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漫山遍野的桃花綻放。微風拂過,花瓣如同粉色的雪花在空中飄舞,形成一片粉白之海,微風裡攜帶著淡淡的桃花香氣,令人陶醉。
一名青年道士徜徉其中,深邃的眸子中透著一股喜色,不禁吟道:“碧玉妝成桃花妝,櫻頰含羞媚眼長。風吹輕拂花瓣舞,倩影幽幽入夢腸。”
他身披青色道袍,頭戴道冠,一縷白發隨風飄舞,與桃花的絢麗相得益彰,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微笑著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桃花飄落的溫柔。
此人名叫李義府,乃是凌霄殿的弟子之一,此番他修為已達“玉清”,特下山遊歷山川大地,以求道心穩固,再升境界。
他漫步許久,不覺間漸漸接近了一座被桃林掩映的小山村。
遠遠地望去,雖然這山村不算大,但卻依山傍水,環境清幽宜人。然而,最讓他驚訝的是村中那株奇大無比的桃花樹。
那株桃花樹矗立在村裡中央,高聳入雲,它樹乾粗壯,年輪紋理交錯,散發出一種悠古的氣息,粉紅的花朵如雲朵一般簇擁在樹梢上,吸引了無數蜂蝶和蜜蜂在其中飛舞。
他不禁停下腳步,凝視著那株桃花樹,臉上的喜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喃喃自語:“竟然是一株千年以上的桃妖!”而後低哼一聲,邁步入村。
村中的房屋建築古樸而溫馨,紅牆瓦瓴之間落滿了粉色的花瓣。小巷間的青石板路上,微風吹過,花瓣飄落,竟是一幅寧靜而美麗的景象。
忽然,他的眸光一縮,看向了溪邊的一株翠柳。
那翠柳高約十余丈,通體碧綠宛若一塊翡翠雕琢而成,修長的嫩綠枝條婀娜多姿,微風吹動,樹冠如輕盈的幔帳微微搖曳,陽光散落其上,映照出淡淡妖異的微光。
他凝視那株翠柳片刻,再環顧四周。此處田地寬廣,池塘清澈,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無論是白首的老者,還是垂髫少年,每個人都怡然自得。這些景象卻讓他心中疑竇叢生。
他自下山後,一則是遊歷經行以尋覓機緣,二則是誅滅妖、魔余孽,且其中妖物數量居多。只因妖物幻化形態後與人一般無二,故而尋常之人實難分辨。更有甚者,人類懵懂不知便與妖結合,致使產下非人非妖的奇異之物,為世所難容。
李義府所在的凌霄殿,歷來屢次參與人妖之戰,彼此間積怨頗深,故而門下弟子但凡遇妖,無論其良善與否,皆一律予以誅除。
然,李義府頗有良善,非凶妖不斬,非惑妖不滅,此處雖有柳,桃二妖,卻不知其性情,遂探一二。
他駐留溪邊,眼簾映入的,乃是數名身著肚兜、裸著後背之女子,挽起褲腿,身姿婀娜搖曳,正借那澄澈溪水洗滌衣物,陣陣歡聲笑語不時傳來。
他遂悄然偷聽那些女子的言談,意欲從中覓得些許端倪。
此刻,一女子娉婷地彎腰,手中輕柔拍打濕潤衣裳,水珠濺起仿若玉之光暈,另一女子驀地俏皮向她潑水,那女子旋即掬水回擊,水花四濺之際,二人皆發出陣陣銀鈴般的嬉笑之聲。
其他眾人遭了無妄之災,一些年長的女人朝她們呵斥,一些年幼的則樂呵呵加入其中,一時間,嬉笑聲、呵斥聲、潑水聲,交織混雜,宛如一幅靈動活潑的畫卷。
過了片刻,她們複又安靜下來,繼續洗滌衣物,同時開啟家長裡短的閑扯。
李義府不禁屏息凝聽。
一名叫荷花的年輕女子滿臉欽羨的道:“陳大官之妻委實非凡,嫁入陳家不過三四春秋,便已兒女俱全,現今又將臨盆,還邀我數日後前往協助生產。哎……人與人之相較,實乃令人氣惱,我嫁至此已逾五載,迄今仍未能誕下一兒半女,我之心內空落落,七上八下,焦躁難安。”
旁邊名為趙三娘的婦人似是聽出她話語中的無奈與苦澀,柔聲寬慰道:“妹子莫急,不妨讓你家男人在你身上加把勁,或可得償所願。”
名為李二娘的婦人卻道:“荷花妹子你長的也不賴,而且腚大腰圓,乃是生兒子的好相,想要孩子,得讓你男人在你身上勤快點!”
