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華是下凹型城市,地形結構特殊。
這也是奉節星地理環境決定的,海洋資源極度缺乏,星球大部分的水資源都是地下水,迫使城市下沉來適應。城市的上環帶還算正常,可下環帶中,每日一兩個小時的日照時間加上城市底部圓心的城市水庫,讓整個區域常年籠罩在陰暗潮濕的環境中。
惡劣的環境造就廉價的居住成本,自然而然中,下環帶成為城市藏汙納垢之地。正如每個白天都會有夜晚,琅華上環區有多少繁華,下環區便有多少陰暗。
電磁列車從高架駛過,夏鳴幾人透過窗戶能明顯看到底下垃圾成堆汙水遍地的情景。原本不斷介紹琅華市景色的陳武變得結結巴巴起來。剛想向夏鳴解釋幾句,窗外又出現幾個地痞拳打腳踢一個路人。
他頹然的坐回去,一旁的張芸看著窗外神色也有些黯淡。
夏鳴安慰他們每個城市都有一些混亂的地方,倒不見得是琅華特別不堪。
剛畢業走到社會上是回遭遇這種打擊的。發現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特別是他們這種貴族學校出來的富家子弟,想來平時不太可能下到下環區。若非捉刀人考試報道點明文規定,這些錦衣玉食的小朋友估計還覺得自己城市一片祥和美好。
“之前聽說過,也在新聞裡看過。可親眼看到和隔著屏幕看完全是兩個感覺。”
張芸臉色有些難看。
“晟都也是這樣的。”夏鳴說道。
夏鳴在想是不是應該把之前自己在晟都遇到的一些事拿出來分享,說不定能讓幾個人有個共情的出口。
此刻。
列車中響起廣播。
“前方即將進入隧道,時長三分鍾。”
被這個廣播一打岔,這個話題不了了之。
三人乘坐的這列電磁列車從上環帶出發,目的地正是下環帶的一處區公所。夏鳴和陳武本次的考試目的地正是那裡,而張芸則打算將兩人送到後再自行返回。
雖然列車上人不多,但在同一車廂內,夏鳴已經感應到幾個人身上有著源能波動。源能武士可不是爛大街的職業,平常日子中難得才能遇到。夏鳴猜測這個時候乘坐列車前往下環帶的,應該是和他們一樣,都是參加捉刀人考試的考生。
“我去買幾杯咖啡,你們想喝什麽?”
夏鳴在上車的時候就留意到隔著他們一個車廂就是餐車。
“我要加奶加糖。”張芸說道。
“給我原味吧。”陳武聲音悶悶的。
夏鳴表示收到。
走向餐車的時候,他特意用余光掃了兩眼那幾個帶有源能波動的人。
三個人,都帶著氈帽,面對面坐著。
看上去是組了三人隊的,夏鳴心想。
其中兩個坐在一起正在低聲說著話,另外一個低頭在自己智能助手上看著什麽。
但那個低頭的人似乎感覺到夏鳴的注視,抬頭迎面對上了夏鳴的目光。
夏鳴衝他笑了笑。
他也微笑回應,又低頭操作起他的智能助手。
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穿著簡單,沒有任何配飾。
似乎有意隱藏自己的身份。
源能武士受扭曲實體影響,大多性情張揚,往往身上都會帶一些掛飾手鏈等裝飾品,一方面寄物於情可以控制情緒,另一方面有些裝飾品確實有實戰作用。通過飾品快速識別源能武士也算是“諦聽”的一種應用技巧。
像這幾人完全不戴飾品的確實罕見,諦聽也沒有反饋什麽信息。
夏鳴心中有一些疑惑,但又寬慰自己是不是最近訓練的有些應激反應,怎麽看到一個人就想著分析,充其量就是一個考生罷了。
捉刀人考試向來是考官和考生的對抗,考生之間沒有什麽競爭,這也是他們組隊的根本邏輯。
夏鳴自我勸慰,不要在意別人嗎,否則不就顯得自己緊張了?
他有些好笑。
走進餐車,忽然看到了幾個熟人。
王浩幾個人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吃著飯。
“夏鳴?”
張偉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本想背對幾人買了咖啡就走的夏鳴隻得轉身露出禮貌微笑。
“是張偉啊,你們好。”
張偉神色有些複雜,因為和妹妹張芸依然保持聯系,他知道陳武和夏鳴準備參加本次捉刀人考試的事。
“張芸她和你們在一起吧?”
夏鳴點點頭:“就在前面的車廂,你要過去看看嗎?”
張偉搖搖頭:“妹妹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就不過去了,等回去再說吧。”
夏鳴打量幾人,心中恍然。
“你們也有人要去參加考試……是誰啊?”
他有些好奇,幾人身上並沒有什麽源能波動,這證明他們還未進行觀想圖修行。之前在張顯和何月的提醒下,他詳細了解了過去幾年的捉刀人考試情況,確實困難和危險並重。在沒有成為源能武士前參加捉刀人考試,夏鳴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誇他們八字真硬。
原本假裝埋頭吃飯的王浩,硬生生的頂了一句:“怎麽,這個考試就允許你們參加?”
