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的燈一明一暗。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艙室。
夏鳴轉頭看去。
一張黑色木紋面具出現在面前。
空洞的兩個眼眶緩緩流出血液。
【警告!理智值10,請盡快離開汙染區!】
……
“夏鳴……”
“夏鳴……”
“夏鳴……”
有人在說話。
夏鳴眼皮沉沉的,想睜開卻無法做到,隻覺嗓子裡有股惡心翻湧而上。
“嘔……”
混雜著塊狀黏糊糊的東西從嘴裡噴湧出來。
激烈的打在一個明顯事先準備好的金屬質感的容器中。
夏鳴又抑製不住的連續的吐了幾口。
“汙染已拔除。”
“他看起來恢復意識了。”
吐得眼冒金星口乾舌燥的夏鳴努力睜開眼。
模模糊糊間看到,似乎是三個面罩人正圍著他。
因為嘔吐或其他不知名的影響,他只能模糊的看到這是個小房間,周圍都是些灰白夾雜棱角線條的儀器設備。
看起來像個病房。
“血鳴號當時上面發生了什麽?”其中一個取下面罩問道,是個頭髮花白,面容清冽,上了年紀的男性。
夏鳴看上去一臉茫然。
“血鳴號?”
“別裝傻,夏鳴,在黑界中產生的汙染已經清除乾淨,你明白我們在說什麽。”另一個聲音說道。
夏鳴晃晃腦袋,之前模糊不清的視界正在逐漸清晰。
兩人正在取下面罩。
三人身著藏青色官服,其中最先開口的那個左胸金紋錦繡,赫然是隻熊。
呵,正五品,大人物,真看得起我啊。
夏鳴想要笑一下,可面部剛一用力,便疼得嘶牙咧嘴。
“幾位是?”
“這位是張顯張千戶大人,這位是軍醫院的何月何院長。”其中個子較高的淡淡的回復,“在下葛雲,在韶平君府當差。”
“血鳴號汙染一事已傳遍整個啟德州。夏鳴,我們希望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說清楚。只要你好好配合,交代清楚,那麽你就可以得到進一步的治療。”
被稱為何院長的是位面龐清秀的女官,她看著面目猙獰的夏鳴忍不住補充說道:“拔除汙染源只是第一步,想要從黑界汙染下恢復健康,至少需要一周的靜養。”
僅僅只是在裡面待了五秒啊。
夏鳴回想到當時那遍布船艙的粘稠黑霧,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按下了救生艙的緊急按鈕,那現在可不僅僅是渾身腫脹刺痛這麽簡單,說不定自己就會在扭曲意志下化作那不可名狀的異物。
“咳咳,小人只是船內維修隊的一個普通隊長。血鳴號的事,幾位大人可能找船長大人能更快了解全部情況,萬一在小人這邊耽擱了,影響到幾位大人的正事就不好了。”
“油嘴滑舌。”張顯評價。
葛雲看了眼何月,又看了眼張顯。
千戶點點頭。
葛雲這才說道:“血鳴號現在就只有你一個幸存者。”
“怎麽可能?!”
夏鳴難以置信的張大嘴巴。
“韶平君的私人飛船血鳴號,三月十八日從駱駝星駛出,搭乘十二位乘客,外加飛船本身的二十五位船員,荷載三十七人,途徑申洲,嵐州,於三月二十日在敘州第二星環帶區遭遇黑界汙染現象,除維修隊長夏鳴外,無一人生還。”
葛雲呼出一個浮動的虛擬屏,對著屏幕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的念道。
“這是敘州府發出的公開信息。”葛雲說著還將虛擬屏翻轉了一百八十度,遞送到夏鳴眼前。“而我這裡有更多的信息。”
夏鳴越看臉色越差。
葛雲的這份報告比一般州府的藍底公告豐富的多。不僅有各種角度拍攝的照片,還有一小段視頻。
畫面中,血鳴號原本通體紅色的船體呈慘白色,一團不規則的黑色迷霧從引擎處迅速擴大,在幾分鍾內就吞沒了整個飛船。但在吞沒飛船後卻停止了擴大,就像是飛船本體自帶的一種附著物,隨著飛船慣性在暗沉的星空中滑行,而在十幾秒後又忽然迅速褪去,直至消失。血鳴號靜靜飄泊,外表毫發無損,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激起漣漪後又恢復了寧靜。
報告中表示,若不是快一步到現場的韶平君衛隊通過飛船監控鏡頭拍到變異體,興許那些州府的救援隊在茫然無知的情況下登船還會造成新的傷亡數字。
葛雲一字一句的說道:“黑界現象無聲無息,常見源能礦區,是源能汙染的典型現象之一,官方指導書建議在觀察到汙染出現時若在空曠地帶需迅速脫離,在室內則需要緊急封閉門窗和通風孔,避免汙染粒子進入,原地等待汙染潮汐結束後的救援。”
“夏鳴隊長,你是否可以給我一個解釋,解釋一下你在汙染前屢次向血鳴號船長申請關閉引擎的申請記錄,以及你在黑界汙染誕生前三分鍾申請進入救援艙道的行為。”
“或者說,是誰讓你做了這些事。”
葛雲的眼睛緊緊盯著夏鳴,似乎目光要在他臉上鑿出兩個洞。
血鳴號本身不隸屬於晟國編制,也遵循著星空艦隊的一貫做法,每個動作都要求留痕跡有記錄。
夏鳴毫不意外自己的行為被人發現。
“作為維修隊負責人,我在出發前就曾向船長匯報,預警了新款曲率引擎在第一航速下可能過熱。這在飛船報告中應該也有。在船長的默許下,我特別關注引擎狀態,因此在航行過程中提出關閉引擎降低風險。大人,這屬於我的職責。”
“那去救援艙也是你的維修職責?”葛雲明知故問。
“當然,在船長沒有采納我的風險規避方法後,出於風險管理的考慮,我需要替船上每個人確認好最後的出路。”
“所以你能在黑界汙染前剛好躲進逃生艙?”葛雲的言語中充滿了譏諷。
“不,葛大人,我是在確認汙染並拉響警報後才進入了救生艙。”
夏鳴毫不畏懼的回答。
“這些您在飛船日志中都可以看到。”
“是啊,看起來一切都是巧合而已。”葛雲冷聲說道,“但巧合是有概率的,一堆巧合湊在一起就絕對不是巧合。”
“大人,事實就是如此。”
張千戶覺得現在這個情況有點僵持,張嘴說道,但說的內容聽上去和這件事毫無關系。
“老夫前陣子在太學館聽過一個說法,說是如果安排一群猴子在房間裡不斷地敲打鍵盤,只要等待的時間足夠長,那麽遲早有一天它們會把治國十八策給打出來。”
何月很識趣的接上了話茬:“千戶大人,這是真的嗎?”
