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著。

　　入夜後的黑街不像大道上那麽安靜。有女人坐在門檻上，借著月光縫補衣服。有小孩在狹窄的巷子裡跑動。也有沉默的男人提著包裹行色匆匆。

　　這些人對薇安都很尊重。一邊向她問好，一邊為她讓開道路。

　　埃恩也順帶著享受了這份便利。也就在這個時候，埃恩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停下腳步。前方的薇安聽到動靜，也停下，回過頭來:

　　“怎麽了，埃恩先生?”

　　“哦，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兒，”

　　埃恩思索著回答，“我今天好像沒有看到迪克森。”

　　平日裡，迪克森總是會帶埃恩穿行於黑街。今天帶路的是克魯，埃恩一開始便沒意識到這件事情。

　　“……”

　　薇安回過頭，繼續向前走，同時輕聲道:

　　“迪克森失蹤了。”

　　“失蹤?”

　　埃恩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對方吐出的詞匯。

　　“最近黑街失蹤了不少人，”薇安答覆，“以前也會有人無故失蹤。黑街嘛，這再正常不過。但從來沒有這麽多，短短七天內，便失蹤了二十多個人……”

　　這個意外的訊息讓埃恩目瞪口呆。

　　“您的意思是，迪克森也是其中一個?”埃恩加快步伐來到薇安身邊，“唐呢，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唐怎麽說?”

　　這裡是懷亞特的地盤，他不可能對這種事兒無動於衷。

　　“父親說這是男人的事情，不需要我多操心，”

　　薇安無聲歎了口氣，“之前不是也失蹤過許多女孩嗎。我懷疑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麽聯系，但我父親完全聽不進去。”

　　埃恩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要說埃恩和迪克森的關系，並沒有多緊密。而埃恩自己眼下也是各種麻煩纏身。他想不到自己能為迪克森做什麽，隻得禮節性地說道:

　　“如果有消息了，麻煩告訴我一聲。”

　　“好。”

　　薇安答應下來。

　　兩人一路彎彎扭扭，又走了一會兒，便來到黑街與城區的交界處。早已掉落的告示牌模糊了上面的字，只剩下黝黑的斑駁。

　　“我就送您到這裡了，”薇薇安雙手提著燈放在身前，“一路平安，埃恩先生。”

　　“辛苦您了！”

　　埃恩點頭示意。

　　兩人分別。埃恩走過一段路回頭，發現提著煤油燈的少女仍如路燈般矗立在告示牌旁。

　　黑夜如紗披在後者的肩頭，難言的靜謐。

　　如此又走出一段距離，回頭。走出一段距離，駐足。走出一段距離……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那盞燈才漸漸隱去。

　　冗長的街道上，只剩下埃恩一個人的身影。

　　埃恩無聲地歎了口氣。

　　剛才有人陪著還不覺得，眼下獨自一人，夜裡的冷清和孤寂一下湧了上來，將埃恩包裹。

　　埃恩提著燈向藥店的方向走去。

　　說實在的，這幾日的經歷，讓他越來越不願在黑夜中行走。但他在黑夜裡呆的時間反而越來越長。

　　薇安出現在藥店，到底意味著什麽，是暫時還揣測不到的。

　　只希望萬事順利吧。

　　‘一路平安，埃恩先生。’埃恩耳邊仿佛又回響起薇安那清脆細嫩的聲音。

　　埃恩一下抬起頭，回過神來。

　　這時，埃恩才突然發現，在他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道身形很長，很長，看上去足有兩米多高。一身披風像裹著身子一樣，看上去頗有幾分怪異。

　　這還是埃恩第一次在夜裡遇到其他人。

　　一絲疑慮泛起。

　　就算那確認一個大活人，埃恩也會懷疑對方。更別說，在這黑夜中，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埃恩把槍拿出來，撥開保險，再塞回腰間。

　　隨後，他加快了步子，從後方靠近那陌生人。

　　只要從後面用燈光確認一下，那是個活人就行。書裡提到，大部分黑暗生物都厭惡光明。

　　詭異的事情這時發生了。

　　當埃恩加快步伐後，那陌生人也加快了步伐。不緊不慢，剛好和埃恩拉開一段距離。

　　埃恩不自覺咬緊嘴唇，減緩了呼吸。

　　他一直盯著陌生人的後背，漸漸的，竟覺得對方看上去有幾分熟悉。

　　‘看上去好像霍姆斯先生的身影……’

　　這個想法讓埃恩打了個寒顫。

　　埃恩只見過霍姆斯先生一次。他不該認得對方，因此這只是一種直覺。但，已經死去，被埋在地下，還被另一口棺材壓著的屍體，怎麽可能出現在埃恩前方?

　　雖然最近的生活很不太平，但這種情況還是有些超綱了。

　　埃恩再次加快了步伐，逐漸從走改成了小跑，以至於最後還是在夜裡狂奔，想要追上對方。

　　可陌生人永遠以那般不緊不慢的速度走著，卻永遠能和埃恩保持一個大致不變的距離。

　　如果到了這個時候還不知道有問題，埃恩就是腦子有問題了。

　　埃恩減緩了速度。他先看了看四周，確認身周的環境仍是熟悉的地方。

　　以前，埃恩聽別人講過，有夜裡沒帶燈，跟著前面的人走，結果被帶到荒郊野嶺，亂葬崗之類陰森地方的怪談。

　　埃恩果斷放棄了繼續追趕陌生人的想法，轉而朝藥店方向走去。那個陌生人也就這樣放過了埃恩，沒有再出現在埃恩前方，後面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回到了藥店。

　　或許只是虛驚一場吧。

　　…………

　　“咚咚咚咚咚咚咚。”

　　埃恩被一大群卓柏卡布拉團團圍住，逼到了懸崖邊緣。 石塊突然碎裂，他整個人隨之向下掉入黑暗。

　　隨後，埃恩發現自己正躺在藥店的床上，霍姆斯先生化作的僵屍凶猛地撞擊著大門。

　　再然後埃恩一下坐起來，整個腦子暈乎乎的，一時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他摸過懷表看了一眼，已經快八點了。

　　“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埃恩猛地意識到今天薇安·本傑明要來店裡。他翻身下床，快速穿好衣服，朝樓下奔去。

　　給小姑娘留下個睡懶覺的第一印象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情。

　　下了樓梯。

　　好幾個人圍堵在門外。

　　怎麽，霍姆斯先生的屍體被發現，治安官來找我麻煩了?

　　埃恩腦子暈乎乎的。等打開門他才分辨出敲門的兩人是奧斯陸家的女仆綠蒂和女仆長雷娜。

　　薇安·本傑明則如一朵孤荷淡漠地站在另一側。看上去她已經等了挺久，但臉上一絲抱怨和焦急的情緒都沒有。

　　“夏蒂昂先生。”

　　“寧神藥劑還有嗎?”

　　“您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

　　門一打開，雷娜和綠蒂便衝到埃恩身前，喋喋不休。埃恩根本沒聽清她們說了什麽，連忙讓兩人安靜下來，一個個說明白。

　　“安靜，綠蒂。”

　　年長的雷娜短暫地穩定了情緒。她挺了挺身子，下巴微揚，道:“夏蒂昂先生，寧神藥劑還有嗎?”

　　“額，當然……”

　　“不只是藥，您得去看看，夏蒂昂先生……”綠蒂從一旁焦急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