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起來的時候是下午,嘴裡吃了些粥餅,原本睡了一天有些發軟的腿,逐漸生出了力氣。他自覺已無大礙,穿越麽,按照慣例魂穿的穿越者身體素質1+1一般都是大於二的。可張爹沒讀過網文,哪裡懂得這些。算了,還是給張爹起個名吧。這張爹單名一個修字,張修,一聽就是個手藝不錯的人,很適合做木匠。
木匠張修就這麽一個兒子,早晨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下午一回家就昏迷一天一夜,那做爹的自然是要給兒子看大夫的。實際上知道張誠下午回家倒頭就睡,張修心裡就有些懸著,晚上到了飯點兒張誠還沒睜眼,張修可就有點兒睡不著,只是看著孩子臉色如常,也覺得八成沒啥大事,孩子就是累著了,扒拉幾下沒個反應,沒舍得再叫,心想著第二天帶張誠去藥房坐診大夫那裡瞧瞧。
張木匠一夜沒睡踏實,半夜裡時不時張修就去張誠床邊看看有沒有異常,來來回回折騰到天亮,這第二天一早又試著叫張誠起床,發現還怎麽也叫不起來,當爹的就徹底急了。
首先是找了附近的李郎中過來瞧病,這位李郎中跟張修是街坊鄰居,平素在縣裡藥行坐診,打小在藥行當學徒的時候就和木匠學徒張修認識,李郎中後來藝成出師娶妻成家,新房裡的門窗櫥櫃桌椅板凳都是請張修師徒做的木匠活,倆人正經算老相識了,都是實在人,只是平時做工的做工,坐診的坐診,白天交集不多,就一早一晚常常會碰到打個招呼。張誠這孩子可說是李郎中眼看著長大的,知道張誠病得如此之急,心裡也跟著上火。
張誠睡著那會兒,李郎中望聞問切刮痧捏骨頭掐人中噴酒水扎銀針手段盡出,費了好半天勁兒,沒啥效果,白白折騰一身汗,只是確定孩子沒發燒,手腳溫熱,五髒六腑用力按過沒什麽異常,口鼻之間沒有異味,翻翻眼皮,眼底沒出血,眼白清亮,眼仁烏黑,就單純地像累極了睡覺怎麽扒拉也不醒睡實了樣子,看不出個所以然。
李郎中懷疑是張誠是不是腦子那裡出了什麽症狀,只是這話太重不敢亂說。按華國醫學來講,這是神經內科的業務了。著實超出全科大夫李郎中的能力范圍。末了,只能對張修坦言相告: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只是看著不像是五髒六腑的毛病,頭上沒有外傷,不發熱不癔症,也不知道還能幹啥,叫張修記得給張誠時不時地翻個身,免得一個姿勢躺太久了生出褥瘡來,至於診斷治療,嗯,雖然看著不必特別急,可這麽水米不進也怪嚇人的,盡早另請高明才是上策。
張修在旁邊看李郎中忙了一個多時辰,知道這老朋友也是用盡平生所學了。五髒六腑沒毛病,不發燒不抽搐,只是昏睡不起,即便他只是個木匠,也猜著可能是腦袋裡面有問題,亦或是撞了邪了?雖然看著不是一時三刻就要命的病,可只是父子連心,著實心疼,必須馬上再找神醫。
只是他身為木匠,手藝再怎麽精湛,社會地位依然比較底層,除了對李郎中知根知底,哪裡又知道還有什麽好大夫?於是張修就問那李郎中有沒有什麽神醫可以推薦一下。李郎中細細琢磨了一會兒,青溪縣裡面其他的大夫他都知道,多年同行,偶爾會交流一下治病心得。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互通有無之下,縣裡的大夫水平可說都在伯仲之間,見張修這麽問他,心下一時間也拿不出個合適人選。
張修見李郎中沉吟不語,心急如焚,不由得來回踱步,走得急了還自言自語地反覆嘟囔道:“就是去商老大人那裡拜謁一下,怎麽就這樣了呀......就是去商老大人那裡......”說者無心,冷不丁某一次這句話讓李郎中聽了個真切,不知怎地就開了竅,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哎,對了!何不去請商老大人?”李郎中忽然兩眼冒光來了這麽一句。
“嗯?李兄此話怎講?”張修一頭霧水,商老大人會治病?
