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話才說到一半,就發現不遠處有別的船家往這邊靠近。
嚇得他趕緊放下船漿。
一個跳躍來到賣魚何的船上,捉起徐京墨的手就欲往花船上拽。
“老楊慢點!”賣魚何被這一動靜唬了一大跳。
徐京墨擔心自己頸使大,將楊大叔掀翻船下,只能任由對方將自己拉到花船上面。
“賣魚何,你回吧!回頭我讓人將魚運去你的賣魚鋪。”老楊朝老何揮了揮手作別。
賣魚何朝徐京墨拱手作辭,招呼著船工使離這片區域。
“楊大叔,你一把年齡,當心腳下,慢點慢點。”上了甲板,徐京墨使了個巧勁抽開被牢牢抓緊的手。
“慢不得,我家小姐為了等徐公子上船,兩年都沒有離開過這秦淮河,好不容易等到徐公子要上船,怎能慢?”
被稱為楊大叔的是一位年約四十的中年人。
他在京杭運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船,從未出過錯漏。
後被一位自贖其身的花魁姑娘,看中他的操船能為,對方便花大價錢將他給雇了過去。
“楊大叔,勞你替魚姑娘說一聲,我這回是借用你家的船,去尋錦瑟姑娘。”
徐京墨佯裝沒有聽見楊叔那番直白的話語,臉上洋溢著和煦的笑意。
“呃?徐公子,我和你講,我家魚……”
“楊叔,徐公子既是有事要尋錦瑟姐姐,那你便好生將徐公子安全送到錦瑟姐姐的舫上。”
一道悅耳動聽又如黃鶯出谷空靈的嗓音,將楊大叔的話打斷。
徐京墨神情微怔,他與魚時微神交已久。
不對,是魚時微和他神交已久。
秦淮河有上百艘畫舫皆有徐京墨的墨寶。
但魚時微,卻是收藏最多的一個花魁姑娘。
徐京墨收斂心神。
他這是第一次聽見魚姑娘開口,聲音竟如溪水般潺潺,帶著一絲絲恬靜和舒適。
“京墨,有勞魚姑娘!”
“呀!徐公子的口疾養好了?”從湘妃竹簾處傳來一聲驚訝。
徐京墨於心中默念一句,這姑娘反應真慢。
“昨晚已經好轉,多謝姑娘記掛。”
楊大叔他們聽見姑娘問話,方才醒悟過來。
徐公子先前一直在和他說話!
眾人先是震驚,繼而紛紛拱手恭喜。
徐京墨謝過楊大叔,稍微整理一下道袍,朝著湘妃竹簾躬身長揖,“在下會給楊大叔奉上一筆船費,還望魚姑娘莫要嫌棄。”
“使不得使不得,我家姑娘豈能要公子的船費。”
楊大叔說罷,從腰間抽出一杆旱煙筒,“況瘦西湖離這不遠,老漢抽口旱煙的功夫也就到了。”
在楊大叔熱情招呼下,徐京墨來到一張矮幾前盤腿坐下。
“公子請吃茶。”一個十三四歲的青衣侍女捧著茶盤掀簾而出。
竹簾被掀開的一瞬間。
但見室內的幾案下面,一雙白嫩如藕的小腳丫驚鴻一瞥。
徐京墨下意識別過臉,接過丫鬟遞上來的香茗。
“徐公子,小女子的花船艱難,船上只有揚州本地香茗,還請徐公子莫要嫌棄。”
“魚姑娘說笑了,京墨一介白衣,住著茅草屋,又豈會嫌棄這綠揚春?”