荷花憤憤然道:“那冤家,終日裡只顧埋頭釀酒,讓他行房仿若要了他的性命一般,三兩下便已然結束。瞧瞧人家陳大官,那才是真男兒!”旋即神色黯然,輕歎一聲:“若是再無法誕下子嗣,我那婆婆怕是要休了我咯。”
眾人皆向她投以憐憫的目光,紛紛暢聊起各家閨房之事。這山野之人談及此事,毫無羞澀之態,更有女子直言其中奧妙之處,直聽得李義府面紅耳赤、心旌搖曳,生怕心生欲念,轉身欲走,卻見一女子驟然起身,張開雙臂示意眾人安靜,似有要事言說,遂駐足聆聽。
眾人見她姿態神秘,皆是一臉好奇。
那女子繼而彎下腰,壓低聲音道:“我家與陳大官家相鄰,你們不知,這陳大官不知服食了何等秘藥,隔三岔五便將他那嬌美的妻子折騰得欲死欲仙,那床頭都快搞塌了,陳娘子不停求饒,甚至有數回她叫得上不來氣,險些將我嚇死!”
李義府搖頭苦澀一笑,眾女皆掩口吃吃發笑。
有些女子心生別樣念頭,似乎對那“欲死欲仙”的感覺充滿期待,悄悄詢問她,陳大官所服何藥,亦打算給自家男人服食些許。
那女子笑道:“待這幾日,她生產之時我詢問一番,屆時將秘方皆告知你們,也好讓你們感受一番其中滋味,不得一年,都能生下孩子來。”
眾女頓時欣喜若狂。
有一女子忽而低聲問道:“你這般偷聽,可會不適?”其余女子亦紛紛看向她。
她面色忽地微微一紅,瞧著那一雙雙滿含期待的眼睛,猛然嘿笑道:“我呀,早已春潮泛濫嘍,騎在我那冤家身上,不把他吸乾絕不下來。”
眾女一驚,隨即哄堂大笑起來,即刻有人朝她潑水,有的去扯她的褲子,有的朝她身上亂抓,伴隨她戲謔的尖叫聲,夾雜著其余女子的笑罵聲,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李義府不禁欣然一笑,挪動腳步朝那株巨大的桃花樹走去,決意直面這株桃妖。
忽然,一名嬉鬧的女子猛然望見不遠處的李義府,登時呆住了,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潑了滿臉的水花。
其余人見她不閃不避,頓時一怔,紛紛順勢望去。
然而,當她們瞧見李義府走向巨大桃花樹的瞬間,即刻沒了笑容,皆迅速將衣裳擰乾,丟入盆中,而後提上鞋子,抱著盆匆匆離去。
她們在離去之時,不時回頭警惕地瞧著李義府,更是暗中竊竊私語起來。
花樹下,新鮮的水果、美味的糕點、香甜的蜜餞,以及元寶蠟燭香火等物,皆擺放得整齊有序。
李義府冷笑出聲:“區區妖物,竟敢享受人類的供奉,著實該死!”他伸手欲觸碰桃花樹那巨大的樹乾,忽見一名老者領著幾十名手持鋤頭、棍棒的村民,氣勢洶洶地朝他衝撞而來。
他驚愕的一瞬間,這些人已經將他團團圍住了。
他們一個個滿臉的怒意,若非瞧他穿著道袍,早就拿起各家的家夥對他動粗了。
他們後面還跟著方才在溪水邊洗衣的女子,此刻正朝他指指點點,看樣子她們剛才是去報訊了。
領頭的老者面目慈祥,此時語氣卻頗為生硬,他說道:“外來人,切勿亂碰我們桃花村的祖根,若是驚擾了樹神,恐怕你擔待不起!”
