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事務所，克瑞德的委托結束後的第二天。

　　白鴻雪把一疊文件丟到茶幾上——這是在那天白鴻雪於會場內行動時，白星雨趁著警力空虛，從出版公司裡偷來的秘密文件。

　　克瑞德看都沒看那些文件:“你今天找我來就是為了這點瑣事?”

　　白鴻雪擺了擺手:“當然不是——”

　　隨後，怪盜SIN四人組站成整齊的一條直線，一起把手中的筆記本彎腰送到了克瑞德面前:“——克瑞德老師，請您給我簽名吧！”

　　克瑞德讓他們四個整的哭笑不得，拿出筆給他們認真的簽好了名——甚至還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而白鴻雪甚至還趁機和克瑞德拍了一個五人的大合照。

　　“這些東西很快就會不值錢的。”克瑞德自嘲了一句:“我已經決定徹底隱退了。”

　　“可是——您不是才剛……”白鴻雪相當吃驚。

　　克瑞德溫柔的笑了笑:“既然是為了自己而創作，那麽發不發表都可以吧。”

　　“以後，我或許會開一家酒吧——來聽聽這座都市裡所有人的故事。”克瑞德扶好帽子，轉身瀟灑離開:“如果你們有好的故事，也可以去我那裡——一篇故事一杯酒，相當公平的交易。”

　　白鴻雪站起身來:“我送您出去吧，正好我也有點事要去辦。”

　　在十字路口與克瑞德分別後，白鴻雪踏進了地鐵站內。

　　和平市的地鐵是無比四通八達的。隱藏在地面五百米以下的真空管道內，一列列懸浮列車川流不息。在先進交通技術與AI管理的相輔相成下，乘坐地鐵無論去和平市的哪一個角落，花費的時間都不會超過十五分鍾。

　　白鴻雪的目的地是第Ⅳ區。

　　和平市的每一區都各有其特點，同時也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法律:第Ⅰ區是達官顯貴們的居所，被稱為“王之區”。第Ⅱ區是科學與政治的殿堂，被稱為“真理之區”。第Ⅲ區是工業與礦業的中心，被稱為“鋼之區”。第Ⅳ區是網絡與信息技術的聖地，被稱為“夢之區”。第Ⅵ區是文化與教育的集中地，被稱為“書之區”。

　　從這些不怎麽正式的別稱中，也都能簡單看出各區的側重。其中重點要說的就是第Ⅲ區與第Ⅳ區——兩者猶如硬幣的兩面，互為表裡。

　　第Ⅲ區是和平市內唯一允許機械義體改裝的區域，在第Ⅲ區的大街小巷上，你都能看到全身都由金屬製成或是某一部分被機械代替的改造人——但他們可不是機器人。根據第Ⅲ區的法律，只要大腦與心臟仍是生物組織，就依法可以享有公民也就是“人”的權利。

　　第Ⅳ區是和平市內唯一允許超現實虛擬腦機網絡的區域，第Ⅳ區從現實中看去——幾乎是一座死城，這裡的街道大部分時間都始終保持著靜謐。這自然是因為——第Ⅳ區的幾乎所有居民，都已經完全融入到了虛擬網絡世界中，都已然入夢。

　　這兩種獨特的現象，都是只有在第Ⅲ區和第Ⅳ區內才能親眼目睹的。

　　在第Ⅲ區外的所有機械義體改裝都是違反和平市《人類權益保護法》的，同樣，在第Ⅳ區外的所有虛擬網絡都必須讓人明確意識到網絡與現實的差別，不然也會違反《人類權益保護法》。

　　這也是為什麽蓮在如今這個大虛擬時代卻還是一直抱著平板的原因——第Ⅳ區外的腦機網絡的效果跟傳統的網絡載體幾乎沒什麽區別。

　　而白鴻雪今天去第Ⅳ區，當然不是為了上網的，而是為了完成和某人的約定的。

　　走進訓練場的大門，白鴻雪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潔希卡換上了一身橙色的便服——腿上的墨黑吸引了周圍一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潔希卡端著手槍，雙手姿勢無比標準——最後的結果也相當標準，幾乎所有子彈都落在了同一個點上。

　　長出一口氣，潔希卡把手槍放回槍袋。

　　白鴻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訓練過了?”

　　以為自己受到攻擊的潔希卡下意識去扭白鴻雪的手腕，但卻被白鴻雪靈巧的躲了過去，仍舊一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反應過來的潔希卡甩了下頭髮，嫣然一笑:“不知道呢——要不要像以前一樣再來比試一次，前輩?”

