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神州。
大辰帝國黃龍十七年。
司州,永安郡,一個不知名的小山腳下。
幾百個勞夫正在拚命搬運身邊的石頭。
他們累得筋疲力盡,雙眼無神,每走幾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在他們周圍,幾十個腰裡別著大刀的官差正揮舞著手裡的長鞭,肆意抽打在勞夫身上。
“快點,別磨磨蹭蹭的,告訴你們,今天的任務完不成,誰都別想活!”
“啪!”
“哎呦!”
一個胡子花白的勞夫走得稍微慢了點兒,後背當場就挨了一鞭子。
“官爺...小人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官爺手下留情!”
官差大怒,罵道:“你這個老東西,想偷懶是不是?想吃鞭子是吧?不想吃鞭子就麻溜乾活!”
幾十步之外,一個灰頭土臉的少年正鬱悶地看著這一切。
少年也就十六七歲,但多日來的汗水和灰塵,以及頭頂的烈日灼燒,早就把他熬成了小老頭。
此時,他正拚命地拉著木車,把石頭運到百步之外的堆放處。
想起自己三年來的遭遇,少年又氣又急,恨不得抄起一塊石頭砸死眼前的官差。
少年名叫林蕭,雲州滄海郡人氏,距離此地...迢迢兩千裡。
三年前,辰國皇帝下旨,征召六十萬民夫,修建新都。
在辰國,服徭役的年齡是十八歲到五十歲,但當聖旨傳到地方官府的時候,官府為了湊足人數,把年齡范圍擴大了。
十四歲的林蕭因此被抓來。
官府說,給朝廷乾活,不僅有白面饃吃,每月還有賞錢,逢年過節還給吃一頓肉。
服徭役時間也不會太長,最多一年。
一年期滿後,朝廷不僅發放路費,還額外給一筆賞錢。
結果林蕭來了才知道,這裡活脫脫就是一個煉獄。
白面饃見都沒見過,每頓吃的都是清湯,裡面放了點不知哪裡來的野菜。
但乾的活卻是重體力,這點兒可憐的食物根本維持不了體力。
於是,無數人活生生累死。
許多沒累死的,也被官差手裡的鞭子抽死了。
賞錢更是一文沒有,從來都沒聽說過。
好不容易熬到一年期滿,林蕭滿懷希望的找到官差,想要回家。
官差告訴他,由於下一批勞夫還在路上,過來還要一點時間,眼前的工程又一天都不能耽擱。
所以遲遲不放行。
一來二去,竟然生生拖了三年。
林蕭想過偷偷逃跑,可是他親眼看過逃跑的人被抓回來是什麽後果。
他們被綁在石頭上,官差當著所有勞夫的面,用鞭子把他們活生生抽成了血人。
就算能夠僥幸逃脫,這裡離家迢迢兩千裡,又身無分文,如何活的下去。
在這好歹還有口湯喝,逢年過節還能吃上一頓飽飯,就這麽著吧。
就這樣,林蕭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腳下熬了整整三年。
林蕭記得,剛來的時候,這裡有三百多個勞夫,而眼下,只剩下一百來人。
官差難得發了一回善心,給這幾個回家的人發了幾十個大錢,作為他們回家的盤纏。
林蕭掐指算了一下,兩千裡路,如果每頓都吃窩窩頭的話,這些錢倒是夠他走到家。
只是這三年的活,全白幹了。
“也罷,也罷,還活著就不錯了!”
林蕭買了些乾糧,收拾好那幾件跟了自己三年的破衣服,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林蕭視線所及,到處都是乞丐和餓殍。還有許多人蹲在路邊賣兒賣女,隻想換一頓飽飯。
據林蕭所知,辰國立國十七年,天下並無戰事。
放眼歷朝歷代,這麽長時間的太平,足夠打造一個盛世。
但辰國皇帝動輒大興土木,修建各種皇家工程。
還經常主動發兵幾十萬,遠征迢迢幾千裡外的苦寒之地。
本意是好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遠征不毛之地不會給辰國帶來收益,皇帝也只是為了在史書上留下一筆虛名。
這麽折騰,金山銀山也扛不住。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終於可以回家了。
兩個月後,林蕭一路風餐露宿,披星戴月,終於回到了闊別了三年多的老家。
幾年不見,家裡的老父親蒼老了許多。
但原本步履蹣跚,行將就木的老父親此刻正精神抖擻,興高采烈的給兒子做飯。
“蕭哥回來了!”
“蕭哥!”
一群少年遠遠望見林蕭,一溜煙圍了上來。
“你們是?”
林蕭看著他們,有一絲眼熟,卻又叫不出名字。
“蕭哥,認不出我們啦?我是虎子!”
“大虎?”
“小飛?”
林蕭仔細辨認了一會,終於認出,他們是從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跟班。
“幾年不見,長這麽大了!”
三年前,林蕭剛被抓走的時候,這些少年才十來歲。
當年,林蕭天天帶著他們下河摸魚,上樹摘果子。村外方圓十裡,遍布他們的足跡。
和鄰村孩子打架的時候,林蕭總是站在最前,出手最狠,挨打也最多,但他始終護著這些弟弟們。
時間久了,這些孩子早就把林蕭當成了老大,頭頭。
“蕭哥,自從你被抓走,這一下就是三年多,村裡的老人都說你回不來了。”
“瞎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林蕭蹦蹦跳跳,轉了幾圈,表示自己四肢健全,安然無恙。
“你蕭哥命大,死不了。”
“其他人呢?咱村當時被抓了好幾十個,怎麽就蕭哥你一人回來?”
林蕭歎了口氣。
“我們剛走沒多遠,就被打散分在別人的隊伍裡了,誰也不認識誰。這幾年來,我一個咱村的人也沒見過,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啊,那我爹還能回來嗎!”
李虎心裡一急,眼淚立刻就在眼眶裡打轉。
林蕭無可奈何,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好生過日子吧,咱們村剛被征過徭役,也沒有人可以讓他們征了,可以安心過一陣太平日子。”
...
不多時,林蕭的老爹已經做了一桌子菜。
林蕭扭頭一看,院子裡的雞鴨不知何時少了好幾隻。
“爹,這雞鴨還得留著下蛋呢,怎麽宰了吃了?”
老頭子邊擦淚邊笑著說:“兒子你平安回來,咱家有盼頭了。爹高興,殺幾隻慶祝一下!”
林蕭也笑了。
林蕭的娘很早就去世了,多年來,老爹靠種點薄田,養點雞鴨艱難地過日子,非常節儉,就連過年家裡也沒吃上一頓好的。
今天老爹算是豁出去了,從林蕭記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