“樹神?”李義府眉頭緊蹙,自從下山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遇被人稱之為“神”的妖物,不由冷笑一聲,手掌一翻,一塊閃著紫光的玉牌,亮在了眾人眼前。
眾人看向那塊玉牌,只見這玉牌呈方形,通體由紫玉打磨而成,邊緣被精致地雕琢成蜿蜒曲折的紋路,好似古老的符文,玉牌的正面雕刻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背面確是一個古樸的“道”字,旁邊還注明了他的姓名、門派。
老者與那些村民看清楚之後,無不臉色大變,不約而同的朝他躬身施禮,尊稱其為“仙長”。
李義府收了玉牌,頗為傲然的瞧著他們。當今世道,修士的地位超然物外,備受尊崇,四大仙門為了更好的管理紫薇的修士,特意設置了“道碟”制度。
通常來說,這注明了持有人的姓名來歷的“道碟”,分為兩種。一種是道法低微沒有被正式收錄宗門的人,這些人的“道碟”乃是鐵牌。一種像李義府這樣的正式弟子,他們的“道碟”則是玉牌。
平素裡,普通人最多見過手持鐵牌的人,他們這些人無不是富甲一方頗有權勢的豪強世家。手持玉牌的人,卻極少見到,也只有各宗門招生的時候才能一觀其容。
此時,一眾村民見到他手持玉牌,如何不驚?如何不怕?
李義府昂然一指那巨大的桃花樹,聲音威嚴道:“這並非什麽神明,而是一株千年以上的桃妖!你們被她魅惑不小,居然稱其為‘神’,待我將其斬斷,為你們除了這個禍根!”
他本以為點破了這株桃花樹的真實的身份,這些村民定然感恩戴德,沒想到,那些村民聽到他的話以後,神色倒是個個大變,結果卻是紛紛擋在了那株巨大的桃花樹前,擺出一副舍身相護的架勢。
李義府見狀驚愕不小,怒喝道:“你們瘋了?快讓開,那可是桃妖,一旦作惡,你們村子定然屍骨無存!”卻見眾人絲毫不為所動,更有甚者對他怒目而視!
他暗自驚訝道:“這桃妖好厲害的魅惑之術,竟把村民蠱惑至此!”
那名老者道:“仙長,我們桃花村以桃為生,若沒了桃樹的祖根,這漫山遍野的桃樹就徹底的死了呀,您讓我們如何為生?當真要看我們活活餓死嗎?”其他村民紛紛附和:“對呀,不能斬了祖根,沒了祖根我們如何生計?”
李義府怒道:“荒唐!自古人妖不兩立,我看你們被這桃妖迷了心智,今日我若不斬了它,你們早晚為它所害!”伸手一指,道符劍轟然而出!
那老者急忙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仙長,手下留情啊。”眾多村民紛紛跪倒,也是苦苦哀求李義府不要斬掉桃花樹。
他們越是哀求,李義府越是惱怒,堅信這些人已經被桃妖所迷惑。唯有斬斷這株桃花樹,才能讓這些村民徹底清醒,正在準備運劍的時候,突然,一名中年漢子站起身來。
他凜然道:“大家別再求他了!我看他和那些世家豪強一樣,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哪會管我們的死活?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們哪個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躲在這荒僻之地的?在這桃神的庇佑下才過了幾年好日子,他一來就想絕了我們的生計,反正都是死,不如跟他拚了!”
中年漢子的慷慨言辭,像一根刺一樣刺痛著眾人的心底,更喚起了他們內心深處的痛苦記憶。很快,他們紛紛起身,拿起了鋤頭棒子等物,悍不畏死的怒視李義府。
李義府見他們居然敢對抗自己,不由的暴怒:“大膽!你們找死嗎?”
