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上去很不安?”薇安蹙著眉頭,手上搗藥的動作沒停,望著埃恩說道。
“沒有!”
埃恩當即回答,語調裡不自覺帶了絲絲戒備。
“可是您已經在那個架子前站了一刻鍾了。”
“嗯?”
埃恩眉心縮成一團。昨晚薇安把凱蒂家的資料交給埃恩後,埃恩回到藥店便已看過。除了一些簡單的案情介紹,主要內容是幾張黑白的屍體照片。照片上的凱蒂夫人,懷特先生,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都面目猙獰,恐怖。身軀看上去像是被什麽野獸撕裂,慘不忍睹。
埃恩很難控制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情……會是什麽樣的野獸或者怪物殺了凱蒂一家呢?埃恩神經質地抽抽嘴角。他不想承認,但他心底的那個答案是:霍姆斯先生。
這可真是一種糟糕的構想。
埃恩將霍姆斯先生埋在林子裡,是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但現在,他也許,竟然,大概可以自己到處亂跑了。
“呵。”埃恩無語地輕笑一聲。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現場看一看。
“如果您實在放心不下,就去看看吧。”仿佛看穿了埃恩的心思,薇安從旁建議,“我沒關系的。您完全可以明天再花時間給我講解。”
埃恩尷尬地揉了揉眉心,驅散額頭的陰霾。不得不說,他有些心動了。埃恩雖想這麽做,但這個提議他是不可能主動提出來的。
“可是——”埃恩遲疑著開口。
“沒什麽可是的,”薇安打斷埃恩,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如果您要去的話,請務必帶上我一起。”
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打了埃恩一個措手不及。
“帶上您一起?”
埃恩這才明白,一切都是薇安計劃好的。她是算準了埃恩看過資料後放心不下,才會在昨晚給他。“可是您去做什麽呢?”埃恩理解不了小姑娘的小心思。
“您一定要刨根問底地問得那麽清楚嗎?”薇安沒有回答,嬌嗔地撒嬌道。
埃恩眉頭動了動。
這應該是第一次見到薇安撒嬌,那天真嬌憨的小女兒姿態,實在是叫人招架不住。埃恩想了想,凱蒂夫人家一定已經被打掃整理過,屍體之類的東西送到了殯儀館。想來也沒什麽薇安不能見的東西。
“好吧,”埃恩妥協,“不過您要答應我,到了那裡要聽我的安排,不能亂來。”
“當然。”
薇安露出心滿意足的燦爛笑容,習慣性地踱步上前挽住埃恩的胳膊。
凱蒂家的屋子是幢二層樓高的棕色小屋,油漆光滑整潔。屋外的草坪和花圃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埃恩和薇安一路走來。站在大門外,埃恩看了片刻,轉而貼著屋簷繞向後方。
薇安也盯著房門看了會兒,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小蹦噠地跟上埃恩的步伐。
埃恩邊走邊朝著上方窗戶,牆壁,濕潤的泥地張望。他在草地裡找到一枚腳印。赤著腳,大概四十二三碼的樣子。埃恩模仿著腳印,大跨步走向後門。
‘非常自信地走法,’埃恩在心中低歎,‘當然,也可能那家夥根本沒想那麽多。’
在‘精準狩獵’的視界裡,埃恩一眼看到了後門台階上的粘液。黑乎乎的粘液大概拳頭大小,粘連在地面,過了這麽多天也沒有風乾。
那是許願之林地下,人面蜘蛛巢穴裡的粘液……埃恩認得那東西,不自覺抿了抿嘴唇。他望著粘液眨了眨眼……也就是說,果然是從地底爬出來的那東西來過這裡,殺了凱蒂全家嗎?
那東西真的會是霍姆斯先生?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
種種困惑在埃恩腦海裡盤旋。
埃恩摸出腰後的左輪,撥開保險,回頭看向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的薇安。
“你在這裡等我,”埃恩叮囑,“不要碰那粘液。”
“好!”
