蒼茫樹影下,李塵步履維艱的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那麽謹慎和遲疑,走上十來步必倚樹休息一會。
這是陰氣透體導致的,幸虧儀福公主在那種情況下仍粗中有細的操控陰氣,沒有使陰氣侵入五髒六腑,隻傷及經脈血肉,否則李塵早嗚呼哀哉了。
那部拚了小命拿到的“六道輪回經”被他拿鞋帶綁在了胸口,藍燦燦的古書渾然一體,大約有一個手指節的厚度,一時無法打開。
他怎麽拿都不放心,於是在二女的驚詫中,果斷抽出鞋帶,綁在了胸腹處,這樣便能隨時感受到它的存在。
唐清語一路默不作聲的陪在身邊,儀福公主因為封靈咒反噬,此刻正安靜的呆在養鬼罐中。讓李塵奇怪不解的是,雖然拿到了“六道輪回經”,但二女竟隻字不提,從頭到尾都沒有找他索要經書觀看。
他不禁在心中納悶,這兩個“家夥”在盤算些什麽呢?
天色已晚,母親早就下班到家了,一天未歸,估計家裡人都挺著急的,李塵有些心切,於是硬挺著又走了好長一段路,當眼前落下汗雨時才不甘心的停了下來。
正當他靠在路邊休息時,蒼茫暮影中陡然出現一抹白影,是一位銀發白須,面色紅潤的白衣老者從下方一個路口拐了出來。
李塵眼前一亮,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等字眼,習慣性的往邊上讓了讓,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唐語清也帶著驚疑,警惕萬分的讓進了旁邊黑暗的樹林中。
讓李塵大感吃驚和怪異的是,白衣老者後面又跟了七八名一襲白衣的人,有老有少。讓他又吃了一驚,隱隱感到不對勁的是,在一群白衣人後面又跟了八九人,不過這些人身穿黑紅相間的服飾,胸口處繡著一個非常明顯的半邊赤紅月牙包含金日的圖案。
浩浩蕩蕩十幾人從李塵面前走過,一個個跟瞎了似的,竟無一人看向路邊的李塵。
這讓李塵心裡大松了一口氣,同時也好奇起來,這行人在這個時候上山,究竟是為了什麽?
此時腦海中卻突然響起了儀福公主略顯虛弱的警告聲:
“不要回頭,快走!”
李塵下意識的答應了一聲,立刻提起腳步,腦袋一回,看了眼身後,那行人已然消失在了大山的黑影中,他在找唐語清。
沒想到看到唐語清從樹林子裡鑽了出來,並幾步上前,不由分說的環腰抱住了李塵,然後飛奔下山。
“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了?”
呼呼風嘯聲中,李塵莫名其妙的問道。
“那名老者是地仙,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注意到我們,但此地不能久留!”
唐語清急促的解釋了兩句,速度更快了。
“哼,沒注意到?若不是本宮用鬼遮眼神通遮住了你們,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們?”
此時響起了儀福公主冷冰冰的話音,讓李塵和唐語清都恍然了。
突然,李塵腦中中靈光一現,驚呼出聲:“不好,我要回家!”
“不行!”
不料二女反對的聲音同時響起,看來二女早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放開我,我自己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如果你們想看‘六道輪回經’,最好跟我一起回去,否則我拱手讓人了也不一定……”
李塵態度很堅決,而且總算聰明了一回,知道用經書來綁架二女,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裡篤定二女不會蠻搶經書。
果然,二女無奈同意了他,不過儀福公主提前聲明,一路上必須聽從她的命令,否則大家只會有兩個結果,要麽抱在一塊一起死,要麽各走各的道。
以唐語清的速度,三人很快回到了村裡,六年前一場農村改造計劃,大部分人都聚在了一塊壩子裡生活。
晚風拂過,暮光曦微,有老人獨坐家門口,也有中年人結伴散步……一切如舊,平靜無異。
然而儀福公主卻提醒道:“我們已經踏入陣法了,這應該是一個專門針對凡人的迷魂陣,還有些幻術神通。”
李塵雙眼微睜,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擦身而過的幾個閑人,他們神態自然,並沒有……
“嗯?”
李塵雙眼微眯,在儀福公主的提醒下,仔細一看竟真的發現了詭異的地方,靜,實在太靜了,那些人的嘴明明在動,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一旦發現一點不對,緊接著更多反常詭異的地方就自己浮了出來,先是遇到的行人竟都如此陌生,而且,他們似乎不是在“走”,而是“飄”出去的?
李塵看得有些眼花,不自覺的說了一句:“他們是鬼嗎?”
