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什麽事兒?
我被他這沒來由的話一嚇,半天也沒有反應過來,眼神迷茫的盯著老萬看了許久,道:“你認真的?”
“你爺爺最近身體不好這件事,你總知道吧?”老萬沒有回答我,倒是一旁雲汐接過了話頭。見我點頭,她便又說道:“他們現在開始搶盤口了。”
芸汐的話弄得我更加的莫名其妙了,老爺子自從落水以來,身體就大不從前,這事我知道,不過她口中的他們是誰?還有什麽搶盤口……
等等,搶盤口?
終於,我還算敏銳的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
關於這個盤口,小楊我了解的並不是很多,只知道是我們楊門收縮至川渝一帶後,老爺子弄出來用作經營的一個個地方據點,這樣的據點以店鋪的形式在每座城市裡都有分布。
盤口對外出售一些地底下新出來的水坑貨,也有一些仿的舊貨雜在裡面,東西孰真孰假全憑挑的人的本事,一句話,盤口們整體的經營方式就跟老BJ的潘家園一致。
可別小看這些盤口,聽老爺子說過,它們一直以來都是我們楊家主要的經濟收入來源,盤口的生意若能趕上旺季,那收益是能撐起楊門半邊的天下的。所以誰都曉得,若盤口一失,那楊門可謂是要滿盤皆輸了。
“那還能有誰?當然沈青那個老東西!”老萬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我不老早就要你提防姓沈的嗎?可不是嘛,那貨藏的最深啊,一搶起盤口來,楊兄你那向來最不動聲色的的沈叔叔,是又快又狠,真有些王八本色!”
“搶盤口?是老爺子底下的人開始搶老爺子的盤口了?我怎麽不知道?你說是沈叔他們?”
這信息量太大了,弄得我一陣發懵。可隨之而來的疑惑也猛的闖進我的腦海,繼而一絲不祥就侵佔了我的神經。我下意識的理了一下頭緒,突然明白老萬為什麽一直苦著一張臉一副義奮填纓的樣子——難道說他叫我回來是想讓我去爭老爺子的那幾個盤口?
那就有點雞肋了,小楊我哪會摻和這種事。
首先,我這個楊家的小主多半是名義上的,我從來不曉得我爺爺那究竟有多少盤口。
其次,我像有一個上位者能力的人嗎?老爺子陪養我本來就不像是為了讓我接他的事業。從小到大,凡是涉及到門內的事情,他都希望我離的越遠越好,甚至我大學此都特地選擇了遠離了重慶的城市,跟老爺子他們那一輩比,我和我老爹顯得那是特乾淨。
再說,即便自己因為不作為讓老爺子那幾個不安分手下的混著水,摸著魚了,他們多多少少眼中會擱著我這個楊家的小主吧,也不至於乾出多麽出格的事。
更何況老萬說帶頭的是沈叔啊,他一向就是老爺子底下最聽話的那個。一切顯然是老萬多心了。
我還在沉思,老萬笑了,那笑容帶著些淡淡的苦澀。“你可別不信,老頭子已經那副樣子了,就憑你想要鎮住那幾個潑皮無賴?那小楊爺還得再多進修兩年社會學識。”
他又給自己開了一瓶啤酒,滿上一杯,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而且我剛才說的,你估計全都不會相信。你是不是在想,從前,那姓沈的對你還不賴,他帶頭跟你搶盤口,似乎是說不過去的?”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
沈叔對我的意義太大了。
一時間,腦海中舊時的記憶,如同電影回放一樣不斷顯現泛起,眼前也又一次浮現出那個戴著黑色方框眼鏡,總是微笑著看著我的中年人。
那是沈叔。
那張臉,帶給我多少回憶啊。童年的我因為父母與我爺爺的關系,沒有得到太多家庭的關注。父母常年在外工作,指望老爺子那是癡人說夢,他自己每天繁裡忙外的根本無暇顧及我,可以說三四歲的我光著屁股掉到井裡,不隔個三天五天也不會有人來找。
可就在這段光陰裡,我認識了沈叔,那個總願意陪著我做遊戲,總是微笑著從口袋裡摸索摸索就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然後樂呵呵的塞進我的小手的中年人。
記憶中,他總對我百依百順,百忙中抽出時間,盡力填補我空虛的童年。可以說,沒有他,我的童年是失去色彩的。
後來漸漸長大,投身於學業,沈叔在我眼中則更像一個長輩,同時又不失對我的關照,及時的規勸點醒時而在成長中時常茫然的自己。
老爺子手下的那幾個夥計,多半我都叫叔叔,可是非要評出最親近的那個,無疑就是沈叔了。
是啊,我自然不會相信,這樣一個人,他怎麽會這樣子對我?
