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意識在規律的響聲中浮出水面,剛剛夢見的場景開始化為碎片,在意識黑暗的犄角旮旯裡溶解消散。
何等漫長又真實的夢……王百靈仍緊閉住眼睛,仿佛放進外界的任一抹光線才會正式宣告與舊夢永別。
愈是患失,愈是清醒,夢中事物流沙般從意識的指縫中逝走,最後徒留一片空虛和困獸般的慍怒。
他惱怒地睜開眼,一拳錘在身後的牆上,急促的呼吸擾亂了列車狹窄走道內滯悶的空氣,兩側泛黃的廂門無聲緊閉著,只有車輪勻速碾過鐵路的重複聲響嘲笑著他的無能。
“我的名字是……王百靈?”
剛剛那股憤無名怒火頃刻間被疑惑裹挾而去,他焦急地在腦海中搜尋有關這個名字的蛛絲馬跡,卻毫無收獲,仿佛自己是第一天誕生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該死的,這鬼地方又是哪?
四下望去,是某種舊式交通工具的車廂走道,兩側全都是關上門的單間,頭頂泛黃的燈管更顯得這條走道昏暗壓抑,自己正背靠其中一道門,癱坐在地上。
右側是車廂尾部,走道末端是光禿禿的牆面。
兩側的灰白色立門後像是互相獨立的單間,興許裡面會有乘客能打聽打聽情況?
門牌上金絲印刻著“C02”的門內似乎傳出了女人的笑聲。
王百靈沒放過這幻聽般的線索,徑直走到那門前,盡量克制地用指節敲了敲門。
“叩叩叩——”
裡面的笑聲戛然而止,但始終沒有人來應門。門內不再有動靜。
深吸一口氣,雖然有失禮節,但他打算直接推門而入,看看這裡在搞什麽鬼。
目光落在門把手上時,他才發現,車上的物件並不是在隨著顛簸振動,而是視線中的所有東西,邊緣都時不時如蟲子般扭動一下,不仔細看時很難發現,但越是細究,這種效應就越真實,鐵軌的哐啷聲開始向某種低語轉變,頭腦也跟著一陣陣發暈。
這車有些邪乎,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是真實的嗎?
王百靈忍著惡心,還是握住門把手壓了下去。
“哢噠哢噠”
被鎖上了,但塑料製的把手冰涼堅硬,並不是活物。
恰逢此時,車內廣播失真的聲音在車廂內回響:
“歡迎參與遴選,十號選民,請仔細閱讀規則,祝你好運。”
一陣極度不適的感覺從胃中無端產生,粗糙的邊角劃過喉嚨擠到了嗓子眼,他痛苦地弓下腰,發出哮喘似的聲響,最後用盡全身力氣,終是從嘴裡艱難地嘔出一坨揉成團的硬紙。
這硬紙被蠻力壓縮後又撐又硌,卡在嗓子眼時,王百靈幾度感覺自己得死在這裡了。
從這種怪異經歷中緩過來後,他用手背擦掉眼淚和口水,癱坐在地上。
“不管這把戲是誰乾的,天殺的,別讓我逮住了。”
他憤憤地把沾了些不明液體的紙團展開,硬紙上寫滿了陌生的複雜文字,這是……漢語?王百靈驚訝於自己竟然識得這字,這麽說有一部分常識被保留下來了?想倒也是,什麽都不知道的話是沒辦法行動和思考的,看來情況還不算太糟。
“遴選規則:
1.一輪遴選結束時若沒有決出勝者,所有選民出局。
2.選民失去初始塔羅牌七天后,出局。
3.塔羅牌無主七天后,由新選民持有。
4.選民每三天可使用一次塔羅牌來感知序號相差不大於三的其他塔羅牌,目標塔羅牌若被選民持有,該選民亦會知情。
5.選民無法將遴選有關事項泄露給非選民。
6.每位選民依據初始塔羅牌獲得額外規則,額外規則與遴選規則衝突時,以額外規則為準。
7.出局包括但不限於死亡。
8.集齊22張塔羅牌的選民作為[命運]登神。”
這張硬紙裡還包著一張卡片,也跟著硬紙被揉得費拉不堪,卻在接觸王百靈手的瞬間發出暗紅的微光,同時如老樹新芽般舒展開來——是張精致漂亮的塔羅牌:命運之輪[Ⅹ]——牌面栩栩如生地描繪了鐵軌上的天使、惡魔、動物和人類一臉驚恐地被正中間的巨大車輪悉數碾碎。
卡上的畫有些過於逼真了,甚至牌中生物的慘叫和某些髒器破裂的臭味從卡中隱隱傳來。
在塔羅牌發出的暗紅微光下,本來只有遴選規則的紙上,大量的隱藏字跡緩緩顯現:
“不要表現出任何你看得到這些文字的跡象,[列車]並不安全,但這些字只有你能看見。
規則是真的,你正在參加一場爭奪[命運]神位的死鬥。
我是上一任命運之輪持牌者,我很快就會隨著遴選結束出局,因為這輪遴選不會出現勝者。
在此彌留之際,我願向你分享一些信息。
命運之輪的額外規則是:僅命運之輪初始持有者一開始就知曉遴選規則,其他選民將在全員半數出局後知悉。
駕駛室裡會收到各種來源的神諭,完成目標即可提升[列車]位階或獲得珍貴報酬,此事至關重要。
作為奇境[列車]的境主,你可以向見到的每位乘客收取車票,乘客都在單間內,需要升階得到的鑰匙打開。
C02,B15危險,勿開。
C07房裡的黑貓是相對安全的選擇,你可以索要它的一隻眼睛作為車票,但不要相信祂說的任何話。
在[列車]裡時,境外的時間是暫停的,打破車上任意一塊光滑表面即可離開[列車],在現實世界這樣做便可歸來。
不要停留太久,[以太]枯竭後[列車]非常危險。
如果你相信我,去官家器物庫找到8003寄存物,我們做個交易。”
這份補充說明的信息量很大,且可信度不低——按遴選規則所述,自己是新的選民,只會在兩種情況下產生:
一,如字跡所說,遴選無人勝出,選民全員出局,七天后新產生22位選民;
二,前輩錯判了局勢,有人在遴選結束之前殺死了他,卻沒有帶走塔羅牌,自己於七天后誕生。
無論是哪種情況,前輩大抵是死了,死人一般不會撒謊,畢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嘛……況且他在最後似乎有求於我。因此,姑且認為這些字跡是可信的。
從戰略的角度,情況落在前者會比較有利,即遴選重新開始,大家公平競爭;如果是後者,現在他將處於巨大的劣勢:遴選已進入末期,命運之輪的額外規則變得一文不值,最麻煩的是,殺掉上一任的家夥可能就在這個空間外等著自己。
粗重的呼吸,無意識牽動的手指,止不住上揚的嘴角……他竟亢奮了起來,這個失憶者已經完全接受了目前的狀況,並且樂在其中。
“無所謂我曾經是誰,現在是誰,我會贏下眼前的遊戲,再把失去的東西全部奪回來,哈哈哈哈哈哈!”
