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殺人放火受招安,如今這個年頭,也是越來越不好過了。
一棟破敗的山神廟裡面,林宇點燃香煙抽了一口,注視著造型詭異的山神像,這山神本應該是崇高的存在,卻是一副青面獠牙生有四臂的惡鬼相貌,讓林宇本能的感覺到不安。
這是他第二次任務,第一次任務的時候,他曾經幻想著自己可以成為主角,但是當那個與他同樣第一次執行任務的說說笑笑的年輕人,被一隻自水中伸出來的腐爛巨爪拖下去後,林宇就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
自己的命,輕如鴻毛,卻沒有重於泰山。
“老人家,快點來烤烤火吧!”在篝火旁邊,一個穿著粗布料衣服莊稼漢打扮的年輕人對著蜷縮在一旁的人喊了一句,黑暗當中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從他佝僂的身形就可以看出,這是個老人。
一旁的女人扯了扯年輕人的衣服,但最終沒有說什麽,她也明白,這次的任務,她和林宇是唯二有過任務經驗的,剩余的三個人全都是新人。
她能夠說什麽呢?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有著一顆可以行大善,也可以行大惡的心,黑白從不分明,而是交融在一起互相成就。
“好啊,謝謝了。”老人咳嗽了幾聲,自陰影當中走出來,他的右眼是一片渾濁的白色,但左眼仍然完好,最特殊的一點是,這位老人帶著一個木盒子。
“老人家,裡面是什麽東西啊?”一個胖乎乎的年輕人問道,此人叫做方興,在進來之前是個廚師,此時此刻正在不緊不慢的將大家帶回來的乾柴送入火堆當中維持著燃燒。
“這個啊,是,我的妻子。”老人面帶微笑,看著這些篝火旁的人說道“多謝幾位讓我在此烤火,不如,我來講一個故事給諸位聽聽吧,聽聽這故事當中的年輕人,到底是癡情還是愚蠢如何?”
“好啊,老人家若是要講故事,那我們自然是願意聽的,您走過很多的地方,見過很多的事情。”林宇彈掉手中煙頭來到火堆旁邊坐下,他也已經明白,這種可疑的人講的故事,往往會決定他們的生死。
“我啊……曾經也是個家裡有幾分錢財的蠢少爺。”老人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那一年,他家裡面的又添了一個孩子,他的父親為慶祝這個弟弟的出生,便請了幾位精通傀儡戲法的戲班子來表演,那看見傀儡的一瞬間,他似乎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永遠的離開了自己,跟隨著那些戲班子們遠走高飛了。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家的大少爺發了瘋,迷上了傀儡戲,這戲班子是徹頭徹尾的下九流,一個富人家的孩子去學習這種東西?祖宗們豈可能饒恕他。
他們請了不知道多少道士和僧人,而他們的結果都是大同小異,說是他自己自願把自己的那一顆心交給了那些戲班子。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各種各樣的苦藥被灌下,沾染著無根水的柳條抽打著少年瘦弱的脊背,他哭喊著,而身後的父親也蒼老了下來,老淚縱橫的抽打自己的兒子。
最終,老人同意了少年的懇求,請來了戲班子們專門教導著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少年心靈手巧,學的很快,這讓他的父親,也終於可以勉強露出一抹微笑來,而他的弟弟,同樣喜歡哥哥表演傀儡戲。
一個戲班子有個女兒,比少年大兩歲,兩個人都是孩子,也常常在一起玩著,笑著,可是孩子是會長大的,漸漸地,他們也知道自己大了,就不再這麽玩了。
而當老人看見玩鬧的時候更是心裡一沉:孩子們自己不知道,他們一天一天長大了啊!
老人本身就是行伍出身,當初打過蠻夷,最後得勝後領了錢試著自己拉了個商隊跑,最終賺下來了這幾棟房子和地,他已經想好了,這哥倆感情不錯,乾脆就平分罷了,再給他們找些漂亮的女娃娃當媳婦,自己開開心心的抱著兩個大孫子。
這位砍過人頭見過血的老人,這輩子第一次有著這麽多的心事她很喜歡那個戲班子家裡面的女娃娃,他是個粗人,平常認識的朋友也大部分一個類型,歧視下九流這種想法固然有但在他這裡不多,他也知道,如果由他做主讓那戲班子的女娃娃招弟許給少年,少年是願意的。可是,終究是等幾年再說吧。
可天災人禍沒辦法,也躲不過,蝗災來了,少年他們家裡面尚且有著些許存糧,可也只夠他們自家的人來吃了,至於戲班子們,也可以勉強拿到少量食物,他們這些四處奔波的人,現在就像是被困在了乾涸水塘當中的魚兒一樣,絕望的掙扎著。
那個女孩,越來越瘦弱了,但她就像是山中的野花一樣,掙扎著展現自己的風采,遠比那些家花更加的頑強,但是他知道,哪怕是野花也終究會死的。
少年也快要撐不下去了,他的心每日如同被火灼燒,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他緊緊的攥著少女的手,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在少女的手背上,他嗚咽著,而少女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她抬起一隻手,撫摸著少年白皙的臉龐,那曾經是纖纖玉手,如今卻仿佛朽木, 而少年任然是享受著這種撫摸。
大婚之日定下來了,當他告訴少女的時候,少女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開始害怕了,當清楚的感覺到少女已經冰冷的時候,少年哭了。
那是絕望的哭喊,他哭著,喊著,甚至乾嘔起來,近乎要把自己體內的內髒給嘔出來一樣,家丁們拚盡全力的救下了他,可是隨後,他便不吃不喝的將自己在屋中關上了三天三夜。
當少年走出房屋的時候,他帶著的,是一個極美,極美的傀儡,身著紅色紗衣,眼角下點有一點淚痣,眉似細柳,哪怕是傀儡,那雙眼睛當中似乎是也有著無限的柔情,她與少年在一起,就仿佛這是一對新婚的夫妻一樣。
老人停了下來,看著圍坐在火堆旁邊沉思的幾人,輕笑一聲後說道“且由我為諸位表演一下。”
他打開了箱子,那當中的,正是一具木偶,木偶面容柔美,兩頰紅潤,竟不亞於生人,他小心翼翼的將木偶取出,在這老人的操控下卻是宛如活人一般翩翩起舞著,在老人沙啞的戲文下,似乎是講述著什麽悲情的故事,哪怕是林宇也完全的沉浸在了其中,在他看來,這木偶,甚至是比老人更像是活人。
……
山下,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強行刺穿了薄薄的棺材板,掀開棺材板後,手的主人冷哼一聲,隨後丟下棺材板朝著山神廟所在的山上走去,風雪很快便吞沒模糊了他的身形,但是仍然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在他的肩膀上扛著的長條形物體,用布條緊緊的裹住,仿佛是囚禁了某種野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