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或者從一個物體轉移到其它物體，而能量的總量保持不變。

　　——能量守恆定律

　　全封閉的液冷超算錢江之光閃著瑩瑩的光，沒有風扇的喧囂，沒有電流的嗡鳴。

　　張誠是華國第一台，也是世界第一台量子超級計算機:錢江之光超算中心的核心接口技術團隊的核心工程師，他每天的工作是把“客戶”的運算模型用量子超級計算機能夠接受的模式導入到服務器進行計算，輸出計算過程與結果。

　　華國有很多水電站，華國的超算多設置在水電站的水下，這樣既可以獲得穩定的電力來源，又可以利用水電站豐富的低溫水進行水冷散熱，可謂一舉兩得。

　　錢江之光也不例外。這台算力世界第一的量子超算建設於錢江水庫水下80米處，直接引用錢江湖的活水進行水冷散熱。張誠作為錢江之光的核心接口工程師，無論是高精尖科技工作者的涉密準則，還是要戰鬥在第一線的工作需要，都限定他要花很長時間在與世隔絕的錢江湖水下80米機房之中開展工作。

　　這一年，是十一年一度的太陽活動極大年，太陽風暴格外猛烈，如何確保幾百顆8G軌道衛星、兩個太空實驗室盡可能少受宇宙射線的影響成為華信部的重要課題，於是華信部就給錢江之光發來了精確預測太陽活動的任務需求;屋漏偏逢連夜雨，夏秋台風尤其多:除了華信部，氣象台也要防備台風的破壞，隨著強熱帶風暴的此起彼伏，自然也給錢江之光發來了一個又一個的台風預測模擬計算任務;漏船偏遇打頭風，地球板塊動不停:川疆地區今年發生了幾次不大不小的地震，地震局也給錢江之光下發了很多地震預測的模型要錢江之光運算......

　　這些接連不斷的預測任務都是關系很多很多很多人的身家性命，是不折不扣的大課題，能否及早、準確地輸出計算結果非常重要。張誠作為超算一線核心，已經連續三個月吃住都在水電站核心了，或者說，除了吃飯、去衛生間以及每天不到6個小時的睡眠，作為團隊技術核心的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量子超級計算機錢江之光的機房。

　　重陽節這一天，隨著最後一個地震模型仿真結果提前驗算完結，張誠和他的同事們一邊欣賞超高分辨率LED屏幕上彈出柔美的綠色粗體字“運算成功”字樣，一邊把仿真結果發給那幾個重要的大客戶以便他們開展下一步工作，心情也不可抑製地飛揚起來。

　　“哈哈哈！孩兒們！所有任務全都提前圓滿完成！獎金翻倍！接下來收工過節！全員放假一周！”伴著總工程師李雲飛的下班通知，機房內部洋溢起一陣歡快的氣氛。

　　當然，機房內部放浪形骸的歡慶是不可能滴，那麽貴重的設備擺著呢。大家能做的只是飛快收拾收拾工作台，一邊走，一邊咧著嘴聊彼此對接下來假期有怎樣的安排。

　　在整個團隊中，張誠是一名光榮的單身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錢江之光這麽大一個超算不能沒有值班人員，全都放假回家實在是不可能的。作為技術大牛，團隊技術核心，張誠早在最後一個運算模型出結果之前就預料到重陽節這天會有一個完美的收工，他就提前主動申請了值班這個工作，和老李一起做留守老人，留守“兒童”。送別同事們之後，一老一青一邊檢視機房，看看哪裡有遺漏，一邊聊了起來。

　　“小誠啊，等這周假期結束大部隊回來，你也輪休一周好好歇歇。把那組模塊從待用區拿過來放架子上，慢點兒，咱倆一起搬，好嘞。誒，我上回給你說的那個市人民醫院的唐姑娘性格特別好，真的，跟你很合適，哎哎哎，別走別走，挺大的小夥子害什麽臊啊。”

　　張誠一陣頭大，他不回家一方面固然是機房得有人值班，另一方面就是單身時間太長，怕家裡老爸老媽催相親，放假一個禮拜，他肯定得聽7天的介紹對象，都是家裡的實在親戚，都是出於好心，應對起來著實吃力。哪成想躲到單位也躲不過領導的撮合。