薇安小雞啄米地點了點頭,卻探頭探腦地朝著虛掩的門內張望。
埃恩沒有多關注她。朝著四周看了一圈,埃恩拉開門鎖已經徹底損壞的後門,踱步走進屋內。
方才在前方,發現門鎖完好,埃恩就知道那怪物不太可能是走的正門。
這破損的門鎖印證了埃恩的猜想。
雖然屋內有危險的可能性不大,但埃恩還是選擇小心一點。
後門進去是餐室和廚房。這裡一片狼藉。
埃恩踱步走過。
屋內光影斑駁,亮一塊,黑一塊的。桌椅板凳混亂地倒置,歪斜,破損。牆壁上一道道狹長的劃痕,埃恩能在腦海中勾勒出怪物尖銳的指甲劃過牆壁時的場景。
埃恩撫過劃痕向前走,路過拐角。他回頭順著樓梯朝二樓看了眼,轉身步入客廳。
幾乎被搬空的客廳裡,用白色筆畫著三個人體輪廓。
這就是命案現場。埃恩摸出薇安給的資料袋,抽出那幾張照片。凱蒂夫人向後仰倒,懷特先生側身撲下。那個似乎叫愛德華的小男孩,身軀蜷縮著,看上去恐懼又可憐。還有小凱蒂……哦,她不在這裡。埃恩數了一下地上三個輪廓,放回小凱蒂的照片,將剩下三張一一對應輪廓放在地上。
埃恩退到一旁,側頭朝後門看去。由於通道是直的,如果當時沒有關門的話,這個地方可以直接看到後門。
當那怪物‘砰’的一聲巨響,破壞後門闖進來時,凱蒂夫人一家在做什麽呢?
埃恩看了眼不遠處的正門。如果是他,一定會奪門而逃。逃得越遠越好,尋求其他人的幫助。
但現實並非如此。凱蒂一家似乎留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怪物,直到被對方殺掉。
……是怪物人形的輪廓給幾人造成了錯覺嗎?
懷特先生大概會走上前,大聲質問呵斥,命令陌生人離開他的屋子。他很可能會去櫃台之類的地方摸出常備的槍支威脅對方。但很可惜,他似乎沒能做到這一切。
總之,凶手快速地殺害了凱蒂夫人一家三口,沒給他們任何逃脫的機會。
‘很奇怪,’埃恩困擾地揉著額頭,‘就算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在怪物殺了懷特先生之後,剩下的兩人也應該被嚇壞了,本能地想要逃跑吧。可他們留在原地,甚至一動不動。難道是被嚇傻了,還是怪物的速度快到了這種地步?’
埃恩不得而知。
“我可以進來了嗎?”薇安站在後門外,伸長了脖子,試探問道。
埃恩回頭看去,小姑娘不安分地四下張望。
一看就是被偵探小說毒害了大腦,總想著像偵探一樣,收集線索,推理斷案的角色扮演遊戲。
埃恩完全無法把眼前的人和之前內斂沉穩的薇安對應起來。
“進來吧。”埃恩回答。只要薇安不亂碰亂摸,問一些愚蠢的問題,埃恩沒欲望約束她過多。
隨後,埃恩提著左輪一步步走上二樓。
三個房間的門都敞開著。
埃恩在第二間找到了白色人形輪廓。他掏出最後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杏仁色的長發散亂著披在腦後。身子攤開趴在地上。側著的臉上滿是絕望,麻木,和恐懼。
埃恩瞄了眼損壞的房門走進屋內,將照片放到地上。
薇安踮著腳尖跟進屋來。看著地上的照片,薇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他們為什麽沒逃跑呢?”
這個問題正中埃恩內心……埃恩看了眼憋得臉頰紅彤彤的少女,抿了抿嘴唇,用討論的語氣道:
“有沒有可能,他們試著逃過了?”
“怎麽可能?”
薇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當即反駁,“那怪物造成了這麽大的破壞。樓下的三人卻聚在一起,沒有分開逃走。樓上的女孩也沒有趁機從窗戶跳下去逃生。”
“很奇怪,對吧。”埃恩心情有些沉重地低聲,如同自問般說道。
奇怪的還不止是這些問題。
在薇安提供的資料裡,除了一些基本的案情描述外,其他非常重要的細節一概沒提。門鎖的損壞,陌生的粘液,腳印……等等。這使得沒有親自勘探現場的埃恩,看得是霧裡看花,一片模糊。
“你在這裡站一會兒!”埃恩突然按住薇安的雙肩,將她拉到窗邊。
“嗯?”
