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眼珠混濁,目測七十歲往上,骨瘦如柴的老頭。
一個十二三出頭,蓬頭垢面,一臉不忿的小娃娃。
看著被綁得結結實實的兩個“奸細”,郭戎感覺自己的腦殼疼,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這兩個家夥跟“細作”聯系在一起。
“什麽情況?你這?張揚?這就是你抓的奸細?”
“宣節,根據宣節的命令,我帶了幾個兄弟一直潛伏在戰場周邊,然後這倆人就……”
郭戎在詢問,張揚在回答,老者跪在地上一動不動,而那個少年則一刻不停的咒罵。
只不過和預料的不太一樣,少年用的不是其他語言,而是漢話,標準的河洛口音!
於是,郭戎的注意力卻被少年那字正腔圓的河洛口音吸引了。
“你們是唐人?”
聽到聲音,少年一愣,口中的咒罵停滯,而雙目失明的老者則在不經意間抖了抖耳朵,下一刻用蒼老的聲音,顫顫巍巍的說道。
“軍爺,我們是唐人!”
郭戎微微點了點頭,從衣著、樣貌、裝束確實看不出種族,但是老者和少年那濃鬱河洛口音,卻絕對不是其他異族可以隨意模仿的。
在如今的西域,唐奸確實不少,但是這兩位的組合……
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兩人之後,郭戎笑著搖了搖頭,這爺孫兩個大概是淪落西域的唐人吧,也許可以試試從他們的身上獲得一些消息。
“松綁!”
郭戎的話音還沒落下,旁邊卸掉了肩甲正在擦藥的張揚卻一蹦三丈高。
“別別別別別別,啊,宣節,千萬別松綁!”
看到張揚的反應,郭戎也是一愣,張揚可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
於是乎郭戎抬手阻止了松綁的動作,接著一邊打量著這一老一小,一邊開口詢問道。
“什麽情況?”
“我去,宣節,你可別看他們一個老,一個小,但是打起來真的很厲害!”
厲害?
朝著這一老一小看了半天,郭戎也沒法把厲害兩個字,跟這倆聯系起來。
看到郭戎狐疑的目光,張揚直接伸手指向了兩人開始解釋。
“那個小的,扒拉屍體的時候,手不是一般的快,一看就是慣犯了!”
“而且他手上,胳膊上,腿上,腰間綁了整整五把刀,五把刀啊宣節,要不是公孫岑動作快,一下子按住了他,鬼知道會發生什麽。”
將手指從少年身上移開,張揚的手指指向了老者。
“那個老頭就更別說了!”
張揚說的煞有其事,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去,除非這位也是龜茲那些白發兵。
難不成學那位大師,擺出一個架勢,直接說少年,不講武德麽……
郭戎的反應顯然也在張揚的預料之內,於是,張揚一邊比劃一邊解釋道。
“宣節,你別看他老了,一棍子下去就把劉凌砸暈了,回手一擊差點把我的脖子打斷,就算有盔甲的保護這不……”
一邊說著,張揚還舉起了已經發青、發紫的肩膀,比劃了一下。
“最後還是我們三個,聯手才拿下的。”
“臥槽!”
聽到張揚的話,郭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張揚手下幾個人可都尖兵、斥候的存在,一個個都是好手。
這麽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竟然需要三個人才能拿下,這要不是親口聽到,郭戎絕對不敢相信。
不過,一個問題隨即浮上心頭。
一個功夫了得,來自河洛的老瞎子,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娃娃在戈壁灘上晃悠什麽?
這是個有故事的人啊!
“松綁吧!”
“宣節!”
瞅了瞅一臉緊張的張揚,郭戎笑著搖了搖頭。
“幾個大小夥子,打不過一個雙目失明的老翁,你還好意思在這嘰嘰歪歪,看你要再說……別廢話了,松綁吧!”
三打一的前提那是有心算無心,有了防備之後,郭戎不相信憑借這一老一少的組合,能當場反殺包括自己在內的十幾名安西軍的精銳。
郭戎下令,兩名安西軍斥候立刻上前,開始為兩人松綁,不過其他人的注意力卻提到了頂點,一個個手持利刃,防止這一老一少發動偷襲。
不過,張揚擔心的襲擊並沒有發生,松綁之後,少年立刻衝到了老者的身旁,緊緊的抱住了老者,然後警惕的看向了郭戎。
而老者,輕輕的拍了拍少年的腦袋之後,帶著少年直接跪下。
“多謝軍爺饒命!”
“老翁不必如此,唐人不殺唐人!”
聽到郭戎的話,老者明顯一愣,而郭戎則輕輕開口道。
“聽老翁的口音似乎是河洛一帶,不知,老翁來自何方,又怎麽帶著一個孩子,翻越了千山萬水,來到了這茫茫的西域?”
老者明顯猶豫了一下,輕輕的摸了摸身邊少年的腦袋之後,深吸一口氣,接著帶著少年郎一起向郭戎行禮。
“睢陽成乙!為躲避仇敵,不得已攜帶……”
聽到睢陽兩個字,郭戎先是一愣,然後他想到了安西軍老頭子們口中的啟示錄一般的睢陽。
六七十歲的年齡,凶悍到了極點的武力,再加上睢陽……
本能的再次看向老者的時候,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結論出現在了郭戎的腦海中,並脫口而出。
“老翁莫非曾經在張中丞麾下,堅守……”
聽到張中丞三個字,老者的身軀明顯晃動了一下,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許久之後,老者長歎一聲,輕輕的歎息道。
“從中原到大漠,沒想到,在這西域,在這茫茫戈壁,竟然有人還記得……”
這一下,郭戎的眼都直了,這老者,竟然真的是曾經跟隨張巡和許遠一同死守睢陽的老兵!
郭戎不知道這成乙是怎麽從睢陽來到的西域,但是這種老兵,絕對不可能是奸細,更重要的是,郭戎從老者的身上看到了一絲完成任務的希望。
“昔日睢陽,那是修羅場、啟示錄一般的存在,更是為我大唐續命,成老,請受郭戎一拜。”
不知不覺之間,雙方的關系迅速拉近,而郭戎也不加掩飾的詢問了自己最關心的東西。
“成老是從中原一路過來的?”
“是的!”
“成老,您知道現在西州、伊州的狀況嗎?”
“吐蕃人在沙洲和瓜州有多少駐軍?戒備是否森嚴?”
“大唐和吐蕃之間戰況如何?”
“商路上有多少商隊?有多少是向東,有多少是向北?”
“商路上還有多少存活的唐人?路途……”
激動之下,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然而,成乙在聽到這一連串的問題之後,神情卻顯得有些詭異。
就在郭戎準備進一步詢問的時候,那個小家夥卻不滿的嘟囔起來。
“你問也白問。”
聞聲,郭戎心中咯噔一下!
“嗯?為什麽?”
小家夥則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瞅了瞅郭戎,然後抬起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