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讓此番交了卷子,出了考場,天色已然不早了。
門口人頭湧動,車如流水,馬如遊龍。大多都是考生的父母親朋前來迎接,人來人往之下孫讓好不容易方才擠了出來走到一個石板下便坐下去,也不顧石板微塵。平日裡孫讓自然是要拂去一二,不管到底髒不髒,有旁人看著還是要做做姿態,樣子嘛,自是要做足的。
至少,以前的孫讓是這樣認為的。
但此刻孫讓卻渾然不顧這些,怎麽舒服怎麽來。活著,哪有這麽講究。身子微微向後仰去,兩手撐在石上,抬頭就望著這片天空,那飄蕩著的雲朵,一時間令他覺得有那麽些陌生。
白雲悠悠,不為人留。
在孫讓看來,浮生過客如雲,誰為誰留影?
這世界上,並沒有如此多人對自己的一舉一動在意,也沒有誰會對他好奇,更沒有誰會注意自己,除了自己的家人。有的也只是匆匆一顧,那一看也無外乎是看到自己這一行人中的衣衫襤褸卻出現在尚烏這等繁華的地方而感到好奇。
又或者是有那麽一絲的鄙夷,盡管沒有言語,盡管那只是匆匆一瞥,但孫讓還是透過那看上去淡如湖水的面容下,他看到的是,隱藏在那面容下的那種鄙夷。好像是在說,“哪來的鄉巴佬,到我們尚烏這討上飯來了。”和他村裡的地主老兒謾罵時的那道眼神一般無二。
孫讓小時候想的是,可能只是地主老兒人壞罷了。直到到了大城市,見識到更多的人。孫讓這才發現,像地主老兒那樣的人並不在少數。再之後孫讓家得知了老先生的學錢便宜,這也就開始了孫讓的求學道路。
一晃好些年過去,孫讓半耕半讀下,懷揣著希望的孫讓正式踏上前往尚烏郡的道路,正以為離開了那片陪伴了自己十數年的黃土地,不用在地主眼神的注視下去到地裡忙活和放牛。孫讓從內心就很不爽別人那高人一等的眼神,直到到了這裡,他反而感受到這種目光更多了。就像一條小魚從原先的小魚缸換到了一處更大些的魚缸,並沒有給小魚帶來什麽改變。
孫讓不明白的是。同樣是人,人和人之間為什麽會存在這樣的差別。
孫讓眨眨眼看了看四處走動的人們,孫讓想了想隨即長長吐了一口氣。
科考結束後的孫讓並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要乾些什麽。
景國科考對於大多數人而言,終此一生,也許就只有那麽一次的機會。考生如若落榜,若要再考不僅要費時間等待三年後新一次的科舉開考。更是需要繳納錢財捐入國庫來換取再考一次的機會,而這筆錢財也是不小一筆,而對於普通人家而言,那更加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但不管怎麽樣,這一次,對於現如今的孫讓來說算是他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了。
“張兄,此番考的如何啊?”
“誒,不入流不入流,小弟拙作如何比得兄台大作。”
“哪裡哪裡,張兄謙虛了。你那首詠狗屁的詩,小弟拜讀後當真敬佩無比。天下一石才,張兄你可佔其九鬥啊。高中之後,莫忘了提攜小弟一把呐!”
“一定一定,苟富貴勿相忘啊!”
“是極是極,小弟先告辭回家,別過了張兄。”
......
“大郎,你考得如何啊?”
“誒,叫你平日用功,如此懈怠功課,學業荒廢,不會是定然的了。”
“啊!父親別揪我耳朵,疼啊!啊啊啊啊!”
“夫君,回家再處置他罷。”
......
“喂,你聽到沒,那邊武家的大郎看來是落榜了啊。”
“聽到聽到,剛才喊得那麽大聲,我家殺豬的叫聲相比都不分上下了。”
“那又如何,我聽說武家可是富貴人家呢,考不上花些錢財再考對他家也不是難事。”
“那可不,我還知道...”
......