　　“今天我來就是為了陪你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白鴻雪無奈的一笑——潔希卡對讓怪盜SIN再次得手這件事十分沮喪，有點內疚的白鴻雪就主動發消息約著來安慰她了。

　　這家訓練場其實是主營虛擬線上訓練的，但白鴻雪與潔希卡都不是技巧派而是力量派，所以還是選擇了在線下場地同時鍛煉技巧與力量。

　　打開訓練室的門，二人換好特製的訓練衣——相互行禮。

　　潔希卡先手一個鞭腿就朝著白鴻雪的左臉抽了過去，白鴻雪抓住她的腳踝，順勢一個過肩摔就把潔希卡扔飛了出去。

　　但潔希卡豈是常人?借著身子在空中飛行的勢頭，潔希卡用力蹬了一下空氣——居高臨下的一掌朝著白鴻雪劈了下來。

　　白鴻雪向前邁出一步，也是一掌——輕易的勝過了潔希卡的力量，將她再次打飛出去。

　　直到潔希卡第十二次被打飛，她才氣喘籲籲的揮了揮手:“不打了不打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白鴻雪的額頭上也冒出了虛汗:“你還是太天真了啊，潔希卡。”在剛才的戰鬥裡，白鴻雪以掌為劍，將陰卦劍與陽卦劍並用——陰陽輪轉，攻防皆備。換句話說，潔希卡用多大的力量攻擊白鴻雪，白鴻雪就能在一瞬間用多大的力量反擊回去。

　　就在白鴻雪放下防備的一瞬間，潔希卡一拳飛了過來:“啊——有破綻，前輩！”

　　白鴻雪抓住她的手腕，又是一招投技把她扔了出去:“跟我玩陰的，你還差得遠呢。”

　　就這樣，兩人一直從下午練到晚上，就連白鴻雪都開始汗流浹背了，訓練才算終止。

　　兩人坐在台階上，一起端起冒著氣泡的果汁，笑著碰杯。

　　無人的街道上只有風在歌唱，夜色籠罩下的的都市無比光輝耀眼，少年與少女故意不去擦汗水，就這麽望著天空，等著秋風來把疲憊掃走。

　　白鴻雪雙手承載台階上，眼裡倒映出無盡的星空:“上一次如此盡力，還是在那個世界時候的事情。”

　　潔希卡知道白鴻雪曾經去過異世界，但卻不知道細節:“欸，那是什麽情況啊?”

　　“只是奇哉怪也，這麽低頭一數，都已經八年(兩界的時間差)了啊——對我來說還都只是昨天而已。”白鴻雪看著自己的雙手:“我還以為我還是那時候的白鴻雪啊——從滿天黃沙的大漠血戰三天三夜回來，披重甲，提長槍，槍上鮮血未乾，甲上黃沙不落——吃十張大餅，再來十斤熟肉，然後再喝酒——一定要是倫特城最好的奎爾酒。”

　　白鴻雪像大叔一樣暢快的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快落下來了:“就像現在這樣，坐在溫熱的黃沙裡，一起吹風——然後再次提刀上陣，不知身邊人是否還能再次共飲。”

　　擦了擦眼淚，白鴻雪歎了口氣:“只是那時候一起的人啊，現在是再也見不到了。”

　　潔希卡把手裡的飲料一飲而盡:“前輩在那個世界裡——應該經歷了一場永生難忘的冒險吧?我好想見識一下前輩的勇者形態呢。”

　　白鴻雪笑著搖了搖頭:“難忘確實是難忘，但——

　　“勇者的冒險——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兩人沉默了一會，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初見時候的事情。

　　白鴻雪是怎樣成為整個和平市警方大部分警員口中的“前輩”的呢?

　　事情的起因其實是白鴻雪的復仇。

　　從異界歸來的白鴻雪沒有忘記——那對他來說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故:

　　兩輛高速行駛的小型磁懸浮車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道讓其中一輛車飛了出去，直衝衝朝著正在等紅燈的白鴻雪兄妹奔了過去。

　　銀燈驟破，嘶鳴霎響。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刹那，本來站在白鴻雪身左的白星雨不知何時到了他的右邊。

　　白星雨微笑著，輕輕抬起手，溫柔的把白鴻雪推了出去。

　　嬌小的身軀在巨大的衝擊下高高的飛了出去，白鴻雪一個踉蹌坐在地上。車頭擦著他的鼻尖飛了過去，留下一道血痕。

　　被撞飛出去的白星雨被路燈攔下，四肢已經扭曲著折斷，不知死活的倒在地上。

　　白鴻雪向白星雨奔去，緊緊的抱住那熟悉的軀殼——絲毫沒有注意到從剛才撞車的車輛中下來的一群黑衣人。

　　尖刀刺穿了白鴻雪的腹腔，而後接連而至的是一下下又一下的劇痛。

　　白鴻雪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眼前只剩下無盡的血紅。

　　在白鴻雪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看到的是——白星雨用牙咬住他的衣服，用身體擋下了刺向白鴻雪心臟的最後一刀。

　　而當街行凶的黑衣人們，就這麽再次上車，揚長而去。

　　等到白鴻雪從異界醒來後，當他聽到真凶仍舊沒被繩之以法時，白鴻雪就決定——當律法不能維護正義時，那就該由每個人自己去守護正義。

　　而白鴻雪的正義很簡單: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就這樣，白鴻雪的怒火洗滌了整個和平市。

