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死了，或許在比這更早之前。

　　她身體流膿，卻又在觸地前化為黑霧漂浮成團，凝聚成一個不規則球體，表面泛著石油般的光澤，無數隻眼睛一樣的裂縫生成又消失。

　　楚舸將這團東西徒手捏起來，關進了比人還高的高強度玻璃囚牢內。在裡面，蜷縮著不下十個同樣令人作嘔的詭異生命體，因為新同伴的加入而失去了衝撞玻璃壁的活力，懨懨地擠在最裡面的直角處。

　　母親失去這團黑霧就失去了生機，脫相成披著布滿褶皺皮囊的骷髏架子。

　　楚舸不想動她，拉一塊矮板凳從晚上等到第二天晚上，出乎意料的是，她身體裡好像再也生不出類似的怪物來讓她重煥生機了。

　　她或許真的死了。

　　楚舸試探她的鼻息，雖然他知道這個方法並不明智。

　　他從前也這麽做過，然後判斷她死透了，但沒來得及給殯儀館打電話，轉身就看見母親重新人樣地站在廚房裡，腰上系著肮髒的圍裙，鍋裡翻炒著龐大而破碎的觸須，散發出惡心的味道。

　　第一次時，他十二歲，見到此景落荒而逃，跑到大街上比任何人都像個瘋子，宣告著無人相信的荒謬言論，然後母親一臉歉意地跟所有圍觀者道歉，慈祥地包容精神不正常的孩子，把他拖回了家。

　　這次為了穩妥，楚舸拿水果刀到廚房細致地洗過一遍之後，蹲在母親身前。

　　刀刃劃過僵死的青白肌膚，暗黃色的脂肪層薄得近乎透明，他不再深入，停下動作，等了幾個小時，那片被劃開的肌膚並沒有出現任何愈合的跡象。

　　楚舸如釋重負，輕快地哼著歌，在房間裡轉了幾圈，平穩住情緒之後給殯儀館打了電話。

　　“您好，我母親死了，需要您這邊幫忙安排一下入殯下葬等事項，我母親的姓名是於靜，今年53歲，地址金陵萬亭區水塢街朝陽小區二單元401，我的信息嗎?楚舸，28歲，用這個電話聯系我就好……她什麽時候死的?或許三天前吧。”

　　“你看起來很高興。”玻璃囚牢中的不明生命體觀察了楚舸很久，發聲器官顫動出無規則的怪音，像是拿著小提琴琴弓拉奏布滿粘液的堅韌蜘蛛絲，黏糊，細弱，還有被繃斷一樣的尖細響聲。

　　但奇怪的是，楚舸聽懂了它的意思。這不是怪物第一次發出這種聲音，他現在卻莫名懂得了這異族語言的含義。

　　楚舸不認為這是什麽好事。

　　他神色冷淡中夾雜著厭惡，打量著玻璃囚牢裡的漆黑生命體，思考要怎麽把這些詭異的東西弄死。

　　他不可能隨便找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把它們從陽台上高空拋物，這後果可跟尋常的亂扔垃圾無法相比。

　　他沒有選擇報案，因為除了他，誰也看不見這東西。

　　只有他能看見從母親身體裡掉出來的異形怪物，並將它們關住，它們似乎不需要進食，也沒有生老病死的變化，大大小小的黑色怪物拖著臃腫的身軀，像大魚又像水母，劃著無數腕足在玻璃裡遊弋，楚舸回家之後能夠第一時間看見它們。

　　他已經與它們相處十幾年了，至今沒找到殺死它們的辦法。

　　他懷疑母親早已經死了，十幾年來活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虛偽的軀殼。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晾收衣物，侍弄花草，看不見從她身體裡掉落出來的詭異怪物，聽不見它們的嘶吼。

　　還在上初中時，楚舸特地請了同學和鄰居家的玩伴來家裡做客，他們的眼睛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的透明空氣，問楚舸:“你家放個玻璃盒子做什麽?”