“楊哥哥,重慶最近不太平哦,你爺爺出事後,很多人都想鬧點事情出來。”芸汐突然就插了一句,打斷了我的回憶。
“怎麽會?不是還有你爹嗎,依照你們萬家的性子,有萬叔管著馬盤,沈叔也乾出什麽出格的事情吧?”
我問老萬道,楊家的規矩我是知道的,這種不仁不義的事情,誰想做自然會受到頂頭幾門的針對,而萬家就一直是這中間最積極的一個。
最著名的要數當年的朱家了吧,那一段血色的記憶雖然小楊我是沒有經歷過,不過聽爺爺講過不少次。
當年朱家老當家朱雲在的時候,在重慶那可是不亞於劉家的馬盤。不過人家也是要有實力的,十裡八荒誰也不曉得重慶有個朱老板眼晴毒。
地裡頭上來了什麽好東西,頭一個過的除了勾老爺就是他的眼,在重慶也算是有三四份天的。
可壞就壞在,人心不足蛇吞象,誰不想更進一步?
這朱家打著他們老當家這張王牌慢慢開始插手三大家族各自的盤口,有幾次幾乎是強加著去萬家門上釣馬盤的人,甚至還對別家的人動手動腳。
楊門這個體系,雖然向來是靠手藝吃飯,可是同樣也是靠著一個字來立法據,那就是義。
都說盜亦有道。
而勾老爺,包括我老爺子似乎都有一份暴脾氣,尤其是對這種破規距的事情特別鄙棄。
勾老爺火了,後果自然很嚴重。
那是個落雪的日子,也是落血的日子,一樁血淋淋的“登門拜訪”硬是讓朱家連個年都沒過好。
由萬家起頭,楊劉萬三家合夥端掉了朱家在重慶的主門勢力,也把朱雲老先生趕了出去。
雖然到底給朱雲留了一條老命,但本來在主門混的人一下子到了地方,被削成了分門,這份大動作到底算是給門下的大大小小其他蠢蠢的門派一技殺雞儆猴,各地那些破皮子也都不是尋常人物,循著這邊有風吹草動,大多都開始夾著尾巴做人了。
此後,還有太多前車之鑒擺在那裡,小楊我也就不一一贅述了。
現在,萬家劉家勢力尚在,我實在不明白老爺子那幾個手下怎麽可能挑這個節骨眼來唱這麽一出對待我或者是對待我們楊家的大戲?難不成他有足夠的實力?