身邊環境很是喧鬧,孫讓聽著映入耳中的言語,內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在人來人往,入目便是花花綠綠的衣服下,不知耗了好些時間,眾人方才聚集到了一起。
不知不覺,暮色已經籠罩青山,秋雲黯淡,布滿黃昏天空。
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孫讓等人決計先行住下,而在老先生的教導下,孫讓也第一次知曉了當今世人所探知到的地方,統共有四大板塊。
北為宣武洲。
南為鴆泣洲,土地遼闊,為四洲之最。
西為嘯風洲。
東為平厄洲,即孫讓所處。
景國,則地處平厄洲西部。
景國治下有八郡一百零三縣。景國的科考取仕,往年都是各郡各自命題出卷,自行決斷考生名次,取優者仕。
今年倒是不同往常。景國的考場改的只剩下兩處,這其中之一便是尚烏郡,因而此處考場才會如此人多以致出入不便。
出了考場,為了尋到價錢便宜些的住處,孫讓一行人走了好久,方才尋得了一處客棧住下。
入夜,孫讓肚感饑餓,問了眾人,得到的回答卻都是不餓。孫讓也不執著,獨自下了樓來。
就在孫讓直愣愣看著眼前的攤位上的吃食,陣陣飄香好似迷入眼來,看的孫讓難以抉擇。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略顯嘈雜的聲音打斷了孫讓的思緒。孫讓聞言扭頭轉去,想看看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只見說話的這男子身長一丈,膀闊三停,面如金紙,眉橫一字,牙排二齒,鼻生三竅。
男子衣衫襤褸之外,頭髮還有些凌亂。晚風吹來,男子的頭髮愈加亂了。
眼見男子停了下來不再言語,孫讓也不多想,對於孫讓而言,顯然眼下的吃食更讓孫讓的肚子在意。看了一眼後,孫讓正欲轉頭回去,卻又被這人接下來的舉止深深吸引住。
男子舉起雙手滯留在半空中不斷來回擺動,那雙看上去枯瘦的手臂此刻卻像是猛獸捕食般充斥著力量感。但接下來他說出來的話,倒是讓圍觀在這的旁人認為他確實不像是正常人,更近似乎是個瘋癲的野獸了。
“天殺的景素景昭,該死的文華文平。什麽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狗屁!”
“當官從政的全是官後代,皇帝老兒死了,他兒子還是繼續做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有農民漁夫的後代世世代代做你那景國臣民,為他做牛做馬奴役。還弄甚的科考,不過是拿來糊弄平頭百姓的把戲!我日度夜讀的一身才學,朝堂為官的哪個比得過我!”
“我蠢呐!我一身的家產盡數花費在你這本就沒有結果的爛紙上。你們這些人也是,不就是生在尚烏嗎,一個個就自視不凡,什麽叫做窮鄉僻野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們也該死呐,全都該死呐!”男子雙手不斷擺弄著頭髮說道。
看來男子在這也是說了好一段時間了,不遠處已經走來一胖一瘦兩個衙役上前來將男子帶走。其中一個抓著男子左手的衙役還不忘說道:“一個喝醉酒的窮措大喝了些酒,發酒瘋罷了。你們都快快散去!”
只有孫讓對男子方才說的話感到困惑不解,但奈何眼前男子身邊站著兩個衙役,他也不好上前去。正當孫讓在揣度剛才男子說的話是何用意的時候, 一道略顯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個,客官啊。你已經站在這裡看了挺久了,還買不買的?”
“那是多少價錢。”
孫讓抬手指了指離他最近的肉包子說道。
小販當即變了一副面容諂笑了起來,隨即抬起一隻手,攤開手掌比了個“五”來。
見孫讓轉頭離去沒幾步便換了臉色,嚷著嗓子罵了起來。“沒錢的就別來擋著你爺爺的財路,看半天屁都不買,真晦氣!你就跟那被抓的酒鬼一樣。窮措大!死措大!活該你當措大!”
孫讓聽著,也不回頭。只聽得這罵聲在耳邊徘徊,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
回到客棧。
“孫兄,我們怎麽好意思吃這饅頭呢?你吃罷,我們一點都不餓,真的!”
“孫哥,你這饅頭比肉包還香耶。”
“真的?”
“只要是孫哥買給咱們的,哪怕是大糞,那都是比燒雞還要香的咧!”
“胡說,孫哥怎麽會給咱們大糞吃,況且哪有人傻楞到支起個攤子賣大糞!”
“孫哥哥,你對咱家真好啊,大恩不言謝,以後你就是咱家第二個爹了!”
“俺這性命,全憑驅使,刀山火海,絕無二言!”
“我也一樣!”
這一道道異口同聲的聲音過後,屋內便是一片死寂。孫讓望著眾人,也不好再說些什麽,隻得拍了拍眾人肩膀,向眾人望去施以咧嘴一笑。
房間裡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情不自禁地哭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