那名大漢大聲道:“你若斬了祖根,我們也沒活路了,反正都是一死,怕什麽?”
李義府勃然大怒,一揮手登時將那大漢打的橫飛了出去!那大漢倒在地上瞬時大口噴血,身體顫抖幾下,立時沒了氣息。
他的妻子驚叫著趕了上來,撲在他身上放聲痛哭,而後瘋癲般撲向了李義府。
李義府見失手打死了那名大漢,心頭也是懊悔不已,此時見那女人朝他揮手撕打,氣惱之下,一掌將她打翻在地,同時喝道:“再敢亂來,我殺了你!”
那女子見丈夫死了,已然不想活了。她拎起地上的鋤頭朝他狠狠打來,李義府見她冥頑不靈,也是動了真火,一掌打在那女子的頭上,登時腦漿迸裂,一命嗚呼。
眾村民見他連殺夫妻兩人,無不咬牙切齒,怨毒之極!
又有幾人悍不畏死的衝上來,被李義府當場拍死!
那名老者見眾村民還要與他搏命,知道這無異於以卵擊石,忙厲聲喝止。
李義府連殺數人,已是大為光火,怒道:“不想死的給我讓開!”見眾人無動於衷,更增惱怒。
那名老者朝他躬身施禮,顫抖著嘴唇道:“仙長,您說它是妖,可是它不曾害過我們一絲一毫,村裡的人若是生病了,只要向它禱告,它就會賜下一枚仙桃予以救治,試問,天下有這樣的妖嗎?這些年村子裡風調雨順,人人安康,沒了此處,您讓我們到哪裡安身立命?”
李義府冷笑道:“若不施以恩惠,怎會將你們魅惑的五迷三道。不計生死的與我為敵?”
那老者哀歎一聲,忽的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乾癟的胸膛,雙目露著悲決之色:“我們這些普通人在仙長眼中,命如草芥,若是殺人能使您痛快,老朽願意一死!”
李義府蹙眉道:“胡說什麽,我豈是弑殺之人?”
那老者瞧了瞧地上的屍首,突然冷笑不止,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其他人見狀紛紛脫掉衣衫,袒著胸膛紛紛叫嚷:“我也願意”“我也願意”, 甚至有些剛烈的婦人也敞開了胸襟。
李義府凝眉冷視,暗道,這些人徹底被桃妖給迷惑了,若不斬了它,這口氣實在難平!
一名孩童奔了上來,抱著那老者的大腿不停的哭泣:“爺爺,爺爺,你不要死。”
不多時,更多的婦人領著孩子奔了過來,抱著自家的男人開始哽咽哭泣,一時間大人哭,小孩叫,嘈雜悲痛之聲傳遍四野。
村裡的一些老人,突然顫顫巍巍的走到李義府身前,嘿笑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李義府一愣,見他蒼老的臉上漠然無比,一絲神情也沒有。
那老者持著匕首陡然劃過他自己的脖頸,鮮血頓時四濺,他瀕死之際竟朝李義府冷笑不止,而後撲通倒地。
李義府大吃一驚,正愣神之際,又一名老者在他面前抹了脖子!
這詭異的場景,讓他頓感頭皮發麻,心底直冒涼氣。
片刻間,老人一個接著一個倒地!鮮血流成了小溪,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連小孩子都沒了哭聲!
這些老人想用一死逼迫李義府離開,若是他不走,死亡就不會停止,這是他們能想出來的最後的辦法,他們在賭,賭這李義府天良未泯!
李義府沒想到這些人居然如此剛烈!也沒想到他們會采取如此極端的方法阻止自己,眼看死去的人越來越多,他閉目歎息了一聲,陡然怒喝:“夠了!”,收了道符劍,倏然飛身而去!
眾人見李義府走了,無不松了一口氣,但是瞧著滿地的屍首,瞬時放聲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