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西門,八名身穿黑衣勁服挎刀的騎士,護著一輛普通馬車馳出城門。
馬車裡面,盤膝坐著一襲錦衣四十過半的中年人,其人正是乾熙帝八子忠慎親王。
他的面容剛毅,線條分明的臉龐上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嚴。
作為堂堂一位親王,除了上朝方會穿起那身黃色蟒袍,平時的他,素喜身著一襲錦衣華服。
離著很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著一位三十來歲的青衣男子。
出了城門,闔目的忠慎親王方才問道:“聽政閣可是有事發生?父皇為何突召本王問話?”
“據眼線遞話,風景尤勝怡和園的留園,今日被聖上下旨,命人重新拾掇了一番。”
忠慎親王對此並不好奇,只是微微頷首。
青衣男子心裡疑慮頓生。
那可是留園!
所有的亭台樓閣,用料極其考究。
園內綠意盎然,曲徑通幽,綠樹成蔭,百花爭豔。
此外,還有整座春園獨一無二的瀑布!
裡面的風景,比之聖上的寢殿怡和園,還要舒適宜人。
閉了將近十五年的留園,忽然開園。
難道王爺一點都不在意?
“你繼續。”
耳邊聽見王爺淡淡的語氣,青衣男子收斂心神,恭聲道:“陛下在觀樓大為惱火,說出‘馬遠隆,留著何用’這句話!”
忠慎親王眸光一閃,“是因為揚州府江都水驛這事吧?”
青衣男子點頭稱是。
馬遠隆是太子黨最為得力的地方乾將!
聖上這是?
要拿下馬遠隆?
念及此處。
年過三十的青衣男子,心臟不爭氣地激烈跳動起來。
努力壓下心中狂喜,青衣男子繼續稟報:“王爺,陛下突然問起四殿下,還有十殿下。唯獨沒有問及王爺您和太子。”
忠慎親王以鼻音輕輕‘嗯’了一聲。
青衣男子續道:“高大監一一作答,陛下曾自言身體老……”
瞥見王爺掃過來的眼神,青衣男子趕緊閉嘴。
思忖良久,終是開口道:“據眼線傳來,太醫院正曾囑咐過陛下,不可吃甜。”
忠慎親王霍然抬頭,眼眸中除卻驚疑,尚還有幾分擔憂。
半晌方吐了一口濁氣:“此事,務必爛在肚裡。”
“修遠明白。”
忠慎親王長籲了一口氣,歎道:“去歲,準噶爾部忽而進軍,以雷霆之勢拿下吐魯番王室。”
“隨後,驅使十萬番兵布防歸化城以北,對咱們大周虎視眈眈。”
“由此可見,噶爾丹的野心勃勃。”
“和碩特部和烏裡蘇金帳,皆是欲要南下分一杯羹。”
“二十五萬京軍盡數開拔。”
“但為了收服吐魯番,朝廷迫不得已三線作戰,兵力已顯不足。”
“南邊白蓮孽賊蠢蠢欲動,安南隱有複叛跡象。”
忠慎親王語氣一頓,隨後喃喃自語道:
“好在,一萬龍禁衛,一萬上林衛,三萬禁軍。盡皆駐扎春園,倒也讓本王安心。”
“修運,今歲是朝廷多事之秋,當謹言慎行。”
“修遠,謹記王爺教誨。”
……
聽政閣觀樓。
忠慎親王拱手行禮,“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聖體金安。”
“朕安。”
“老八,保齡侯府怎麽說?”
躬著身子的忠慎親王,聞言微怔。
父皇叫我過來,難道不是問馬遠隆的事情?
心底疑慮頓生,但他還是不假思索道:“啟稟父皇,天官進京事宜,已然辦妥。”
說罷,忠慎親王仔細斟酌,拱手道:“父皇,請容兒臣細稟。”
“保齡侯府原尚書令史公,其父老來得子,兄弟二人相差四十二歲,因其弟患有先天失明、失言、失聰之症。”
“素來頗得長兄史公的憐憫疼愛,後因史父驟然離世,又因其弟先天之疾,史公遂讓夫人和未出閣的愛女代為撫育。”
“四十二年前,史老夫人帶著小叔回金陵祭祖,逛廟會那時,史老夫人顧著觀賞雜藝,不慎將小叔弄丟。”
“史家原先的二房,從此沒了蹤影。”
“直到一年前,顧大名士聽聞揚州有一位同樣先天失明、失聰、失言的人出現,遂派人告知史家。”
“史家得知後,馬上派出人手前去查探。”
“史家仆從拿著當年走失的畫像奔赴揚州,立馬從對方的樣貌、眉眼瞧出來,那人和畫像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而他恰好又是天官的小師叔。”
“史家便和天官秘密接觸,最終查實,此人…著實是史公的侄兒。”
聽到這裡,執掌整個大周生死予奪的乾熙帝,失神地將手中的禦盞打翻。
“父皇!”忠慎親王眼眸一斂,脫口而出。
高升小跑而來,小心翼翼地替皇爺擦拭乾淨。
乾熙帝抬手示意無妨,問道:“果真?是和畫像一模一樣?”
忠慎親王額頭冒出細微汗漬,拱手硬著頭皮道:“錦衣衛呈上來的畫像,兩兩分析,兒臣經過確認,著實相像,一模一樣。”
“咄咄怪事矣!”
乾熙帝喃喃自語,隨後似是想到了什麽,蹙眉想了一會,方才笑道,“唔,你辦事妥當,朕也放心。”
這會兒的乾熙帝嘴角噙笑,顯然是帝心甚慰。
忠慎親王躊躇良久,方才拱手道:“父皇,兒臣適才進園那會兒,路上發現留園那邊有大批宮女活動。”
“兒臣鬥膽,敢問父皇可是要搬進留園暫住。”
“兒臣請旨,替父皇搬些物什,畢竟,高大監一人也忙活不過來。”
忠慎親王有此番說法,自是因為乾熙帝為人有著輕微潔癖。
天子床上和隨身物品,不允許除高升,以及八名宮女之外的人觸摸。
如寢殿怡和園。
六十年來,尚還沒有一位妃子能夠進入裡面,包括四任皇后。
哪怕是十四年前,最為受寵的柳妃,也不能踏足半步。
侍奉在旁邊的高升,偷偷瞥了一眼垂首細看奏折的皇爺。
瞧見皇爺微微蹙起的眉頭,頓時朝著忠慎親王欠身說道:“老奴在此,謝過王爺的好意。嘻嘻,不過老奴尚還有個把力氣,王爺自是不必擔心。”
乾熙帝抬頭,瞥了一眼微微垂首的老八,繼而看向高升,後者馬上躬著身子遞來參茶。
“你與朕細說,史家打算如何安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