　　張誠工作能力這麽強，怕相親這個事兒還真不是年輕臉嫩怕害臊，就純粹是還沒從學習、工作狀態出來，不想花心思去琢磨自己的個人生活問題，當然了，多少也有打小就沉迷學習，屬於是先天道體純度無限接近100%的鋼鐵直男，對婚戀這一領域實在是零基礎純小白，說是幼兒園水平都算是誇讚他，人幼兒園小孩兒處得好了拉拉手貼貼臉互相喂吃的那都是自然而然賞心悅目，張誠可沒那水平，母胎solo這麽久去跟一個陌生姑娘目的明確奔著結婚去談戀愛，著實有點發怵。

　　“咳，李老大啊，咱這不是涉密單位嘛，任務又重，動不動就見不著人，醫院大夫那個，我也聽說人也挺忙的，我這真要是和唐姑娘好上了，那不是耽誤人嘛。”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但逃避可以解決自己的窘境。張誠覺得又不是什麽國計民生的大項目，個人問題搞不定逃避一下也不寒磣。

　　“嗯?什麽話?！”

　　老李不樂意了，停下了向前走的腳步，花白的腦袋轉過來，老臉正對張誠，加班熬出來的眼睛帶著大片紅血絲，瞪得溜圓，多年總工程師的氣勢瞬間拉到滿狀態，十分有殺氣。張誠一看，壞菜，老同志不講武德要以勢壓人，馬上端正態度。

　　“咱超算中心的核心工程師怎了?要是你這個青年才俊都成了耽誤別人，那超算中心其他的小夥子算啥?人下人?不配擁有愛情的直立牛馬?你這兩年忙又不代表會一直忙，過個一年半載的咱們基層團隊還不成長了?你小子我告訴你，別以為有兩把刷子地球離了你就不轉了，一組二組有好幾個水平成長快的，到時候你的活兒人家也能乾，用不著你在這裡死盯著蘿卜坑！多說也就一年，一年後你還想這麽賴在機房裡我可要把你當小學生一樣攆你出去放寒暑假！”

　　對著張誠放了一頓大炮，老李頭兒氣兒順了順，轉回身接著往前走，又扭頭斜楞落後一個身位的張誠一眼:“你得給同事們成長的機會。”

　　張誠畢恭畢敬地附和著:“是，是，沒有沒有，我瞎說的，瞎說的。對，對，您老說的對。”

　　老李見他有錯就認，態度誠懇，頓時覺得孺子可教，又轉過身語重心長起來:“等過兩年西南地區的水電站正建設的量子超算中心都跑起來，咱們這塊兒也就差不多上軌道了。部裡面跟我打過招呼，兩三年的工夫，多半是要我調過去帶新團隊的，到時候咱這兒啊，我就琢磨著讓你以副總工的身份乾總工的活兒，只要任務不出差錯，就像這回這幾個大活兒一樣完成的漂亮，當然，以你小子的實力也多半也差不了，轉過年兒一準兒扶正，那時候你張誠還不到三十五。三十剛出頭兒的量子超算總工程師！整個華信部就沒有第二個！！哼哼，你小子就牛到天上去了知道吧。還耽誤人家姑娘??切，挺聰明個腦袋瓜子，想啥呢?”

　　張誠一陣無語，事業發展好跟耽不耽誤人家姑娘那能是一回事兒麽?來超算中心這麽些年了，自己這個工作狂的性子是真的收不住，又是在涉密單位乾活兒，某些大任務來了就必須得失聯，真要跟人結婚了，好好一姑娘隔三差五的守活寡，那不是遭罪麽。可這話跟李老頭兒說多半還是要挨訓，轉進如風，不敢頂嘴。

　　在李雲飛李總工眼裡，張誠這孩子那真是好的沒任何可挑剔的地方:學識卓越，工作踏實，處事沉穩，待人厚道，技術特別上進。性子呢，從不畏難，是個嘴上不張揚，心裡不服輸的，還知道關心大夥兒，不藏私，不欺人，簡直就是生子當如張小誠。對，還有五官端正，體態均勻，捯飭捯飭不比他年輕那時候“平平無奇誤終身”的男明星差，就是常年曬不著太陽有點兒太白了，大小夥子白白嫩嫩的像什麽話，不夠陽剛，還是得多攆他出去曬曬太陽。