　　楚舸實話實說:“裡面關著兩隻黑色的怪物，長著蟑螂一樣的細足和蛤蟆一樣的後腿，背上十幾隻眼睛在眨來眨去，眼睛突然爆開，新的眼睛又繼續生長出來。”

　　“你有病吧?哈哈哈哈哈……編的像模像樣的，我好怕哦。”

　　楚舸:“……”

　　後來裡面的怪物變多了，雖然玻璃小盒子仍然可以裝住它們，但出於某種難以言明的報復心態，他買了盡可能大的，比成人還高的玻璃櫃，將它堂而皇之地擺在客廳。

　　母親一如既往地包容他，沒有多問。

　　這樣的包容和慈愛令他作嘔，每次她倒地成乾屍時他都要許願一番，可她每次都會掃興地活過來，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將生活繼續下去。

　　次數多了，楚舸就麻痹自我，他發現自己天然對此擁有超凡的忍耐力和理智，活到現在都沒變成街頭瘋子，甚至博士畢業，還能夠休閑地居家寫稿子。

　　不過母親這回真的死了，這意味著他的生活出現了善意的轉機，他往正常人的生活邁進了一步，這是好事。但他開始聽得懂怪物的話，這又讓他不安。

　　“她終於死了，你以為是一種解脫嗎?嘻嘻嘻。”怪物的話將他拉回現實。

　　楚舸第一次跟它交談:“你知道什麽?”

　　奇怪，聲音並沒有通過聲帶振動出來，他有一瞬間的恍神，發現自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耳邊失去了怪物慣常的嘶吼聲，陽台的門沒關，窗也敞著，可風聲沒了，喧囂也無，世界漸漸寂靜如死域，他甚至聞嗅不到任何氣息，這一切隻發生在幾個呼吸間。

　　腦海忽然傳來尖銳的刺痛，他不可遏製地閉上眼，視覺中的世界驟然一片空洞的黑，他難以辨析現在的情形了——他是無法睜開眼睛，還是他已經在竭力睜開眼睛了。

　　接著觸覺也消失，他感受不到自己眼瞼的肌肉是否在做著眨眼的動作，感受不到自己是否在張嘴呼吸，感受不到雙腳是否在站立，感受不到雙手是否在摸索，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運用不了任何感知，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軀體。

　　他腦袋裡拚湊著沒有完整語句的思想，詞語七零八落，卻一個也發不了聲，一個也辨別不出清晰的模樣。

　　情緒，一切都只剩下恐慌的情緒。巨大的恐慌攫取了他的心神，無盡的黑令人感到難以忍受的孤獨，伴隨著對藏在黑裡的未知的無措。

　　有絲線一般的東西纏住了他的思想，每根粘連著的絲線都流淌著粘液，漸漸包裹住整個世界，像一枚巨大無比的繭，楚舸難以呼吸，卻沒有身軀可以衝破這束縛。

　　絕望之際，深紅色的暗光降臨了。血淋淋的如細長無比的蠕蟲，編織出幾個字——

　　“舊神眷者10081”。

　　光明撲進他視網膜中將黑撕成粉碎，楚舸一陣暈眩，下意識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

　　回過神來，他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站在玄關處，白熾燈無聲地照耀著他，他卻仍未從絕望中脫離。

　　他的視網膜中牢牢地印著半透明的蠕蟲般的紅色字樣——“舊神眷者10081”。

　　他呼吸急促，不管看向什麽方向，不管睜眼還是閉眼，它都如同陰魂一樣揮之不去。

　　可怕的是，它開始變幻成其他內容——

　　“《複蘇紀元》本次開放名額為10087位，第一批內測時間於2024年4月28日00:00準時開放，更多詳情請關注《複蘇紀元》app論壇內容。”

　　開什麽玩笑……複蘇紀元、內測、論壇……這措辭看起來就像是……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