李郎中連忙解釋:“聽說商老大人前些年貴體有恙,尋醫無數,後來請了高人異士調養身體這才支撐了這麽久。我聽藥行的行首說,商老大人此次致仕,長途奔波,怕身體有變,特請了高人陪伴,只是不曾見過。既是張誠拜謁商老大人回來就病了,那趁著眼下商老大人還在家,你倒是可以請老大人出面,托他老人家身邊的高人幫忙看看。”難為李郎中,這也真是絞盡腦汁,急中生智,想到這麽一條路。
按說這商老大人貴為三朝元老,做過宰輔,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極為清貴的身份,門生故舊遍及天下,雖然致仕了,仍是大炎國數得著的高門府第,尋常人哪裡有門路能和他老人家搭上話。可為啥這實在人李郎中會給好鄰居平民百姓張木匠指這條路呢?
到這裡,就不得不介紹一下商老大人的淵源了。
五十年前,青溪縣出了一位了不起的童生商祿商鴻讚,這童生雖然年少,學問卻大的不得了,幼時便是出口成章的神童,詩詞書畫樣樣精通,長大成人之後倒是不怎麽寫詩了,隻愛博覽群書,求學若渴,可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古博今。更可敬的是商祿持身剛正,不媚上不欺下,對誰都是理字為先眾生平等一視同仁,卻又不是一味剛強,待人接物從不曾失了禮數。整個松州府,上得了台面的人不管再怎麽心高氣傲,都公認這商祿實為松州第一讀書人。
商祿如此了得,對功名反不甚上心。只是偶爾給青溪縣的百姓們出謀劃策,出智出力,民間聲望甚高。後來朝廷大力倡導有識之士參加科舉,以便為更多人謀福利,撫台大人也曾親自走訪過商家,勉勵商祿去投身仕途,商祿這才參加大炎國的科舉。
不考則以,一考,就是連中三元,謙謙君子,深得帝心。大炎國當時的皇帝,仁知帝對商祿那真是喜歡得不得了。依照慣例狀元本應該和榜眼探花一樣,留在仁知帝身邊做翰林,打磨幾年外放地方委以重任,如政績卓著就調回京師入內閣。可這商祿實在是太優秀太出類拔萃了,別的狀元能做翰林,是因為他們符合了翰林的選拔標準,商祿來做翰林,純粹是因為狀元入仕只能先做翰林。
人的才識要是強大到一定程度,那真是稍稍分過去一點點注意力就能感受得到的。仁知帝留商祿在身邊的時候自然也有考較之意,對他的關注就更不是分一點點注意力那麽摳門了。大事小情來來回回試探幾回,仁知帝就感覺到商祿有著遠超常人的才學智慧遠見卓識,做翰林屈大才了,做地方官也屈大才了。商祿是朕的臣子,商祿的才華就是朕的才華,屈商祿的才,那不就是屈朕的才嗎?什麽陳規舊習,簡直豈有此理!於是力排眾議,直接拔擢商祿入內閣。
進了內閣的商祿也沒讓仁知皇帝失望,行為落落大方,處事舉重若輕,縱有人對他施以冷嘲熱諷,也從不感情用事失了分寸。朝中外交內政經世用兵,無論大小事,同僚與仁知帝問到商祿的時候從來都是對答如流,不偏不倚,有的放矢。日久天長,就順理成章的成了內閣的實權人物。
從此商大人輔佐三代君王,從同僚間微帶戲謔的小商大人開始,到成為讓人不得不佩服其能謀善斷的商大人,再熬成位高權重猶如泰山北鬥的商老大人,大炎國有如此蒸蒸日上的國勢,商祿的鞠躬盡瘁功不可沒。直至前些年商祿身體抱恙,自感年邁體衰不勝案牘之勞,才引病致仕,大炎國第五朝皇帝,也是他輔佐的第三代皇帝,崇德帝對這位年老的宰輔再三挽留,但商老大人三次坦言自己年邁神虛,久居高位必誤國家大事,皇帝見商老大人言辭懇切在情在理去意已堅,又幫著自己選好了新一任宰輔,這才放商老大人回鄉頤養天年。
小商大人,商大人,和商老大人在朝的時候,每年都會關注青溪縣的民生,這麽多年陸陸續續給鄉裡修橋補路扶弱濟貧的實事做了許多,雖不曾留名,但日子久了人們多少也會發現有好些事情是商老大人的手筆,自是更加敬仰。