“管?現在你我都是笑話。”老萬苦笑了兩聲:“得了吧,前些日子QQ上不是還跟你聊著的嗎。你還記得嗎,我說我老爹進去了……”
“即使這樣,你爹手下那幾個人也不會放著你這個小當家喝涼茶吧?您好歹也能管管嗎。”
他爹坐牢這事我是知道的,見他還想訴苦,我連忙打斷他,直奔主題問道。
“小楊爺果然是不明事實,不過這樣天真淳樸倒也不錯。”老萬伸出他的左右食指揮了揮,比了個叉的姿勢,解釋道:“現在萬家門上的情況跟楊家一樣糟糕。我家老頭子在沒問題,我可以叫他們一個個跪在老子面前磕頭,我一個個扇耳光都行,這老頭子一倒,底下的人原形畢露嘍。”
姓萬的苦著臉又說:“這不,我那位可親可敬的老頭子,梟雄了一輩子,也算是半個薛仁貴的人物,翻個土包子沒成就進去了,而且這張長期銀票吃的國家糧時候還不短……
30年啊,他現在這年紀能不能出來還是個問題。得了,都正合著我爺爺給他起的名字了,他去“萬年青”了,且我也得跟著他一起在這家裡面遭老罪。
說來慚愧,萬某玩物喪志,家裡面也沒啥子威信,老頭子一倒,我差點被他那幾個手下當眾趕出門來。現在你我都是世事茫茫難自料,想想沈青,你老爺子不過病了,褲子脫乾淨就想爬上去把你們家主門位置給坐了。我們可以來個同理可證,萬家比楊家規矩次些,我家情況肯定比你更慘。〞
“至於劉家,我爹不久前失蹤了。結果呢同上,我也有名無權是閑官嘍。”劉芸汐也是幽幽一歎。
三人到此,各自對視了一眼,然後具是意味深長的長歎一聲。
我心說,這倒霉事還真是一個接著一個,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歡喜各不相同,悲情不盡相似?
末了,我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老萬聞言,他轉頭瞅了我兩眼,猩紅著雙眼,然後突然咧著嘴不住的搖著頭在笑。
“我能有什麽辦法呢,這世界有時候就讓人挺無語的。”
老萬新開了一瓶酒,僅管我和雲汐都不擅長喝酒,他卻也給我們滿上了,他示意我們喝下,然後他開口道:“想想我們也真是可笑啊,最混帳的萬小爺……”
他指指自己,然後又指了指雲汐:“跟家裡撇的最乾淨的二娘子……”
他情緒越來越大,最後漲紅著眼瞪著我,然後搖了搖頭說道:“還有你,長輩們眼裡最廢物的小楊爺。
你、我還有大姐頭,全都是長著一顆紅樓的心,卻走在水滸的世界裡。想要交一些三國裡的桃園兄弟,卻偏偏遇到西遊記裡的妖魔鬼怪……
哈哈哈,我們三個活的真是可笑啊!”
唉,都說舉杯消愁愁更愁,人一旦心裡面有事的時候,喝起酒來就是會滿不在乎,一個勁的猛灌。
沒一會兒, 老萬已是喝得面紅耳赤,隨手就大力的把桌上的空酒瓶摔在了地上。
我怔怔看著那四散的碎玻璃,感慨頗多。
我很同情老萬。
他不像我,廢材一個,上不了台面。
他也不像芸汐,潔然一身,從不關注門內的事。
他是萬家的小爺,從小就跟著他爹走了黑白倆道。
他同我不一樣,他見過了我不曾見過的江湖。
在那裡,也許沒有繁華與喧囂,只有寒江孤影的無奈與血腥。
我一個旁人,可能永遠不會懂那種江湖險惡帶給他的痛苦。
但這不影響我同情他。
良久,我端起了老萬給我倒的那杯啤酒。
酒非常烈。
若小刀割喉。
我皺著眉,一口直達腹中,體內頓時翻江倒海。
我知道,酒會麻痹神經,讓人喪失觸感,迷失鬥志,所以之前老爺子從不讓我碰,我也確實不是個能喝的人。
可這會兒,被老萬他那話一激,我莫名就想和他喝上幾杯。
算是為了兄弟情義吧。
我這個人一向活的是比較的灑脫隨便的。
說實話,老萬的話其實並沒有讓我對自己產生多少的危機意識,只是單純對他的遭遇感到同情,為他鳴不平,所以算是陪著喝了不少酒。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醉酒。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喝了多少,只知道眼前的世界,在我眼前慢慢的就開始恍惚起來。
終於,我醉的是不省人事,一陣暈眩過後,我迷迷糊糊的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