　　老李頭對張誠是真好，對小張同志他完全符合亦師亦友這個說法，除開工作關系，私底下老李對小張還頗有幾分看自家小輩的味道。老人家看小夥子在超算中心廢寢忘食沒時間談戀愛，一直單著，眼瞅著三十了，心裡屬實不落忍。涉密單位的工作狂忙起來難免耽誤家庭，可要是自己身為領導不給他主動加班的機會，到點兒就把他往外頭攆，可也耽誤不到哪裡去，量子超算中心的工作不是說你帶個筆記本電腦回家上網就能接進來乾活兒的，網絡安全壓根兒就沒這個渠道，說不給你加班，就不給你加班，耶穌也不好使，咱老李頭說的！

　　“嘿嘿，小子，醫院小唐那是我看著長大的，也是個好孩子，跟你一準兒合得來，調走之前，老頭子我高低能看著你小子把婚結了，動作快點兒興許我還能吃你家的滿月酒呢。”

　　“您這也太趕進度了吧。。。”尊師敬老的張誠這回是真的頭大如鬥了。

　　看著工作中無所不能的張誠拿自己無可奈何的樣子，老李頭心中萬分得意。

　　張誠這邊兒呢，也明白這回這相親多半是躲不過去，也罷，老爺子這麽下力氣的幫自己，再推三阻四可就寒人心了，相親這回事兒還是要認真對待，行吧，盡人事安天命。

　　“誒，我聽您的，下禮拜就和您說的唐大夫見面，話說前頭，唐大夫要是和我沒感覺那可不能怪我們啊。”

　　“聽我的準沒錯，這麽多年你看我什麽時候忽悠過你?你倆一準兒合得來。見面的時候你小子得好好整理一下外貌，穿得也精神點兒，要端正態度！老頭子我可是一早就把你誇到天上去了，你關鍵時刻別給我掉鏈子啊。”

　　“是是是，一準兒合得來，一準兒拿出博士論文答辯的態度去和唐大夫見面。”

　　“哈哈哈哈，算你小子識趣兒。行，就這麽著，不跟你聊了。哎呀，不比前幾年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要休息休息了，你把剩下的幾個櫃子門鎖檢查一下，也早點兒回休息室吧。有普通的異常情況系統會自動處理你知道的，真有大事兒直接呼我。”

　　“誒，好嘞，您放心吧。”

　　老李頭兒志得意滿，哼著他那個時候的曲子“...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回總工休息室去了。

　　偌大的機房就只剩下張誠自己。

　　全封閉的液冷超算錢江之光閃著瑩瑩的光，沒有風扇的喧囂，沒有電流的嗡鳴，就這麽默默陪著張誠。

　　張誠大腦還沒有從緊張的工作狀態完全脫離，又被老李頭兒安排了艱巨的相親任務，此刻心緒未定，還不太想休息。他逐個檢視了一下設備櫃的門鎖，把幾個從設備上拔下來待用的套件整理好，鎖進保密櫃，又回到錢江之光超算主體計算器旁邊東看看西看看。

　　尋摸了一遍著實閑不住，張誠繞到設備後面，探手摸了摸設備那幾根粗大的水冷管。

　　超算中心冷水進水管包有隔熱層，這是用來防止冷管外面凝露滴水的，張誠從服務器的接口那裡仔細摸索了一下，很好，隔熱層沒有一點瑕疵，表面很乾燥。

　　又摸了摸超算出水管，正常情況下從服務器出來的水會帶走設備運算產生的熱量，以錢江之光的功率密度，功耗總量，冷卻水從設備流出時會是一個溫熱，甚至會有點燙手的溫度。錢江之光機房設置在水庫深處，環境溫度很低，超算出水管沒有裝隔熱層，兼具機房暖氣的功能。

　　嗯?這管子摸起來怎麽有點涼?不應該啊，設備出水口的管道至少應該是40度左右微微有點燙的手感才對啊?