張誠這一病,李郎中敢把張木匠往退休的國字號官員那裡引,也正是對商老大人的品行有足夠的信心,確定商老大人家門檻不會那麽高,對有難處的鄉裡鄉親而言不會那麽難進。
聽了李郎中這一提點,張修恍然大悟,對啊,有商老大人在,何愁沒有名醫?連忙準備去商家登門拜訪。
當然了,商老大人固然平易近人,可鄉親們不能不知禮數,況且這也是人托人的事兒,張修做木匠多年,大門大戶也進去過幾次,知道這時候雖然心急,可也不能直接背孩子去老大人家,商老大人年事已高,背著病人上門太失禮了。
張修就近找張誠的教書先生寫了個拜帖,拜帖裡稍稍點了一下是懇請商老大人身邊的高人名醫來看看孩子。他琢磨著先把拜帖寫好,回家看看張誠有沒有什麽狀況,倘若張誠依然只是昏睡,就托鄰居幫忙看一下張誠,自己去商府送上拜帖去請高人診治。最好能直接在商府那裡找到高人在哪裡,直接請回家,他知道如此操作怕是不怎麽規矩,但那也是盡力了,料想商老大人寬宏大量,不至於責怪自己一個木匠禮數不周。至於會花多少錢,唉,為兒為女,哪怕是下半輩子給人當牛做馬也認了。
讓他驚喜的是張誠自己醒過來了,能吃能喝能說話會認人。哎呀呀,人最怕的就是失去心頭所愛。張修喪妻之後,隻此一子,此番失而復得,端地欣喜若狂。什麽拜帖啥的都記不起來了,就隻記得等兒子吃完飯再去瞧瞧大夫,至於大夫是誰,一時間也記不得。
他記不得,張誠的私塾先生可記得。這位先生姓周,名樹,字雪之,也是個有才學的,只是自忖不是個當官的料,又是個安貧樂道的性子,所以參加過一次科舉不中,也就沒再去嘗試。這位周先生和商老大人相識,商老大人甚至還曾親口問過他要不要進官場做幕僚,卻被周先生婉拒了,可以說是熟人。若沒有這層關系,周先生也不會把私塾的學生帶到商老大人那裡去做勸學勉勵。
張修請周先生寫拜帖,拜帖上怎麽措辭是周先生的功力,拜帖後面的用意對周先生肯定是要坦然相告的,周先生這才得知自己看得重的好大兒,不不不,好弟子張誠今天沒來居然是回家就昏倒了。心裡著實掛念。周先生沒說張修找自己寫拜帖好還是不好,只是順著張修的意,遣詞造句妥妥帖帖地把拜帖寫好,送走張修。心裡早有打算,這弟子昏迷不醒老師也心急啊,還等什麽拜帖禮數,直接去找商老大人得了,自己騎驢直奔商府而去。
周樹周雪之先生, 商府的門房是認得的,也沒阻攔,直接去府內通報去了,不一會兒就回門口請周先生進府。
商老大人前一天上午拜祠堂,下午勉勵青溪學子,晚上不曾會客,休息的比較早。今天上午有客,午飯前送走的,午飯後原本按照在京的習慣,一般會午休半個時辰,所以午飯後一般不安排會客。此番返鄉,沒了官家政事的羈絆,倒是精神好了很多,也沒睡覺,周先生此時來得正是時候。
商府前院會客廳,兩人落座,仆人上茶。
“雪之,來得正好,老夫昨天見你那些學童敦厚溫敏各有勝場,想來也是你循循善誘,教導有方啊。不由得憶起自己幼時讀書的光景,還想著和你約個時日,去你私塾上聽聽書聲呢。”商祿全無架子,讓人如沐春風。
“老大人謬讚了,學生不才,今日來府上實是為了在下的學童張誠無故昏睡一天至今未醒,坊間醫師束手無策,恐誤了孩子,想請府上的杏林妙手去診治一番。”周樹知道商老大人是個開明的,遂開門見山直抒主題。
“哦?竟有此事?這張誠,可是昨天你帶來那個啟蒙三年的張誠?”商祿嚴肅起來。
“正是此子。不知為何,張誠昨天回家之後便一睡不起,水米不進,今早其父張修沿醫施以針砭之術,毫無反應。”周樹回答。
“且隨我來。”商祿聽完,便拉著周樹的胳膊從會客廳後門走出,對著中院西廂房朗聲道:“木心老哥,鴻讚這廂叨擾了。”
一個淳厚的聲音從房中響起:“呵呵呵,鴻讚老弟,何談叨擾啊,快快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