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感受到深深的抽離，眩暈感湧上大腦，迫使他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

　　當腳踏實地的感覺再次傳來，冷峭的風劃過他的臉頰拽回了他的意識，睜開眼睛，閃動的微光逐漸迎合了眼球，眼前科洛那熟悉的景色印在了眼膜上。

　　莫洛長舒一口氣，張開雙手接受上前來的工作人員的檢查。

　　長滿絡腮胡的大叔在確定完箱子裡沒有違禁品後，將行李箱還給了莫洛，完全沒有顧及所謂的隱私，但好在莫洛已經習慣了這種風格，他被示意去登記處。

　　“姓名。”

　　“莫洛·莫蒂亞。”

　　“哪裡人。”

　　“科洛。”

　　登記的人員微微詫異地抬起頭瞟了他一眼。

　　“要我說，都已經走了，就別再回來了，哪怕是當個黑戶。”

　　他看了下旁邊的同事，本來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憋回了肚子裡。

　　莫洛沒有在意他的欲說還休，只是將自己的關卡文件遞了過去。

　　在工作人員完成了登記之後，他拎起自己的行李就離開了，他養父的居所離關卡並不算近，在這個沒有發達交通體系的世界裡，不抓緊的話怕是難以在天色徹底黑暗之前到達。

　　在路旁放下行李招手示意完等在附近的車夫，莫洛看向這周遭最高大的建築。

　　高逾百米的古舊鍾樓，指針已經布滿鏽蝕的瘡痂，但在有專人維護的情況下，它還是能正常運作並相對精準地報時的，莫洛曾經很喜歡在那上邊眺望四方，幾乎可以將狹小的科洛盡收眼底。

　　三點二十，科洛剛剛入秋，夏韻未銷，至少三個小時才會天暗，這個時間差不多足夠莫洛回去，如果可以的話，莫洛不想在昏暗的街道上走動，以他對這個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的了解，夜晚，就象征著麻煩，並不是很懼怕，但沒有人喜歡麻煩。

　　……

　　科洛的街區雖然顯得有些古舊但確並不髒亂，只是胡亂規劃的房子中間，遍布著太多太多的小巷子，小巷子深埋著你所能想到的一切陰暗肮髒的事物，甚至沒有任何一個本地人能徹底熟悉這地方，也不願意經常行走其中。

　　車夫在大道左邊停了下來，在收取了費用之後，就低頭按下草帽快步往家裡趕去。

　　莫洛抬眼看了下街道，街上寥寥的幾人都行色匆匆，帶著眼鏡學生模樣的人抱著書本，須發潔白的拄拐老者、帶著孩子的大媽，以及走在莫洛前面的過著黑色長風衣的高瘦男人。

　　以莫洛的記憶，在這個時間裡，哪怕就這些人也都顯得足夠熱鬧了，更何況他還感覺到了自己面前的小巷子剛剛有人離開，以他靈敏的嗅覺，這裡恐怕剛剛發生過一場不算太小規模的械鬥。

　　進入了狹窄、彎曲的小巷子，兩側建築物緊密相連，形成了一個密集的網絡。這些小巷子通常是由石頭或磚砌成的，鋪設著不規則的鵝卵石或石板。它們沒有人行道，行人和馬車需要共享同一條道路，兩邊還堆積著沒有人整理的雜物，使得它愈發顯得狹小。

　　小巷子的寬度通常只能容納一到兩個人或一輛馬車通過，有時甚至更窄。由於狹窄的空間和高牆的阻擋，小巷子往往比主要街道更陰暗和擁擠。它們可能會彎曲、上下起伏，並且在某些地方可能會變得非常陡峭。

　　在科洛小巷子才是城市中的主要交通通道，連接著主要街道和廣場，而眼前的這條小巷莫洛更是親自用腳底丈量過千萬次。

　　輕車熟路的來到一間關著的小鋪子門口，莫洛只求他老爹不要更換了鑰匙。

　　沒有意外的，隨著“哢噠“一聲，莫洛打開了門，伴之而來的是一股微微腐朽的氣息。

　　摸著黑來到一張木桌旁邊，摸索著拿起了桌上的燭台，然而蠟燭早已經燃盡。

　　莫洛隻好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一根沒被燃燒過的泛黃的蠟燭點燃，然後才關上店鋪的門。

　　店鋪內部結構非常簡單，店鋪內有一個用於展示商品展示櫃用於陳列商品，有一個作坊區域，用於製作和加工商品，那裡擺放著工作台、工具和材料，還有一個正在加工的指環，正對著門的是一個厚實的木製櫃台。

　　莫洛沒有多加關注店裡的鋪設而是打開了櫃台後的木門，這後面是一個倉庫，其中還擺放著一個直木梯。

　　搖曳的燭光映射之下，莫洛走過嘎吱作響的木梯，在輕輕叩門無果之後， 莫洛推開了書房的門，一道身影伏在桌案上，旁邊打翻的墨水淌出一片不規則的痕跡像是怪異扭曲的樹枝，又或是不為人所知的怪形文字。

　　莫洛輕輕走到椅子旁邊，燭火逐漸微弱，讓他不好看請老人側著的正臉，終於走完了這短短的兩米距離，他將手搭上老人冰涼的手腕。

　　明明被溫暖的燭火所照耀著，但是冰冷還是不肯從他身上褪去半分，脈搏帶來的微顫，呼吸帶來的起伏，一切生命的要素在離開他老邁的軀殼。

　　於是，一個看不見身影的存在帶走了他的知性，那是被人們稱作死亡的存在。

　　在莫洛離開科洛之後，他與養父耶斯特以半個月為一輪每個月會交換一封信件，書信也是科洛與外界唯一的聯系途徑，每個月初，莫洛都會收到一封來自老爹的信，而他的回信會在月中送到老爹手上，但是這個月的信件遲遲未至。

　　盡管早從決定回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莫洛任然感受到一份感傷，哭泣並不是他的風格，只是看著養父無神的雙目不免有些氣斷聲吞。

　　他攙扶起養父冰涼的身軀，伸出手為他闔上雙眼，耶斯特胸口的襯衫被猩紅所浸潤，手掌緊握著，老舊但整潔的衣冠仍在燭火的照耀下一如莫洛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時間被定格在了某一刻，再不會前進罷了。

　　莫洛伸出手，還未乾涸的血如漆一般，但也告訴了他一個更深刻悲哀的事實，這位寡居的老人並不是早已死去無人知曉，沒有腐敗的氣息，未曾乾涸的血跡。

　　凶手，也許才剛剛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