“呵呵,老夫當時聽著也覺得不可置信,畢竟治國十八策是我們韶平君的成名之作,怎麽可能一群猴子能打出來呢?後來太學館的老師還是做了解釋,前提是足夠長的時間。在無限長的宇宙時間面前,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何月偷偷看了眼葛雲,只見他臉一下子黑了下來,頓時呵呵一笑:“這不是耍賴皮嘛。”
張千戶也笑起來:“對啊,耍賴皮。”
“他們那群學文的就喜歡這種東西,辯來辯去,說什麽宇宙中萬物都有可能,不存在絕對不可能的,還說一些觀察者視野之類稀奇古怪的東西,老夫稀裡糊塗聽了兩節課,實在聽不懂就跑了。”
“話說回來,既然夏鳴隊長堅持這些都是巧合中的巧合,而我們葛雲大人有不同意見,那不如這樣。老夫拍個板子,你們兩方再去整理一下資料和信息。等到三天后,我們再去議會堂當著大家的面,好好的向大眾做個交代。”
葛雲怒道:“張大人,為什麽一定要等到三天后,現在明擺著夏鳴死鴨子嘴硬,就是不肯定承認自己和黑界汙染有關,事實如此!哪有這麽巧的事。偏偏在黑界出現前做動作,而這些動作剛好讓他從黑界活了下來。這擺明了就是有計劃,有預謀的行動。”
夏鳴忙不迭的叫屈:“葛大人,這都是您的推測啊。黑界汙染這種東西怎麽可能是人為控制的了的呢?全晟國,不,是全天下都沒這種技術啊。”
“所以我來問你啊。”
葛雲炯炯的看著夏鳴。
“如果你交出控制黑界汙染的技術,我還能在韶平君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兩句,減輕你違逆作亂的罪名……”
“葛大人!”
張千戶打斷了他的話語。
“這裡是在敘州府,不是你們的韶平君府,老夫剛才應該說的很清楚了,三天后在議會堂公開申辯。難道葛大人是覺得老夫的安排哪裡不合適嗎?”
“下官不敢。”
何月連忙站出來說道:“葛大人也是從另外一個視角發表看法,我想葛大人應該沒有反對您的意思。”
“哦,那就好,剛才老夫還以為你們韶平君府準備來敘州當家做主了。那老夫可就很為難了。到時候老夫是聽你們的還是聽知府大人的呢?”
葛雲臉色發青,連忙拱手示意:“下官並無此意。”
“哈哈哈哈,老夫和你開開玩笑,別當真嘛”
“那就定了?三天后?”
“……下官領命。”
“哎呀,老夫一把年紀了,還陪你們在這裡搞些有的沒的。”
張千戶作勢扇了扇空氣。
“也不知道你們這裡清理的好不好,萬一搞個源能病,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起折騰。”
何月掩嘴輕笑:“瞧您這話說的,您可是敘州第一高手,我們都躺床上了,估計您還龍精虎猛呢。”
“嘿嘿,你這小妮子嘴巴真會說話。”
“走了,走了。”
張千戶伸了個懶腰,轉身作勢要走,回頭問道:“葛大人還不走,是覺得老夫安排還有什麽欠妥之處嗎?”
“並沒有……”
“那一起走,這兒到底是醫院,何大人是醫生走不掉,我可不想繼續待著,這種地方待久了容易生病呢。”
“下官明白……”
葛雲明顯還想留下再追問兩句,可看著張千戶側身的樣子,不由得緊緊了牙關。
“哪能讓張大人等我呢,一起走一起走。下官剛來到敘州,還不知道這兒有哪些特色美食,還需要請張大人多指點指點。”
“哈哈哈哈哈,好說好說,你算是問對人了,老夫可是敘州府有名的老饕,介紹的美食個頂個的保管讓你滿意……”
話語間,剛才還機鋒相對的二人卻是談笑風生,一前一後的相繼離開。
何月目送二人離去,回頭轉向夏鳴。
“夏鳴隊長,您身上的汙染源雖然已經拔除,但依然需要靜養,一會兒我安排助手將您送到康復恢復區。”
夏鳴苦笑:“如果可能,我現在更需要喝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