“那就好。”
這時,一聲悠揚的琵琶音從湘妃竹簾傳出,繼而停下。
那道恬靜的聲音再次傳來:“小女子鬥膽,替徐公子獻上一曲,權作消遣之舉。”
徐京墨拱手作揖,“有勞魚姑娘,京墨,洗耳恭聽。”
很快,名曲‘春江花月夜’便在這秦淮河流淌。
清脆的曲音宛若行雲流水般傾瀉而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一曲畢。
徐京墨被魚時微的唱功給驚豔到了。
良久沒有回過神來。
這魚時微的聲音和唱功真不是蓋的。
難怪她能拔得金陵花魁這一稱號。
也難怪沒聽說過有什麽人尋她的麻煩。
看來這多半是因為她背後的名聲作崇了。
隨著花船駛進瘦西湖。
徐京墨眺望著愈來愈近的兩層畫舫,上面有一杆隨風搖曳的采旗,名曰杜鵑。
楊大叔親自操舵,將花船緩緩朝著杜鵑畫舫靠近。
徐京墨從懷裡摸索一陣,發現今兒出門急,沒有帶錢。
想了想,他對楊大叔笑道:“勞駕楊大叔,讓人替我準備筆墨。”
不等楊大叔回話,裡面的侍女便掀簾而出,她的手上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紙、筆、墨。
瞧她的情形,似乎早有準備。
“徐公子,筆墨來了。”侍女笑意盈盈地端著托盤過來,將之放到徐京墨面前的木桌上。
“有勞姑娘。”徐京墨拱手相謝,隨後提筆看了一眼湘妃竹簾處。
寫完擱筆,徐京墨自嘲一笑,“魚姑娘,在下今兒出門匆匆,忘記攜帶荷包。”
“贈七言幾句,還望姑娘笑納,回頭我讓阿祖另行奉上船費。”
徐京墨等楊大叔靠近高大的‘杜鵑’畫舫,隨後由船工架搭完繩梯,方才抬腳上了高大畫舫。
侍女送完徐公子,便迫不及待地雙手拿起筆跡未乾的紙進了船艙。
“姑娘,這是徐公子的第二十三手墨寶,一共有六句。”
室內的檀木矮幾前,盤膝坐著一位以紗巾半遮住臉的白衣女子,只露出一雙惹人生憐的桃花杏眸。
她將手中的琵琶放在桌案上,急不可耐地伸手接過,凝神看了一會,檀口微張輕輕念了出來。
“滿船天音仙子家,一琴一刀一杯茶。”
“羽衣常帶煙霞色,不若船家桃李花;眾裡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呀!真美!”侍女小桃杏眸圓瞪,呼吸略顯急促。
“姑娘,徐公子這是在稱讚你長得美若天仙呢!”
“別胡說!”魚時微的桃花眸子霎時如水潤,細細的眼睫毛撲閃開來。
似乎,在這一瞬間。
魚時微仿佛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臟撲通通地顫動聲響。
“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便好,切莫拿到外面去說。”
“如此絕美的詩句不流傳出去,豈不可惜。”魚時微那長長的眼睫毛輕輕撲閃。
思索片刻,似作下決定,朝小桃囑咐道:“你往外面說,這詩,是張天師拿過來的徐公子手稿。”
“是!姑娘。”小桃掩嘴輕笑,又插了一句,“姑娘這是怕敗壞徐公子的聲譽。”
……
杜鵑畫舫。
對於杜鵑畫舫的船工來說,經常會有文人墨客借用別家的花船靠攏過來。
雖說此番時辰尚早,但有客人要上船,他們倒也沒有感到意外。
“這位公子可有預約?”
“噫?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徐公子,武三,趕緊傳話下去,揚州草屋徐公子到了。”
船首的那個絡腮胡子臉上掛著笑意,抱手朝徐京墨打起招呼,“鄙人武大,乃杜鵑畫舫的護院魁首,徐公子請。”
徐京墨拱手作揖,“有勞武魁首。”
甲板前端,只見那扇檀木製作而成的錦門,應聲而開。
“喛喲喲,這不是徐公子嘛?”
“傳聞徐公子有口疾,今兒看來, 已然大好,恭喜徐公子。”
從裡面走出一位年約二十出頭,已經盤發作婦人打扮的麗人。
只見她衣衫輕盈,婀娜多姿,翠綠的裙子上面繡著金線牡丹。
話音落下,從門裡又走出一位麗人。
她的身材曼妙曲線凸顯,蓮步輕移步態優美,如同江南的柳絮,輕盈而飄逸。
其穿著一襲藍色翠煙衫,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身披淡藍色的翠水薄煙紗,肩若削成腰若約素。
薄紗似的衣裳,隱約可以看見裡面光潔的肌膚。
麗人身後,相繼步出四位桃紅紗裙身姿曼妙的侍女。
徐京墨的目光掠過麗人高聳的山坡,漸漸上移,平視著對方。
那瓜子型白嫩如玉的臉蛋上,頰間微微泛起一對梨渦,淡抹胭脂,使兩腮潤色得像初綻放的一朵桃花,白膩透紅。
徐京墨與那雙湛湛有神的美眸對視,眸底深處閃過一抹驚豔。
這女子,果然是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
果不愧是讓張培元迷得三魂五道的‘妖女’。
徐京墨收回目光,思索起,一萬兩白銀該如何賠償?
麗人輕點螓首雙腿微屈,朝著徐京墨施了個萬福禮。
隨後抿嘴一笑,頰邊梨渦旋即綻放。
如春風般輕柔吐字說道:“錦瑟早已盼著此刻,徐公子今日大駕光臨,杜鵑上下蓬蓽生輝。”
錦瑟衣裙輕轉,體態輕盈的身子稍微側身,抬手作請。
四名桃紅侍女屈膝彎腰,四道清脆婉轉的聲音傳來。
“公子,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