不明所以的少女像提線木偶,任由埃恩擺弄。
隨後,埃恩關門離開了房間,只剩下薇安一人獨自站在屋內。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薇安的耐心也被一點點消耗,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要問問時,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從外踹開。
薇安驚恐地轉身看向房門,瞳孔圓睜。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道影子已經撲了上來,衝到她的面前。
薇安本能地一拳砸去,被埃恩輕而易舉地握住。
‘精準狩獵’的視界下,薇安的動作慢得就像是樹葉飄落。
空氣安靜了好幾秒。
薇安才反應過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側過身去。
“抱歉,薇安小姐,剛才嚇著你了吧。”埃恩欠身道歉。
“沒什麽,”
薇安語調冷冰冰的,有幾分不自然,“你剛才是想試試,在突然受驚的情況下,我會做什麽反應?”
“對,”
埃恩沒有否認,“又或者說,我想看看正常人會是什麽反應。”
埃恩頓了頓,“怪物破門而入,正常人應該都會本能地看向房門。而小凱蒂死亡的方向,卻是背對房門的。”
“會不會,她是想逃跑?”薇安眯起眼,問。
“不。”
埃恩搖了搖頭,卻沒做更多解釋。因為這一點埃恩也不是很確定。如果一樓的三人都沒機會逃跑,那二樓的一個人恐怕也不行。小凱蒂不可能在聽到動靜的時候就跳窗,等她查看情況後,不可能還有機會逃走。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埃恩收起地上的照片,兩人從正門出了屋子。埃恩開口道:“如果可以的話,我能見一面您那位朋友嗎,薇安小姐。”
“當然。”薇安有些遲疑。
“我有些困惑想要請教他,”埃恩解釋,“我想一個參與了現場勘察的人,會知道的更多一點。”
“好的!”
薇安思索著點了點頭。
兩人一路來到岔路口。埃恩轉向薇安,微微欠身,道:“如果方便的話,麻煩您先回藥店。我還有別的事情,處理了就回來。”
“唔,好。”薇安有些不高興,但還是答應下來。
薇安離開後,埃恩從懷裡掏出一支卷好的煙草點燃。細細的火星吞食著煙葉,埃恩則將煙氣吸入肺中。這種原產於艾美利亞,被海勃利人用來治病救人的植物,因為能夠舒緩神經,很快在殖民者中傳播開來。
稍微放松了一些,埃恩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思緒。
那怪物從許願之林的地底爬出來之後,來了凱蒂夫人家中。它破壞了後門,殺死了凱蒂夫人,懷特先生和他們的兒子。然後又到二樓殺死了小凱蒂。
之後呢,之後它又去了哪兒?
埃恩茫然地朝著四周看了看。之後它又打算做什麽?
埃恩丟掉所剩無幾的煙卷,碾碎,隨後走向一側的屋子。
敲門。安靜。再敲門,無人回應。
埃恩等候片刻,走到窗邊看了看,才發現斯泰林一家已經搬走了。埃恩隻得調轉方向,來到凱蒂夫人另一位鄰居,雅各布家,希望能從對方那裡得到一些線索。
敲門後退到一旁。片刻後,門開了。雅各布夫婦兩人都出現在門邊。雅各布先生是個戴著眼鏡的儒雅紳士,現在在文尼鎮上教授伊比利亞語。雅各布夫人則是位溫柔善良的家庭主婦。
兩人都戒備地看著埃恩。雅各布先生敵視的目光透過鏡片折射向埃恩,問:
“夏蒂昂先生,您有什麽事兒嗎?”
埃恩隻略一想,便明白了兩人這般排斥態度的原因。這段時間,一定有很多人登門詢問他們關於凱蒂一家死亡案件的細節。埃恩喉嚨滾動,道:
“您知道斯泰林一家去哪兒了嗎,剛才我敲門的時候沒有人回應。”
“他們搬家了。”回答的人是雅各布夫人。
“搬家?”
埃恩故作不解。
“發生了那件事後,拿瑪就下定決心離開這裡。”
雅各布先生鏡片下的目光閃動著。
埃恩當然知道雅各布先生說的那件事是指凱蒂一家的死亡。
埃恩遺憾地歎了口氣。
“可憐的人,”埃恩看向雅各布先生,“可是看您一家似乎沒有搬離這裡的打算?”