“只是個簡單的小幻術,少爺看到的人全是虛幻的,實際上這個村子裡的人全都昏睡過去了。”唐語清解釋了幾句。
李塵點了點頭,手心不知道是怎麽的,黏糊糊的,腿也是莫名其妙的有些發軟,估計是陰氣透體導致體虛。
走過十字路口,他看到了自家屋子裡還亮著燈,卷簾門開著一扇,似乎是母親在等著自己回去,此時儀福公主突然出聲提醒道:
“不要過去,往側面走!”
李塵邁出去的腳步凝滯了一下,先邁出去了一步,又收回來了半步,然後呆愣在了原地。
“少爺,聽她的,不要過去,門口全是敵人!”唐語清拉著李塵,想要往邊上走。
李塵卻像老樹生了根,動也未動。
儀福公主可沒有磨唧,直接將少量法力注入到了李塵體內,法力沿著經脈流動到了雙眼,使得雙目泛起淡淡藍光,破除了眼前的小幻術。
當真實的世界倒映在瞳孔中時,李塵一下瞪圓了雙眼,攥死了拳頭,兩步上前,卻還是止住了身形。
熟悉的家門口血汙一地,妹妹臉部朝下的趴倒在血汙中,生死不明;自己未來的姐夫屍身三分,攔腰斬斷,腦袋又和上半身分了家,沾滿血汙的臉上睜大了兩隻眼睛,仿佛死不瞑目……
四名身穿黑紅相間服飾,胸口繡著紅月金日標志的凶人守著家門口,目光來回交替,警戒著周圍的一切。
借助儀福公主的法力,李塵清楚的看清了家門口血腥的慘況,也清楚的看清了那四名凶人的實力,全是修仙者,渾身上下都縈繞紅色靈光。
李塵身體狂顫了一下,最終,怕死戰勝了短暫的憤怒,他被拉著朝右側街道走去,然後在唐語清的幫助下,進了自家對門的鄰居家裡,站在窗口隔著一條街的觀察家裡的情況。
有儀福公主的法力支持,即便隔著門和牆,李塵也能將家裡的情形看個清楚,家中並沒有想象中的人山人海,除了身穿沾滿水泥灰衣服的母親,還有姐姐,就只有一名須發皆白,鷹眉三角眼,皮膚古銅的老者。
姐姐倒在地上,氣息微弱,母親頭髮凌亂,滿頭大汗的苦苦支撐著一個銀白色的光罩護住了自身和姐姐。
鷹眉老者雙手倒背,渾身上下流動著猩紅霧氣,悠閑自得的操控著紅霧侵蝕母親的護罩。
即便沒有法力在身,也不用二女提醒,李塵也清楚知道,這老者必是地仙境界的老怪物,這有意無意散開的磅礴氣勢,讓他雙腿發軟,幾乎快支撐不住的跪倒地上。
李塵突然注意到了母親的眼睛,那雙有些凹陷進眼眶,不那麽明亮的眼睛——濕透了!
忽然,鷹眉老者似乎玩膩了,猩紅霧氣猛的幻化出兩道血錐,從後面穿透了母親的護罩,刺穿了母親的胸口。
“咯吱!”
李塵瞳孔巨震,猛的攥死了拳頭,一滴血珠應聲落地,身形猛動,一頭撞碎了玻璃,渾濁血霧從口中噴出:
“媽!”
玻璃碎裂尚未落地, 那名鷹眉老者雙眼一眯,口中輕疑出聲的同時,身形詭異的一轉,在玻璃落地之時,手指一抬,指尖射出了一道手指粗的血紅光柱,冷冷一哼:
“哼,小輩,安敢偷窺!”
尚未躍出窗外的李塵瞳孔中倒映出了一個轉瞬變得極大的紅色光點,然後,失去了意識……
……
天光大亮,李塵昏昏沉沉的醒了過來,撐開發痛的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不能自主的粗喘了一口氣,好累好累,累得他不想看清東西,又把眼睛閉上了,腦海就跟這天一樣,又白又亮,什麽都沒有。
閉目休息了一會,李塵突然想到了什麽,猛的睜開雙眼,沙啞的呼喚起來:
“媽,媽,媽……”
這時他才發現,頭頂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稻草。
“這是哪?我媽呢?媽!”
李塵雙手亂抓,驚慌失措的喊了起來,一個翻身,無力的摔在了木板上。
這是一個谷倉,空氣中充斥著稻草的味道。
李塵呆坐在地上,漸漸安靜下來,模糊的畫面在腦海中重重複複,通紅的眼睛卻是平靜如水。
呆坐了好久,他撐著木梁站了起來,四下環顧,除了稻草和自己,別無他人。他又出門轉了一圈,陌生的風景中也沒有親人的身影。
李塵又回到了谷倉中,呆坐了好一會,才在身上摸過來找過去,“六道輪回經”還綁在身上,養鬼罐在衣兜裡。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發現自己的衣服有些潮濕,估計是因為谷倉陰濕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