深呼吸——平複心情,在這裡還有要緊事,他要找到“神諭”。
除了門牌上的號數不同,每節車廂都是一模一樣的狹窄走道和昏黃燈管,兩個車廂的接縫處會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純粹的黑暗。
王百靈一邊向著車頭的方向行進,一邊觀察經過的單間號數,一路走來,只有C開頭的房間,並且數字是隨機排列的。上一任提及的危險號數中“B15”沒有出現,沒有B開頭的房間;另一個是有女人笑聲的那間“C02”,還好自己手上沒鑰匙,不然便樣衰了……
行至列車頭部,在最後一間C07——那個“黑貓”的房間旁,果真有一道厚重的大門。
C07不出意料也是鎖住的,而通道正中間就是通往列車車頭的厚重鐵門,像是用在金庫的,防誰呢?也沒有插鑰匙的鎖孔,把手側的牆上是綴著信號燈的黑色磨砂面板,像是某種星級酒店的裝潢。
王百靈本能似的,從口袋裡摸出塔羅牌在上面一刷,大門應聲而開。
肌肉記憶?
駕駛室相比走道寬敞了數倍不止,比起車輛的駕駛室,更像是一間豪華套房,不止有成套的桌椅床櫃,甚至有個獨立廁所。但是很明顯房間的體積遠遠超過了車頭寬度所能容納的,但是……誰管呢,這片空間已經夠奇怪了。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像是不久前才被搜刮過一樣,桌椅板凳雜亂地倒在地上,更甚,車前窗下盡是砸碎變形的儀表盤和折斷的操縱杆,連完好的按鈕都沒剩一個。
有別人能進入[列車]?
唯一完整體面的物品是側邊牆上的鏡子,青年走過鏡前,第一次窺見了自己的樣貌: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凌亂但不邋遢的黑色短發垂在額前,劍眉星目,但眼中略顯疲態,一身寒磣的素布打衣下是修長卻明顯經過鍛煉的健康體格。不說風流調侃,也算生了副好皮囊。
就在視線從鏡子上移開的最後一刹,王百靈的余光無意瞥到了一具極不協調的醜陋身影,由許多不同顏色的屍塊拚接而成,定定地立在自己剛剛所在的位置。
這一瞥立馬驚出了他一身冷汗,繃緊全身飛快回過頭去, 只剩自己瞪大了眼睛望將回來,剛剛還覺得俊俏的一張臉越看越瘮人。
這鏡子有些古怪,王百靈警覺地退了幾步,但不論怎麽變換角度,卻再也尋不見瞥到的那具駭人身影。
看來短時間內也不會有害,之後細細調查便可,依前輩所言,不可在此久留。
關鍵的是出去之前一定要看看所謂的升階條件——神諭?這似乎是這場遊戲的關鍵。
王百靈在駕駛室一陣翻找,一些奇怪的症狀和幻聽開始不時出現,讓他難以專注。
……
終於,在那張碎裂的辦公桌下方,他找到了用印刷體刻在桌面背側的簡短神諭:
“‘赴死’………委派者:[命運]”
要我死?第一個任務就這麽玩嗎,但是沒有任何情報提過完成神諭可以刷新一條命啊?
另外,[命運]不是還沒有選出嗎,誰跟這發號施令呢?
王百靈腦子裡亂亂的,不僅是因為情報過於雜亂,而且長時間呆在這個列車裡,他感覺幻聽和暈眩的症狀正在加重,頭頂本該漂亮明亮的燈具也開始變得昏暗閃爍,此地不可久留,不管怎麽說,先出去看一步走一步吧。
依上一任所說,王百靈從地上舉起半個駕駛座,猶豫了一下,用力擲向了全身鏡。
外面也許有殺掉前輩的凶手在守株待兔,但可能性不大。
隨著玻璃碎裂的哢擦聲,現實世界躺在一張石台上的他終於回過神來。
自己正上方被提住頭割開喉嚨的家夥泵出的溫血,正正好好糊住了他突然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