“是的,我們沒有。”雅各布夫人說。
“我們和斯泰林不同。”
說到這個問題,就算是不情願和埃恩對話的雅各布先生,也不覺挺了挺胸膛。“我的曾祖父便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從登陸艾美利亞開始,我的父輩的鮮血與汗水,都灑在這片土地上。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不會離開這裡。”
“這一點上,我和您的想法差不多,”埃恩接過話頭,道,“我的祖父曾是一位漁民。後來他在弗尼吉亞買下一片土地。一點點將荒地開墾成良田。後來我父親又搬到了這裡……我對這片土地有不一樣的感情。”
站在屋內的人和站在屋外的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後雅各布先生推了推眼鏡,道:
“有什麽事情,你進來說吧。”
“謝謝。”
埃恩微微欠身,跟著兩位主人進了屋。雅各布先生讓埃恩在沙發上坐下,雅各布夫人前往廚房準備糕點和茶水。
“你找斯泰林一家要做什麽呢?”雅各布先生翹起二郎腿,問道。
“哦,”
埃恩拖長了尾音,緩緩道,“您知道的,霍姆斯夫人和凱蒂夫人是好朋友。我想她將來一定會問起這件事兒。因此想趁此機會多了解一些,將來也好安慰她。”
“說起霍姆斯夫人,她去那不勒斯是旅遊還是定居呢?”
“大概是定居吧,”
埃恩回答道。他不打算霍姆斯夫人的話題上浪費過多時間,隨後話鋒一轉,問:“您知道那天凱蒂夫人家發生的事情嗎?”
“聽說是有怪物闖入了凱蒂夫人家裡,”雅各布先生看上去興趣缺缺,“近幾十年裡,這樣的事情已經很少了。”
“什麽怪物呢?”埃恩問。
“不知道,治安官沒說,報紙上也沒寫。”雅各布先生抿了抿嘴,“我猜可能是卓柏卡布拉,或者是大腳怪。”
“也有可能是食屍鬼……”雅各布夫人端著茶點回來,“我聽說凱蒂一家的屍體毀壞都很厲害。”
“別胡說,”
埃恩正思索著兩人的話。雅各布先生打斷夫人,道:“那只是道聽途說。”
“可你的說法不也是亂猜的嗎。”雅各布夫人針鋒相對,道。
埃恩拿起一塊曲奇放進嘴裡。作為艾美利亞主婦們的看家本領,雅各布夫人的曲奇餅又香又脆,配合清茶是再好不過。
“難道就沒人看到那怪物嗎?”埃恩試探性問道。
雅各布先生深意地看了埃恩一眼,咧嘴冷笑道:
“你覺得我們作為懷特的鄰居,應該看到才對吧。但很可惜,那一天我和梅麗莎都睡得很早。事實上,一直到第二天,拿瑪敲我們的門,叫我們出去,我們才知道這件事情。那個時候,治安官都已經到了。我們什麽都沒看到。”
“這真是太遺憾了,”埃恩飲了一口清茶,“那你們或許聽到了一些動靜吧?”
就算早早睡下,也不可能不被吵醒。尖叫聲,破門而入的聲音,求救聲……埃恩能想象到那一夜有多嘈雜。
“不,”
雅各布先生斷然決然地回答,“按理說,我們應該聽到一些動靜。但事實上,我們什麽都沒聽到。治安官也問過這個問題,我們的回答同樣是,沒有。”
雅各布夫人也搖了搖頭,道:“我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認為我們應該聽到。”
因為……那聲音肯定很大。埃恩能想象出那怪物哐哐撞門的響聲,恐怕連一條街之外都能聽到。除非是聾子,不可能沒有反應。
埃恩用茶杯遮掩自己大半的臉,隱匿自己的情緒。
他們在說謊……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做,但埃恩可以肯定,雅各布夫婦在說謊。
埃恩緩慢地喝完了清茶。他放下茶杯,走到一旁將窗戶打開,這裡正好能看到凱蒂家棕色的木屋。
“據我所知,凱蒂夫人一家在文尼鎮上已經住了二十多年。凱蒂夫人一直是有名的好鄰居。草坪整潔乾淨,樂於助人。每年還會為街坊鄰居準備禮物和甜點……”
埃恩走回沙發旁坐下。雅各布夫人為他添了第二杯茶水。埃恩看了一眼,轉而望向雅各布夫婦的眼睛,“現在,有一隻怪物闖入他們的家中,殘忍地殺害了他們。”
埃恩取出那幾張照片。
一一放到茶幾上。
“他破壞了後門,衝入客廳殺害了懷特夫婦和他們的小兒子。隨後追上二樓,破壞了小凱蒂的房門,殺害了小凱蒂。手段殘忍,血腥,令人發指。而您,我親愛的朋友,你們,卻告訴我,你們什麽都沒聽到?”