夏鳴大概清楚了,原來是這位少爺。
張偉沒料到這一出:“王少……”
“王少?稱呼改的挺快啊。”夏鳴有些好笑,他也不想多生事端:“當然不是,考試而已,你們想來就來唄。”
他轉個身繼續等咖啡。
王浩本來就覺得上次展會自己被掃面子非常不爽,一直憋著一股氣。這次雖然沒看到陳武,但好不容易逮住了陳武“表哥”,說什麽也不想放過。
他一把推開張偉,不依不饒的說:“陳武呢?聽說他報名了?”
“覺得自己一定能通過?知不知道捉刀人考試的含金量?以為隨隨便便的阿貓阿狗都能拿到捉刀令?”
夏鳴靠著吧台,看他一臉想吵架的樣子本不想回答,但考慮到這些也是陳武的同學,耐著性子說:“考不上就回去繼續努力等下一次,就算是真的考不上又不影響生活。”
“那不就是知道過不了?過不了還來,是無聊真沒事做還是不怕死啊?知不知道這是什麽?”王浩擼起袖子,露出一隻流光溢彩的胳膊。
“最新的仿生智械,火神臂,能提供人類極限輸出力量的十倍,哦,不好意思,你估計沒什麽概念。這是普通一境源能武士的力量等級。而一旦我成為源能武士,那麽這個火神臂將會在我源能增幅的基礎上再次增加。”
“你懂不懂什麽是同級之內我無敵,越級之時一換一?”
王浩陽陽怪氣的炫耀,讓同在車廂中的其他客人頻頻側目。
張偉等人尷尬的抓耳撓腮,卻又不敢真的站出來勸說。一時之間,車廂中只能聽到王浩的聲音。
夏鳴對這種小孩子的意氣之爭毫無興趣,不再搭腔。任由王浩丟出來的諷刺掉在地上,他耐心的等著服務員把三杯做好的咖啡放在盒子裡。
提上咖啡想走,可王浩卻搶先一步攔在路口。
“請讓一讓。”
“不做聾子了?”王浩譏諷:“如果你們現在求求我,還來得及讓我爸給你們挪幾個仿生智械的名額出來。哦當然,是拿不到火神臂這種高貨,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少能有一點殘次品給你們,想必有了仿生智械下次考試多少能有些希望。”
“但這次……呵呵呵,就放棄吧。”
夏鳴眼見避不開:“很感謝王大公子的厚愛。錯過就錯過了,也不用麻煩令尊。”
“哈?”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氣急敗壞的王公子伸手來推夏鳴,就在觸碰到夏鳴身體的那一瞬間。
嗯?
兩人所在的車廂被無限拉長,車廂內的所有物品不斷複製黏貼。
夏鳴遠遠在站在車廂的另一端。
從他的背後浮現出一個黑色木紋神像。
緩緩的從地上站起。
明明只是在車廂中,卻感覺神像在不斷變高變大,形成了如山如海的壓迫感。
神像面向王浩。
他能看到神像的眼睛是黑洞洞的兩個空心圓。
鮮紅色的血淚不斷的從孔洞中湧出。
車廂起伏不定,逆時針的旋轉,如同一條毛巾被人不斷擰緊。
王浩的手就這麽僵在半空中。
明明一切都在破碎,但周身的空氣凝結一塊,王浩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明明害怕的要死,卻像被鎖鏈束縛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張臉。
在哭。
像是一個哀嚎的深淵,不斷的牽引著王浩,往下,繼續往下。
王浩拚命的想激活自己的仿生智械,可卻絲毫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安靜的像是損毀似的!他欲哭無淚,之前安裝好後專家不是承諾這玩意是力壓一境武士的存在嗎?怎麽搞得像是假貨!?
神在流血。
神在哭泣。
神在看著自己!
王浩驚懼不已的看著面前的一切,他面對的真的是夏鳴嗎?
一個源能武士?
還是說……
一個真正的,祂?
王浩此時才開始真正後悔,為什麽去惹一個看不清楚的人。他原本只是想找個面子而已,想不到竟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即便沒有智械的觀測值,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理智正在渙散。
神正在靠近。
他的四肢像是被溶解般,一點點粒子化,消失在空中。然後是腹腔……
王浩淚流滿面。
嗓子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的結局似乎已經注定了。
……
“就不送了。”夏鳴拍了拍王浩的手,高舉著咖啡,側身經過他的身邊。
此時,王浩才發現自己還在原來的餐車車廂中。
沒有變形,沒有神像,沒有毀滅。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呆呆的保持著舉手的姿勢。
張偉等人有些奇怪。
趙蕾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王少?”
王浩一個激靈,身子打了個趔趄,撞在趙蕾身上。
“怎麽了?王少,沒事吧?”趙蕾趕緊架起王浩。
王浩反應過來,他慌亂的摸著身上,卻沒有什麽異常。
他驚魂未定的看著夏鳴離去的方向。
臉色鐵青。
然後不顧幾人臉上的奇怪表情,一言不發,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他要下車!這趟考試他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