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的記憶還是在嘈雜的酒吧裡,和醒來的柳巧巧進行第二輪拚酒。
柳巧巧一口血腥瑪麗接一口藍色夏威夷,交替衝刷著味蕾和她原本就只剩下半分清醒的思維。
而袁侯自己,則仍舊鍾情於黑色俄羅斯——美酒加咖啡,在嗡金油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嗡嗡加油聲中,一杯又一杯。
至於王德?他似乎說了些什麽,可惜那些話哪怕鑽進了袁侯的腦子,也會在咖啡與酒精的雙重碾壓下瞬間消融。
反正,那肯定都不重要,畢竟有誰會在一個醉漢耳邊說些生死攸關的話呢?如果真的有,那他肯定也不清醒……
至於下一刻的記憶,卻是在這兒。
熱鬧的沙灘、溫暖的斜陽,海鷗劃過天空——由蔚藍飛渡到余暉浸染的橙紅,再與海水相連,交割出一線明暗的天際。
袁侯就躺在這片沙灘上,以一種最放松的姿勢,享受著熱浪下的海風送來習習涼意。
據有關專家(即那些不用工作也能享受假期的大人物)分析統計,“沙灘”這種風景類型可以成為寰宇最受歡迎度假景點的原因在於——那些遍布的小小的矛盾:比如炎熱和清涼、慵懶與活力、粗糲的沙子和細膩的防曬霜。
小小的矛盾是一種神奇的存在。
“矛盾的本性致使它們天然惹人側目;而它們又足夠小,遠不會招致討厭與厭倦。因此,小小矛盾越多的地方,越是招人喜歡。”
——摘選於《寰宇詞條碼統·生活哲學篇》
當然這番道理,不睡足半個天文數字量的沙灘,是無法確切掌握的,只能勉強去感受。
而袁侯,正是那只能感受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普羅大眾一員。
他躺在那兒,任由兩個不知家大人何在的小鬼頭東一鍬西一鏟地用沙子將他埋了半截,接著在孩子們逐漸遠去的嘻嘻哈哈中放空思緒……
漸漸的,他的腳似乎被融化了,接著是雙腿、雙手,所有的四肢仿佛從未存在過般。
真舒服啊!
不知躺了多久,一個念頭突然不可控地從袁侯心底跳了出來,讓他有點不自在——那感覺就好像背上挨著塊有點硌人的石塊一樣。
但經驗告訴自己,若他開始仔細琢磨這個念頭的話,那麽他的舒服也就要結束了。
“不要去想它。”袁侯在心底告訴自己,試圖延續這份舒適享受。他稍稍扭動了一下,感受到溫暖的沙礫,“對,想想這些沙子……”
半閉起眼,聽著海浪陣陣,“聽聽這些海浪……”
“只是,不要去動那個念頭……”袁侯不停告誡著自己,生怕那念頭一不留神溜了出來。
“我現在很舒服……”袁侯低聲喃喃,“這裡是沙灘,我沒有理由不享受這一切……”
可惜,被壓抑的念頭越來越膨大,越發難以忽視。
袁侯有些不安,再度扭動身軀,強迫自己不要做什麽蠢事。
“喜歡這裡嗎?”突然,一個戴著潮流墨鏡、唇紅齒白,身材姣好的比基尼美女衝著袁侯問道。
她俯身朝著袁侯,遮擋夕陽投下長長的影子。
“哦,當然。這兒可是沙灘。”袁侯既是回答,也是對自己叮囑。
“太好了!”不知為何,那位美女卻很開心的樣子。
袁侯的臉有些發燙,不知是因為曬久了,還是因為受到搭訕。
“那你以後想天天呆在這兒嗎?”美女歡快問道。
“呃……”猶豫間,袁侯差點兒捅開了那股念頭,好在還是控制住了,“當……當然。”
“真的嗎?”美女越發高興,她將墨鏡推至額頭,彎彎的眼睛,笑容洋溢。
沒料到會有這般打破沙鍋的追問,袁侯呆楞了一會。
終於,“只是,會稍微……有點兒……”那個被袁侯壓了許久的念頭“啪”地冒出頭來,便再也無法收回去了……
“無聊吧……”唉,袁侯明白自己的舒服感受結束了。
當無聊擠過內心的防線,哪怕只有一絲,也能瞬間充斥整個心房——這可比寓言故事裡的小兒子,用燭光裝滿房間花的成本還要少。
美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似乎也失去光芒。
半晌,終又重新有了反應。她微微歎氣道:“看來,這兒不是你的樂子所在。”
再望向袁侯時,目光竟多了幾分哀怨:“這麽好的地方,你竟會覺得無聊?”
迎著美女的目光,袁侯擠出一絲尷尬的笑,他這會兒已經坐起身來。
“算了算了,”美女招招手,“走吧,我帶你換個地方。”
說罷,她無精打采地沿著海岸線朝遠方走去。
“等等我。”袁侯爬起來邁著小碎步跟上。
“你叫什麽名字?”袁侯遠遠問道。
回頭深沉地望了一眼,比基尼美女戴回墨鏡,回答道:“你叫我關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