埃恩的語調不受控制地越發有些激動。雅各布夫婦臉上都浮現起錯愕的神情。雅各布先生望著夫人,問:“怪物破壞房門闖進去的?”
雅各布夫人困惑地聳聳肩。她眼珠轉動,快速思索著。突然,雅各布夫人意外地額了一聲,道:“這麽一說,我好像是聽到過砸門的聲音。”
雅各布先生怔了怔,若有所思。
埃恩發現自己無意識間屏住了呼吸。他望著兩人,等待他們說出答案,他們到底聽到了什麽。雅各布夫人看向埃恩,眉頭蹙起,蠕動著嘴唇,道:
“你這麽一說,我好像的確聽到過砸門的聲音,夏蒂昂先生。”
“……”埃恩抿了抿嘴唇,沒有接話。
“但那並不是在凱蒂出事兒的那天晚上,”雅各布夫人誠懇且真摯地看著埃恩說道,“而是在昨天下午。我以為是治安官在工作,就沒放在心上。”
…………
埃恩一點點緩慢喝完滾燙的清茶。一張一張收起黑白照片,裝進資料夾,放進懷裡,隨後站起身來。
“感謝你們的款待,雅各布先生,夫人!”
埃恩欠身。言盡於此。轉身離去。雖然不知道兩人隱瞞了什麽,為什麽隱瞞,但埃恩說到這地步他們也不可能松口,埃恩也無計可施。
眼下,只能期待能從薇安的朋友處得到點有用信息了。
出了房門,埃恩先去了一趟靈婆家。敲門後無人回應。埃恩等了片刻,返回藥店。路上,埃恩腦海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他隨後加快了步伐,到店裡拿了長劍‘破曉’和一些雜物,又匆匆離開。
一路急急忙忙趕來許願之林。進了木屋。埃恩拉開通往地下的木板門。一股潮濕的腐氣湧上來。埃恩退後兩步,拿出木棍和破布,纏上。又澆上希臘火油,點燃。
佩好劍,舉著火把。
埃恩一點點朝著地下行去……也不知道,那怪物有沒有可能把這裡當成家,回到這裡。埃恩抱著一絲僥幸的希望,步步向下,輕身一躍落到地上。
火光照亮四周。
那人面蛛的屍體仍趴在原地。但仔細看又有所不同。那碩大的身軀被掏成了空殼,只剩下一具軟趴趴的軀殼。八隻長滿黑毛的腿無力地癱軟在四周。
埃恩的目光隨後從人面蛛挪向一旁的蜘蛛卵。
上次埃恩離開時,把火把扔掉了蜘蛛卵上。
如今原地只剩下一片灰燼。
“嗯?!”
埃恩的太陽穴不覺跳了跳。他抽出破曉,舉著火把一步步小心翼翼靠近。只見原本蜘蛛卵的位置,下方出現了一個漆黑的洞。
黝黑的洞穴下方,陰暗潮濕的冷風呼呼往上灌。
埃恩心裡生起一絲古怪的感覺。
怎麽又出現了一個洞?
下方會通向什麽地方?
埃恩見過一塊石頭丟下去,呼呼往下掉了半天,也沒聽到回響。埃恩估摸著這跳下去,說不定掉到什麽地底岩洞裡,再也找不到爬上來的路。
埃恩站在洞口看了一會兒,暫時放下這件事兒轉身進了去另一邊的甬道。
一路爬行。
很快,埃恩便從另一個洞口鑽出來。裹屍體的帆布原封不動,看不出絲毫有活物來過的痕跡。
‘看來沒有了。’
猜錯的埃恩無聲地歎了口氣,頗有幾分遺憾。
沿著來路返回。
埃恩感覺這次多爬了好一會兒。正困惑間已來到出口。埃恩勾著身子鑽出來。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股莫名的陰冷將埃恩包裹。埃恩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他覺得有幾分熟悉,但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看清四周的情況,埃恩不覺‘額’了一聲。
什麽情況?
本來應該在洞穴靠中心位置的人面蛛屍體殘骸消失不見了!
