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在那無數的幻境中,即使約書亞漸漸已對那些可怕的夢魘麻木,但他怎麽都無法做到,忘記那個被他錯手殺害的孩子。
他忘記不了那個孩子清澈的眼神,以及自己錯手把她推下去後,自己內心中的毫無波動。
約書亞此後哪怕死去,都無法再原諒自己。甚至別說原諒自己,他早已沒有資格。
而哈林在接下來的時光裡,繼續聆聽著他的懺悔,且繼續照顧著他。
又一天的祈禱結束後,約書亞突然說道:
“殺了我吧。”
哈林沒有作出任何回應。顯然的事是,這回他很難得聽得很清楚約書亞在說什麽,但他不想答應。
“我就是個人渣啊,你為什麽不願意呢?”
哈林不回答他,這回看上去是沒聽清他在說什麽了。
約書亞竭全力故意罵道:“你是不是腦子有坑?!回答我,你個腦殘!你怎麽每天除了禱告就還是禱告?我問你,你是因為什麽進來的?!是因為太懦夫而被你媽媽拋棄了嗎?”
這些話因為舌頭少半截,也在哈林的耳裡,變成了一堆不知含義的嘰裡呱啦。而讓約書亞更不能接受的是,哈林居然湊上前來,像摸小孩子額頭那般撫摸他的頭髮。
“****!”
約書亞繼續咒罵著哈林,希望對方趕緊動手。但哈林只是繼續像拍小孩一樣拍著他的額頭,繼續他的禱告: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了我們的虧欠,就如同我們免了他人的虧欠。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拯救我們脫離凶險。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盡頭處的永遠,阿門。”
約書亞嗓子喊到啞了,對方也依舊一遍遍重複著他的禱詞,於是約書亞放棄了。
那自己該怎麽面對自己心中的懺悔呢?
聽著哈林在耳邊不斷地禱告,約書亞也跟著他做了起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為那些自己傷害過的逝者祈禱吧,即使毫無意義,即使這樣做也根本無法令自己和受害者好受一些。哈林的禱告文中,總會有祈求父的赦免,但自己是不需要赦免的。只有懺悔現在必然需要,比爾不想讓自己死,那就帶著痛苦與懺悔活下去吧。
活到再也不能活的那天,活到自己靈魂跌入地獄後,被曾經傷害過的人審判那天。
後來約書亞逐漸發現了問題所在。
在經過和哈林漫長的相處後,約書亞發現,哈林其實才是那個瘋子。
原來哈林其實早已完全沒有理智了,他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全然只是憑借著他的本能。
可為何命運要如此呢?約書亞啼笑皆非。你在如此絕望的黑暗囚籠,徹底逼瘋了一個人後,卻唯獨給他留下了信仰、善良,以及愛……
於是約書亞的死亡最終沒被他給得逞,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約書亞一直都在哈林不斷的禱告與故事中度日。那些東西後來聽著實在是太熟了,熟到約書亞不知何時已經可以完整背出來。
在一個瘋子的陪伴下,約書亞潛移默化,產生了很多變化。他發現那些禱告和故事中有些自己此生從未接觸過的東西,不對,信仰與教義的形式主義只是表面。是在哈林的心底深處,是哈林的善良與愛,讓約書亞接觸到自己此前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回到卡爾和約書亞交談的現在,卡爾向他問道:
“我聽你講了這麽多,卻唯獨沒有講到迪精是怎麽得到的。還有那個改變你的哈林,他在哪?我有很多話想問問他。”
約書亞回答道:“他死了。”
“誰殺的?”
“其他的獄友。”
“在你的描述中,他不是在裡面人緣還不錯嘛?什麽情況?”
約書亞回憶起了當時場景。
在跟哈林於底層深牢度過了不知多少歲月後,一日,一個密封的雙耳陶瓶從糞水裡偶然飄來。約書亞無意間打開了它,於是在放出迪精後的那陣紅煙裡,一切的因果也就此開始。
迪精的釋放造成了騷亂,讓卡爾沒想到的是,這迪精被放出來後只是發泄了一番。它破壞了監牢和圍牆,卻沒有傷害任何人。這場騷亂讓牢裡的人看到了多年未見的陽光,也讓守衛和犯人們都知道了迪精的存在,更讓約書亞站上了風口浪尖。
即使迪精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早已消失的古老傳言,但總是有人聽過丹德裡恩大師的詩歌的,詩歌裡很清楚地描述了迪精的作用。而在這窮凶極惡的環境裡,這天降的禮物意味著什麽,所有人都十分清楚。
於是在那天晚上,監獄裡便擠滿了人。那通往底層的道路讓人們擠得像沙丁魚般緊密,也讓每個面孔都寫滿了形態各異的欲望。隨著一聲怒吼徹底劃破夜幕,人群開始了再也無法制止的騷動。
暴亂開始了,犯人們變成了徹底被血腥味刺激的鬣狗們。
“發生了什麽?”約書亞顫抖著聲音問道。
沒人回答,只有拳打和腳踢的聲音愈發清晰。黑夜裡火光一閃,有人舉起了不知從哪裡找的燃燒之皿,頃刻間,火焰舔舐著空氣爬升,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不斷地混亂中,人們不斷地死去。那些一開始張牙舞爪的憤怒與欲望,逐漸也在時間流逝中被恐懼取代,甚至到了後面,人們便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在驅動著身體。拳頭和骨頭還在混亂中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依舊不斷有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而周圍的人則繼續著無差別的攻擊。
空氣中彌漫著煙味和血腥味,越來越不知所謂的暴力鬥爭中,有人頭皮被扯破了,有人的內髒被扔到一邊。而那幾個同性戀,也終於傷痕累累地再次找到了約書亞。
而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一個瘦小的枯槁老頭站在了他們身前,護住了約書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