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萬沒作回應,掏了支煙,算是默認。
半天,他才鼓起勇氣般望向我那能刀人的眼神,把我被拿走的眼鏡挮過來,說道:“是啊,恭喜你,你猜對啦,但可惜沒獎例。這位,叫他巴刀子吧,我手下。”
他用夾著煙的手抬起來指刀疤臉介紹道。
巴刀子?
人如其名,能整出這個名字來也真是和本人很貼切,我不禁暗暗的嘿嘿笑了一下,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憤怒的神色,開門見山的問道:“說說吧,你到底為什麽把我帶到這裡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作矜持,老萬不知怎麽一改之前的吊兒朗當的口氣,用我相當陌生的一種平靜的語調說道:“因為,你現在其實正在被整,而且被整的很慘。”
他這句話說的很慢,也許是我的錯覺,我竟聽出了幾分憐憫的口氣,他那表情也是神神秘秘的。
呵,我假裝很緊張,配合他表演的問:“怎麽說?”
看到我的反應,老萬忽的一笑,然後不知從哪摸出了個蘋果,想丟給我,但見我一臉嫌棄,隻好自己啃了一口,道:“你家老爺子為什麽進療養院,清楚嗎?”
這不廢話,我白了他一眼,老爺子自打落水後整個人就醃醃的,家裡面才會讓他進療養院,這事連我這不在重慶的人都早知道了,他一個常年落腳當地的人還來問我?
“其實,你們家老爺子已經瘋掉了,而你那幾個叔,這會兒正在看管他。”見我不回答,老萬突然冒了這麽一句。
不過,下一秒,他的胖臉上就著了我的一記左勾拳,很重的那種。
望著他痛的齜牙咧嘴的樣子,我冷冷的罵道:“繼續扯!”
“楊兄,我跟你,向來兄弟心連心,哪會跟你玩腦筋?”老萬不滿的哼哼道。
我沒有搭話,兀自把眼鏡帶上,心說,就衝你之前這塑料兄弟情行為,小楊我還哪敢信你。
不料,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有如晴天霹靂般的一驚:“楊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以前老爺子給你寫信,都是讓你常回家看看,自他進療養院後,他還提讓你回來的事嗎?我記得你不是也跟我說,老爺子讓你最好去外地生活?”
對,經他這麽一提,我倒是想起來,確實有這麽一回事。是啊,自從老爺子落水後,性情的確是大變。
以前可能是因為我老爹失蹤的原因吧,小老頭子若有所失,總是愛我多回家陪他嘮嘮。
可這場意外之後,他竟然開始說我大了,要多想想自己的事業,別讓自己耽擱了我的發展。
對此,我當時是跟老萬聊過這個,我還笑稱老爺子終於成熟了,懂得放手讓鳥兒自己去飛了。
小楊我,對他老人家肯放手自然是一百個樂意,哪會去細究因果,現在經姓萬的這麽一點撥,我心裡不免開始泛起了一絲狐疑。
畢竟,這小老頭子前後的反差確實太大了。
於是乎,我隨意的把手環抱在胸前,擺了個願聞其詳的樣子看著老萬,示意他繼續說。
“給你寫信的就不是老爺子,是你那幾個叔。還記得我說的沈家人奪權這件事嗎?”老萬道。
見我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又說道:“之前喝酒時,大夥都開心,有些話我收著沒敢和你說。
你老子落水後就開始有點神志不清,瘋瘋癲癲的,沈青這個老東西就登堂入室了。
現在重慶楊門,姓沈的是妥妥的一把手,他夥同你其它幾個叔,送你家老爺子進了療養院,然後就分了盤口。”
他又滔滔不絕的講了會沈叔是怎麽在楊門內慢慢拔高自己地位的事,又談到了沈叔吞掉了楊家的主門盤口……
我終於聽膩了,開口道:“不是,你是跟那幾個盤口過不去了?
盤口盤口,不就是幾個錢的事嗎?大不了全給他們,扯這個幹嘛。”
是啊,錢的意義,就是讓自己在選擇時不再猶豫,如果我選擇時本來就不猶豫,那我要太多錢幹嘛?
“天真。”老萬哼了一聲,他邊上巴刀子也是嘿嘿的接了一句道:“無邪。”
我無語的望著他倆,前者瞪了後者一下,然後眯著眼咬了一口蘋果道:“楊兄,你到底知不知道盤口這玩意在我們這一道上的意義是什麽?”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老萬突然很是激動的衝我吼道:“是地位,是尊言,是你在道上混的資本!你知道如果你為什麽有人願意對你好?是他們真的關心你嗎?他們關心的是你小楊爺的身份!”