一絲絲陰冷的感覺爬上埃恩後背,感覺像是有人從後面向埃恩吹氣。
也就在下一刻,埃恩手中的火把突然熄滅。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埃恩就地一滾,躲開身後來襲的攻擊,憑借著記憶殘留快速靠到牆邊。隨後向前刺出三劍。
黑暗中沒有任何刺中東西的感覺,但埃恩聽到了對方的慘叫聲。
埃恩隨即掏出火柴點燃火把。
火光再次快速升起,如漣漪湧向四周。埃恩一眼看到正對方的角落裡,一團人形陰影蜷縮著身子。
‘諾拉奶奶!’
埃恩感覺腦子像是被猛捶了一下。上次夜裡,諾拉奶奶和靈婆大戰一場,等趕走諾拉後,靈婆沒說,埃恩還以為靈婆已經把它解決了。
而眼下它不但好好活著,還突然出現在這裡,是埃恩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埃恩心底叫苦不迭。
方才三劍,因為劍上附著了靈性,勉強傷到了諾拉奶奶,但效果微弱得埃恩自己都能感覺到。
不等埃恩想明白自己的遭遇,諾拉奶奶便已催動陰影如潮水朝他湧來。
“夜鴉侵襲!”
面對著四面八方如尖刺,如長槍的陰影。埃恩一連十余劍快速遞出。劍光閃動如星芒,快捷乾脆利落。隨後一隻隻黑色渡鴉,哀鳴著撲向陰影,狠狠地撞上去,與對方同歸於盡。這才堪堪擋住了對方的一次攻擊。
“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埃恩不覺焦急起來。
這樣一次交手,對諾拉奶奶來說,可能只是信手一擊。但對埃恩來說卻是耗去了大半的靈性。
怨魂不具備影響現實的能力。但等埃恩靈性耗盡,最多也就比常人強點。到時候,無論是將埃恩拖入恐懼,還是直接用陰影封住他的口鼻,把他活活憋死,都只看諾拉奶奶心情。
埃恩不敢停留,扭身箭步衝向返回地面的木梯。
怨魂怕太陽,這一點埃恩在怪物大全上看過。只要回到那四面透光的小木屋,才有辦法撿回一命。
埃恩猿猴般敏捷上爬。
“啊——”
無聲的尖叫響起,就像炮彈在埃恩的腦海中炸響。
埃恩差一點就失手掉落地面。但他早就發現,在精神力方面,他比普通人強得多。拚著一口氣,埃恩咬牙爬上木梯頂部,一把推開虛掩著木門,隨後手忙腳亂地鑽了出去。
‘砰’的一聲,埃恩重重摔在地上。他快速地吸了幾口氣,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就向屋外衝。
等他跑了好幾步,才猛然間反應過來,情況有些不對勁。
四周不是他所預想的那般陽光明媚,甚至比剛才還要黑暗陰沉幾分。
埃恩撿起地上的火把,在空中快速揮舞幾下。
呼呼火光殘影,隱約映亮屋內的情況。
埃恩一下辨認出自己眼下所在的地方,並不是林中小屋。這個地方對他來說,也並不算陌生。
蘭德街31號!
……這怎麽可能。
埃恩無法描述自己沉重的心情。眼下的情況也不允許他想清楚發生了什麽……我就是從一個通道鑽過去,鑽回來,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陰影如潮水從地下洞穴裡蔓延出來。
埃恩慌亂地四下看了看。他不敢過多停留,忙不迭地衝向大門。用力地拉了拉,一動不動。不出意外,大門緊鎖著。埃恩又衝向窗戶,一把拉開緊緊封住的黑色窗簾。
黑色之外,仍舊是黑色。窗外的世界就像沒有月亮星辰一般,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中。
埃恩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破曉。
他不得不承認,就算上次被人面蛛逼到牆角,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但眼下的情況,卻讓他不安恐懼了。
這是什麽情況……是我眼睛有問題,還是諾拉奶奶已經強到可以影響現實?
