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明輕聲的話語像錘子一樣敲打著陳杉子,這時他回想起那會搖著他肩膀求他讓自己當官的樣子,才覺得慚愧和羞恥。
“你覺得這裡的人們,需不需要有人帶他們前進?這裡的人能看似無拘無束的生活,全是靠著土地爺,要是哪天土地爺不在了,或者是有比土地爺更厲害的存在來了,他們就如草芥,一文不值。”
恍惚間,陳杉子好像看到了那些小孩子們衣衫襤褸的樣子,他們乞討行騙,在汙泥中爭奪吃食,回過神來,他們依舊在無憂無慮的玩鬧,而年紀大一些的,眼睛裡沒有什麽神采,甚至和其他人交談都不交談,搬來凳子只是坐著發呆。
“開飯啦!”
一聲吆喝傳來,所有發呆的、睡覺的、玩鬧的,全部起身朝著村裡地勢最高的那一個房屋走去,那是村長的屋子,吃完飯便在他的家門前的空地上開始祭拜無形喜神。
來到村長屋子前,那些被雇來的廚子一個接一個把菜端上木桌,這木桌造型也是奇特,是有弧度的,但是一個接一個拚起來,陳杉子才發現拚成了一個圓形,可以讓全村人都坐在一起,村長坐在屋子門口的位置上。
奇怪的是,左右兩那一男一女兩個小輩,女人穿著紅色的秀禾服,金線繡著花鳥牡丹,大紅的唇彩、腮紅以及斜紅,端莊大氣。
男人穿著紅色的囍褂,下身是長袍,同樣用金線繡著祥雲和水波紋,這副模樣,就像是要成親了一般。
妝粉讓兩人顯得白得不太正常,由於血色都被遮蓋住了,兩個人看上去就跟穿了婚服的紙人一樣。
村裡其他人一點驚慌都沒有,對著正襟危坐的二人笑著點頭,就像這是所有人的喜事,等村長動了筷子之後,才開始夾菜吃。
十個行武不知道為啥沒來,玉成明帶著耳順和陳杉子坐在桌子的最遠處,無視了陳杉子的異樣和詢問的眼神,一聲不吭的吃飯,而那一對新人,就真的如同紙人一般不吃不喝。
端坐在村長的身邊一動不動,陳杉子越看越不舒服,他已經想好了,等祭拜無形喜神結束,就趕緊離開這裡。
墨色漸濃,視野越來越差,朝四周環顧一下才發現這裡一盞輝石燈都沒有,露天吃飯的他們逐漸進入摸黑夾菜的狀態,陳杉子根本分不清面前是肉還是蒜葉子。
可是其他的人卻和正常吃飯一樣,夾菜的時候沒有遲疑,一筷子下去滿滿當當。
因為是山裡頭的緣故,早出晚歸的農作要消耗大量的體力,每道菜都重鹽重油,這並不合他的胃口。
其他人一夾就是一大筷子,陳杉子又對這裡的糊糊菜沒有什麽興趣,索性就禮貌性的扒拉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再抬頭的時候除了這一小塊地方,整個村子已經看不見多少其他的地方了。
“誒,玉總司,這裡平時也是這樣的嗎?一到晚上都不點些燈?火油燈也沒有啊。”
“嗯?啊,這個並不清楚,吃飯吃飯,這裡的菜可真下飯,雖然粗糙了些,但也別有風味。”
看著他下筷子的手就沒有停過,陳杉子隻得訕訕的將身子面朝著還有一半米飯的碗裡,說來山裡人還真是樸實,米飯不知道加了多少,全都壓得嚴嚴實實的,一開始隻覺得只有幾筷子,吃下才發現還挺頂肚子的。
打扮的十分喜慶的兩位新人見大家吃到一半了,便站起來,按照流程炒一炒氣氛,坐在兩人中間的村長輕輕咳了一聲,頓時整張桌子上面的人吃飯的聲音小了許多。
“晚輩坤九,在這裡感謝大家賞臉來見證我和乾四的拜婚,都是一家人,客套話就不說了,一斤泥杞酒下肚,願多寶村的各位接下來的日子裡,風調雨順,顆粒豐收,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好!!!!”