他似乎是吼累了,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這才又說道:“現在老爺子還沒來得及明確說讓你繼承楊門,楊門的歸屬現在就是個懸案!
如果姓沈的現在吃掉你該代表的份額,你在楊門的印跡就被抹掉了。
沒了小楊爺的身份,你還有什麽?你有一丁點自己的資金來源去生活嗎?以前你全靠老爺子護著你,現在他老人家可幫不了你。
楊兄,你就快要流落街頭了!沈青如果成功上位,沒人會願意去管你小楊爺接下來怎麽辦的!”
我呆住了,好像確實是這麽一回事,假裝的緊張,瞬間也就變成了真緊張。
江湖立足,全憑人的面子同自家招牌。像我,就是吃著楊門小楊爺這個紅利。
從記事起,老爺子的威望與權力讓我這一路走來都很順。
我接受著他人的尊重,從不用去操心錢不錢的事,以至於自己漸漸麻木了,忘掉了是小楊爺的身份帶來了一切,忘掉了所有的一切都並不是自己打拚與創造出的。
因此,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小楊爺這個身份給我塑造的溫室有多麽安益。
過去,我從沒有想過會丟掉小楊爺這個身份。因此,我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惶恐。
小楊我是一個大學生。我們這類玩文學的人吧,從來不是什麽生活的冒險家,自然不會憧憬什麽過分熱烈的經歷與人生。
過去十幾年,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每一天看上去都是那麽循規蹈矩。每天不是上課,就是宅在學校的宿舍裡。
不去吧台溜街喝酒,也不去找妹妹們唱歌跳舞,什麽大學生創業啦,學校項目啦,都跟小楊我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好像找不出什麽自己特別喜歡的東西,也沒有願意全身心投入的事兒,真要說愛好,也就只有閑時寫寫自己的所思所感,可這也不過是消磨消磨時光的手段罷了。
總的來說一句話,事不攔我,我也必不去尋事。
這樣的日子過多了,漸漸就會有了一種很淡很淡的感覺,淡到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淡到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縹緲又迷茫。我不知道該怎麽定義這種感覺,說好聽點叫佛系,難聽點便是癡傻了。
慢慢的,我以為只要每天微笑,就可以自在逍遙;我以為只要我閉上眼睛了,就可以看不見芸芸眾生;我以為只要走離瑣事,就可以碰不上那任何煩惱……
不過,我忘記了,這些,終究只是我以為。
大部分人的人生呵,
不存在什麽白馬春衫慢慢行,
有的全只是蠅營狗苟兀窮盡。
而我, 離開了溫室,那就是一個徹頭徹尾普通人,一個要為生計發愁的布衣百姓。
我望著那在晨曦裡若隱若現的群山,心中突然就沒來由的襲來一股蒼涼與孤獨:
如果一切真如老萬所說的那樣,失去了家裡面供給,我該怎麽辦,是獨自去面對社會的毒打,還是去求我那幾個叔放我一馬?他們會同意嗎?
我皺了皺眉細想,好像從老爺子嘴裡聽道過的江湖道上的種種裡,從來就沒有開過放人一馬的先例。
“哦,順便再說件事,沈爺那邊其實很想做了你。自打小楊爺你從南京那邊回了重慶,你後頭其實就陸陸續續開始有跟你的,至少六個人。
小楊爺,那天沈爺打電話來叫我也去,說是小楊爺的事,我沒同意。”
巴刀子抽了口煙,突然插進了我們的話裡,笑得有點瘮人:“好多會打的夥計應該都去了吧,還好小萬爺聰明,對外放了好幾個假的會面時間地點,金蟬脫殼,這才給他們甩開了,不然,嘖嘖……”
上一樁事還沒想明白,巴刀子的話又是驚天一炮,我又一嚇,卻也算明白了老萬那天的安排為啥那么抽象,心裡不免泛起了些感激,臉上一直帶著的憤懣神情也慢慢消散了。
“所以我該怎麽辦?老萬你現在的情況跟我差不多吧,你帶我出來難道是想到破局之道了?”我問道。
雖說老萬這個人優點缺點都挺多,讓人又愛又恨,但他畢竟比小楊我多了一段道上混的經歷,懂的肯定也更多。他今天急吼吼的把我騙出來,想來這小子多半是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