身後風聲呼呼大作。
埃恩回過身來。諾拉奶奶的陰影漂浮在空中,手中凝出一柄狹長的鐮刀,恍若死神凌空。看上去,她比剛才更強了。埃恩不知道為什麽,但他眼下唯有向樓上跑,看能不能從某個地方得到一線生機。
‘呼——’
怨靈快如閃電飄來,猛地揮舞鐮刀斬向埃恩。
埃恩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一招‘鴉殺’掠向前方,躲過了鐮刀的攻擊。怨靈毫無收力的打算,一刀斬向其後桌子,四分五裂。
若是挨上這麽一刀,情況可想而知。
埃恩斜刺轉身,長劍精準地刺入諾蘭奶奶腰肢。又是一招‘夜鴉侵襲’,數隻靈性渡鴉從傷口展翅,如啄食普羅米修斯般,撕咬著敵人的身體。
而埃恩則趁這個空當,向後退卻,朝著樓上跑去。
或許,埃恩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一路爬到閣樓,能找到一絲陽光。
“轟!”
諾拉奶奶根本不理會啄食它的夜鴉,縱身飛高,一鐮刀斬下。
埃恩眼前的樓梯瞬間分崩離析,腐朽斷裂。
“臥槽尼瑪!”
埃恩控制不住大聲罵了出來。當初看靈婆與諾拉奶奶戰鬥,遊刃有余如閑庭信步。自己真的對上了,才發現在對方手下連一個回合都走不過。
埃恩唯一的優勢就是諾拉奶奶憑著本能攻擊,如果它還會思考,埃恩早就死無葬身之地。
埃恩轉身跑向另一邊,一個騰躍,抓住上方邊緣。這到了生死攸關的關頭。埃恩是擠出了自己最後一絲力氣,用力一拉將自己拉上二樓。
又是一陣疾風襲來。
不用想,都知道是怨魂攻擊又來。埃恩閃身想要躲過,卻仍被余波震飛,重重摔到牆上。
一瞬間,埃恩感覺自己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他沒空管自己的傷勢,隻得按住胸口,繼續朝更高的樓跑去。
‘該怎麽辦,怎麽辦……’埃恩聽到一個聲音在心中狂呼。
也就在這時,一絲清明閃過埃恩腦子。
埃恩陡然停下腳步。他來不及思考了,直接輕身一躍,跳下了樓梯。這恰巧躲過了一次攻擊。隨後埃恩再次順著樓梯,直接滑下地洞。
如果他猜錯了的話,絕不會有第二次機會爬上地面。
埃恩抽出一根火柴點亮,在地窖的角落裡隱約看到一個箱子的形狀。
“啊啊啊——”
怨魂發動了接連不斷的尖叫攻擊。
埃恩感覺腦子一片昏沉,像是十天十夜沒有睡覺一般,連胃裡的胃液都想吐出來。但怨靈這般強烈的反應,反而說明埃恩找對了地方。埃恩強忍著衝過去,一把打開蓋子。
裡面靜悄悄地躺在一具蒼老的屍體,正是諾拉奶奶!
怨魂已不顧一切追來。
埃恩來不及放松,他拿起旁的石頭,用尖頭徑直刺入諾拉奶奶屍體的胸口,靈性灌注,‘渡鴉盛宴’!
一隻隻渡鴉從諾拉奶奶的屍體中鑽出,繞著埃恩盤旋鳴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哀嚎如驚雷在耳旁炸響,卻也快速偃旗息鼓,消失不見。
夜鴉哀啼墜落。
靈性枯竭的埃恩感覺自己像被掏空,也無力地靠在木箱上。
當他想要繼續向樓上逃跑時,埃恩突然猛然意識到,諾拉奶奶會突然變強,進攻也越發狂躁,是因為她離自己的本體越來越近,且要保護自己的本體。
埃恩意識到,諾拉奶奶的本體必然在這附近。如果在屋內,上一次就被靈婆找到了。因此一定是在一個隱秘的地方。
這裡,隱秘的地方不過一個,也就是埃恩爬上來的地窖。
木箱內的屍體碎成了棉絮。
其下的金幣珠寶熠熠發光。
上一次埃恩考慮到不吉利,沒有動那些金幣現在他已經知道,這些金幣是諾拉給她奶奶陪葬的。這次埃恩打算拿走,正好彌補自己的精神損失。
爬上去去找個口袋裝錢,順便撿回自己的佩劍破曉。
埃恩在樓梯拐角處,發現了一個白色的粗糲棱形晶體。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看著很喜歡。埃恩順便撿起來放進口袋。
裝好錢,回到地面,埃恩打開一絲窗戶。
先把錢袋丟下去,隨後埃恩自己也合身跳下。
外面的世界仍舊一片漆黑。
埃恩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月光,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