　　當警察們趕到時，他們看到的是——白鴻雪坐在屍山血海的最頂端，滿身鮮紅，手中的長劍還滴著血。

　　白鴻雪拎著劍，若無其事的坐在面目全非的屍體上抽著煙——那是白鴻雪在地球的第一次抽煙——也是最後一次抽煙。

　　從第Ⅵ區殺到第Ⅱ區，白鴻雪一人一劍——殺穿了除第Ⅰ區和第Ⅳ區之外的整個和平市。

　　白鴻雪理所當然的被送上了法庭——盡管他手上沾滿的全是惡人的血液。

　　令人驚訝的是——白鴻雪最終被無罪釋放。

　　JLC的總司令與第Ⅵ區區長聯名擔保，將白鴻雪從法庭上拽了下來。

　　不然的話——白鴻雪還準備順手一起把和平市政府也順便“清理”一下。

　　後來還經歷了一小點風波——白鴻雪直接殺到了和平市市長的面前，把劍架在了市長的脖子上——但那最後都過去了。

　　所以，當白鴻雪被派到警校當教官戴罪立功的時候——足以想象整個警察系統內部的震動——市民可能不清楚內情，但每一個當時在崗的警察都一定對白鴻雪的事跡一清二楚。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白鴻雪嫉惡如仇、能力高絕、有情有義的高大形象就樹立在了所有警察的心裡——成了幾乎所有警察憧憬的“前輩”。

　　回憶到此為止，潔希卡率先打破了沉默:“當時前輩當我教官的時候——可真算得上是我的偶像了。”

　　白鴻雪的眼神瞥向別處:“潔希卡啊——我冒昧的問一下，你這算是告白嗎?”

　　潔希卡抱著肚子笑了出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女孩子喜歡前輩啊?”

　　“只是……我現在有點動搖了而已。”潔希卡的笑容瞬間消失。

　　白鴻雪拍了拍潔希卡的肩膀，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兩人是怎樣的關系了:可以說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了，但又不是向著戀人這個方向奔跑的(其實這樣的我們一般稱其為兄弟)。

　　潔希卡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三枚警徽:“前輩你還記得他們吧——”

　　白鴻雪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他點了點頭，而後長長歎了口氣:“記得，當然記得啊——畢竟他們也算是我的學生啊。”

　　潔希卡摩挲著三枚警徽:“維爾大姐，因為多次揭發上級貪汙腐敗，最後在巡邏期間遭遇車禍殉職;譚二姐，因為追查某集團犯罪證據，被人裝在了水泥桶裡砌在了路裡;小林妹妹，因為剛正不阿清廉自潔，所以在下班路上被人連捅了十二刀——這讓我這個三妹，怎麽還有臉苟活在這個世上啊?”

　　潔希卡是她在警校時宿舍四人組裡——唯一一個活到現在的。

　　白鴻雪也想過要為她們報仇——但白鴻雪已經不是曾經的白鴻雪了。

　　以血洗血的話——那正義與邪惡又有何區別?當白鴻雪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了。

　　潔希卡抽泣了起來:“我從未想過要去報仇……我只是在想:這份【正義】， 真的值得我們去守護嗎?”

　　這座都市夜色中的黑暗，是白鴻雪和潔希卡都始料未及的。

　　金錢與血腥，權力與欲望——遍地都是保護傘，遍地都是罪惡——而警察們，也不過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這份她們奉上生命的【正義】，真的是正確的嗎?”潔希卡緊緊攥起雙拳:“她們為了理想獻出生命，可我卻連一個小小的怪盜都抓不住——這樣的我，真的能接過她們的【正義】嗎?”

　　白鴻雪沉默了，他只是輕輕拍著潔希卡一起一伏的後背。

　　因為白鴻雪知道——死一個警察，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官員們只需要寫一份報告，鞠三個躬——僅此而已。

　　“光明中——一定會有黑暗。

　　“正義下——一定會有邪惡。

　　“秩序裡——一定會有混亂。”

　　白鴻雪望著星空，眼中是說不盡的惆悵:“潔希卡——當你選擇成為一名警察時，就注定要挺起身子，直面這一切——如果連你都被這黑暗嚇跑了的話，那些被你守護的人們——又該如何才能面對這殘酷的一切呢?”

　　白鴻雪能說出這句話，那當然是因為——

　　有一個，也只有那個人，白鴻雪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看見這世界的黑暗。

　　“我們必須要堅強起來，因為總有人——要照亮黑暗。”

　　白鴻雪看向潔希卡，眼神中有一絲落寞:“你可要——帶著我的那份光，在這黑暗的路上堅定不移的走下去啊。”

　　墮入黑暗的怪盜前輩如是對正義善良的警察後輩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