　　張誠的認真是銘刻在骨子裡的，盡管連軸轉了三個月，他依然沒有以自己加班過勞身體虛弱導致手感溫度不準確為由略過這個問題。

　　他快步走到錢江之光的一個操作終端前，手腳麻利地打開設備面板，輸入密碼，嫻熟地調出錢江之光輸入電流電壓，機房溫度，出水口溫度，主處理器實時運算頻率等數據，然後迅速地過了一遍腦子。

　　“嘶，不對啊，按照這個數據，錢江之光居然有1000千瓦的能耗沒散發出去?”張誠的眉毛擰了起來，1000千瓦功率對一台超算的總功率來說是很小的，但如果是系統有某些點有沒察覺到的，總計1000千瓦熱耗散不出去，卻真的會迅速引起局部高熱，1000千瓦啊，那是完全可以輕松地融化鋼鐵的巨大功率，萬一......可就損失大了。

　　張誠腦門一下子冒出汗來，後背衣服也濕透了。

　　他顧不得擦，謹慎起見，飛速地把數據中心所有溫控點的數據都調集出來，把錢江之光整個站點的輸入功率和所有電器設備的輸入功率以及水庫散熱終端周邊的溫度探頭收集到的數據用工具軟件快速且逐一的做了比對。

　　沒錯，此刻從數據上看錢江之光超算中心的輸出功率就是比輸入功率少了1000千瓦！而且是在所有的電器設備都正常，所有電路各項指標都正常的情況下，設備散熱整整少了1000千瓦！

　　張誠定了定神，設備運轉正常，星羅棋布的傳感器也表明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有意外的能量釋放。現在看起來還不至於擔心設備會過熱起火那麽嚴重:整個設備任何一個角落根本就不熱嘛。

　　可一個看似清楚的問題查了半天，卻沒發現問題起因在哪裡，死活對不上帳，絕對是要整個系統都要篩查一邊的高級別大事件了。

　　他明白，這事兒非常有必要去呼叫李雲飛，李總工，把自己的發現做個匯報。職責所在，這個問題哪怕就是自己搞了烏龍，也是一定要告知李總工的。盡管那位亦師亦友的前輩剛剛和自己一樣加班加點了三個月，才滿眼血絲地離開數據中心三十幾分鍾而已。

　　就在他去摸顯示面板旁邊的呼叫器時，整個機房的所有能亮的燈毫無征兆地發出遠比正常狀態強很多的光，十分刺眼，張誠的手不由得縮回來擋了一下眼睛，才剛剛適應一下強光環境，這些燈唰唰唰唰地閃了起來，張誠是真的懵圈了:“什麽情況?連照明系統都出bug了?不是吧！”他更加確信，李總工馬上得回來了。然而，就在他把手再次伸向呼叫器的時候，像一隻大手突然捏住他的心臟一樣，一陣劇烈到幾乎讓他失去平衡甚至失去意識的心悸，讓張誠整個人僵住了，就連呼吸都無法進行。

　　大概過了幾秒，張誠的眼中，錢江之光的面板迅速地放大，大到瞬間鋪滿他的整個視野，大到他能看到高分辨率顯示器的每一顆LED晶體，大到能看到晶體中的每一個分子、原子、原子核、誇克，誒?誇克是這個顏色?張誠赫然發現自己好像正在成為一個無限縮小的觀察者。

　　與此同時，詭異的是在張誠的眼中發現錢江之光的面板放大的同時也在不斷縮小！不，不僅僅是面板，整個超算中心的機房、水電站、水庫、群山、大陸、地球、太陽、銀河、河外星系、宇宙都在縮小，自己仿佛成為一個無比巨大的且還會一直變大的巨人。

　　這互相重疊的極小與極大同時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他的認知混亂到前所未有的惡心，似乎想要嘔血一樣難受。緊接著，他就感受到了一系列的矛盾:秩序井然的亂，五彩斑斕的黑，痛徹心扉的喜，充實飽滿的空......一陣陣的光怪陸離，一陣陣的天旋地轉。

　　恍惚中，在萬象紛亂之中，他看見一個人，哦，這個人好像是自己，是張誠，這個張誠輕柔地合起終端面板，臉上掛著完成任務成就感滿滿地笑容走向機房通往休息室的門口，隨著電子門的一開一關，消失在門的那一邊。

　　誒?超算中心的核心工程師張誠去休息了?對，他剛加完班很累，是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那麽，那麽在機房看他背影的我是誰?我從哪兒來的?我要到哪兒去?

　　我，我好像也是張誠，我好像也很累，我好像也應該好好休息一下，只是我好像就是在休息之前覺得今天這超算中心的水，好像不夠熱啊......

　　想到這裡，眼前的一切，徹底化為真正的黑暗。這個被留在機房的“張誠”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全封閉的液冷超算錢江之光閃著瑩瑩的光，沒有風扇的喧囂，沒有電流的嗡鳴。超算中心機房裡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