“男的英俊,女的貌美,還膀大腰圓,肯定很好生養。”
“就是啊,喜神肯定喜歡!”
在大家的起哄聲下,新郎費力的端起酒壇子,沒有什麽花裡胡哨的表演,直接對嘴就開始牛飲,每一次吞咽,大家夥的賀聲就越高,一重蓋過一重。
新郎喝完,直接將酒壇子倒扣在新娘的頭上,緩緩抬起後,新娘的妝容、秀發,沒有被打濕一絲,這時所有的村民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
紛紛站起來拉著身邊的人就開始互相敬酒,敬完之後是互相夾菜,不一會的功夫,桌子上的菜就差不多被席卷一空。
“大家吃得都差不多了吧,時辰也快到了,走,拜喜神去。”村長蒼老的聲音響起,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放下碗筷起身,陳杉子照做,然後看見村長大手一揮,所有的桌子連同上面的碗筷,開始向內變皺,折疊,隨後消失不見。
見狀,陳杉子咽了口口水,在心底不斷告訴自己,我沒有冒犯什麽,不用害怕不用害怕。
伸手不見五指,所有人開始移動,將那對新人圍了起來,村長蒼老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喜神於甲已日居艮方,是在寅時,乙庚日居乾方,是在戌時,丙辛日居坤方,是在申時,丁壬日居離方,是在午時,戊癸日居撰方,是在辰時!!”
念出這段話的村長仿佛有了無窮氣力,方才還半死不活,現在雙目炯炯有神,陳杉子覺得忽然起了一陣微風,吹過自己的發梢。
有東西來了!
這時有人端著一碗餃子和一碗糖水上來給新郎,糖水裡面有棗、桂圓、蓮子,新郎轉手遞給了新娘,等她全部吃完後,新娘將兩個碗摔在地上。
這時村長背過身子面朝著自己的房屋接著喊道:“新人良意長有時,動天地,興雲雨,完好歲歲安!喜得喜神多福佑哇,生貴子,送蓮窠,喜人節節高!!”
“一拜天地——!!”洪亮的聲音從村長的嗓子中用力喊出。
新人朝著村長指出來的無形喜神方位拜了下去, 而其他的村民則是同時掏出一把稻谷往地上撒去,開始低聲念著。
“一把栗子一把棗哇,明年生個大胖小,這把撒到床裡邊,生下兒子做武官,二把撒到床外邊,生下女兒做文官!!”
“二拜高堂——!!”
新人轉頭朝著村長家就這麽拜了下去。
“一把栗子一把棗,閨女小子往家跑,一把麩子一把糖,閨女小子擠滿床!!”
“夫妻對拜——!!!”
碎碗正好在這對新人的中間,待村長說完,便開始朝著對方拜去。
這一拜不要緊,陳杉子的耳朵中突然響起了一個奇異的聲音,混雜的聲音讓他覺得腦袋就快要裂開來了,但偏偏能感受到對方的意思。
“留下來,留下來吧。”
他強忍著痛苦不出聲打擾這祭拜儀式,眯著眼睛看這新人緩緩拜下去,他們的頭越是接近地面,陳杉子的頭就越痛。
視野邊緣開始變得花白,意識也開始變得逐漸模糊起來,在他實在是忍不住要出聲的時候,新人拜完了。
其他村民又開始齊聲念著:“一把栗子一把棗,小的跟著大的跑,手裡捧著那花生,閨女小子花著生,一撒麩二撒料,三撒新媳婦下了轎,一撒金二撒銀,三撒新媳婦進了門!!”
不對勁!他們撒的是什麽,真的是稻谷嗎?
在某個瞬間,陳杉子的眼睛裡看到的並不是黃澄澄的麥穗,而是白灰色的粉末,腦海裡的聲音還沒有停下,但好在頭不疼了。
而自己的注意力,也漸漸被這拜婚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