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內一處有些破敗,卻很整潔的小院中,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跪在院落中,抻出自己的左手,等待著父親的責罰。
“啪,啪,啪,”
隨著竹板每一次的落下,少年都是疼的一哆嗦,不過面對自己一向嚴苛的父親,少年不光是不敢躲,連喊疼的聲音都不敢有。
“馳兒,是不是在心裡,埋怨為父對你太過嚴苛?”
打完手板以後,他的父親將他扶從地上起來,然後用跌打酒,給他揉搓已經紅腫起來的小手。
“孩兒不敢,孩兒知道父親這麽做,都是為了孩兒好。”
這個名叫馳兒的少年,忍著疼,對著他父親咧嘴笑著道。
“唉!傻孩子,還是那句話,為父並沒有想過,讓你以後能夠封侯拜相,光媚門庭。
不過你既然想要在人中出類拔萃,那就要承受這其中的艱辛與痛苦,如果你想要放棄,那為父以後就放任你與其他孩童一樣。
其實有時候,普普通通未必是壞事,以馳兒你的資質,進士雖然不敢說,可一個舉人也算不上難事。”
看著自己最為疼愛的兒子,林守貞有些心疼的說道。
“父親,不必心疼孩兒,孩兒知道,想要成就一番大事,必須是要克制住自己的心性。
要不然就算是再聰慧過人,也不過是猶如唐伯虎那般的青樓常客,對國家與百姓毫無益處。”
少年聽到他父親的話,急忙給他父親保證道,臨了還不忘把大明的第一才子拉出來鞭屍。
“你這個臭小子,人家唐伯虎哪有你說的那般不堪,雖然他的成就與民生關系不大,可也是注定要留名青史的人物,你這臭小子哪來的資格嫌棄人家。”
說著不由得力道加重了幾分,疼的那個少年呲牙咧嘴的。
“父親輕點兒,孩兒知錯了,還不是父親常說,如今天下動蕩,好男兒應該想著如何才能讓百姓安定富足,讓國家可以征收到更多的賦稅。
如此才有精力平定西南與遼東,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嗎?”
林弛也是不怯,在讓林守貞輕點後,把自己以往偷聽父親與他朋友們的談話內容說了出來。
“臭小子,為父說的是,不讓你學那些喜歡誇誇其談的東林偽君子們,何曾說過,那些術業有專精的大家。
馳兒你要記得,天下百工,皆是各有各的價值與意義,只要在這一方面做到極致,也是會給天下帶來裨益。”
雖然林守貞也希望是依法治國,而不是看人情世故,不過他也不是頑固的法家。
把不能直接給國家帶來眼見利益的行業,都劃歸為五蠹之類,精神文明在明代也是很有市場的。
“孩兒知道了,不過孩兒覺得這些人對百姓的貢獻,依舊比不上那些耕地的老農。
普通百姓哪能欣賞的來他們的詩詞字畫,還不是成為那些達官顯貴,用來炫耀自己的身份地位的工具。”
林弛聽到後,表示自己知道是知道了,不過依舊不會把那些文人騷客當回事兒。
“臭小子,老子差點被你給繞進去,之所以罰伱,什麽原因你還不知道,現在給老子避重就輕,看來老子下手還是輕了。”
本來還想給自己兒子講講,這些人對一個文明的作用,不過猛然想起來,自己是為了教訓他,可不是和他來辯學的。
“父親,孩兒哪敢呀!孩兒知道自己的錯誤,不該因為理念不同,就對同窗大打出手。
此舉確實是有辱斯文,非是聖人門徒之所為,還請父親放心,孩兒以後定不會再犯。”
看到自己的小伎倆被父親識破,林弛馬上乖乖認慫道。
“狗屁的有辱斯文,男人打個架沒什麽,自宋以前,我漢家男兒中的豪傑,哪個不是能夠出將入相。
孔聖人更是一個身高九尺的山東好漢,當初帶著三千門徒縱橫列國,是能舉起城門的豪傑,男人嘛!有血性才能算得上是爺們兒。
老子之所以要教訓你,是因為你小子不該說不過別人,就對人家動手,老子讓你習武不是為了讓你持強凌弱。
而是能在自保之時,可以用上,將來真的出息了,也能夠保家衛國,你這混帳東西可聽明白了。”
林守貞聽到兒子對自己的錯誤認知後,氣的太陽穴直突突,忍不住的對著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打的林弛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孩兒就是聽著生氣,什麽見見到了才是真的,看不到就是沒有的,還說……”
林弛聽到這,有些委屈的說道。
“那也不能動手,劉子壯的兒子弱的像是個小雞崽子,你個混小子把人打壞了怎麽辦,說說,你們爭論的是什麽?”
林守貞看著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目的基本上差不多達到後,才問起他們爭吵的緣由。
“今日裡,我們說起父輩的屬相,他爹屬豬,而父親你屬龍,孩兒就一時嘴賤調侃了兩句。
結果他說這世間並沒有龍,只是父親這些喜歡空想的學派,捏造出來的,孩兒不忿,就推搡了他兩下,誰知道他就被嚇哭了,廢物的很。”
林弛聽到父親問起因,不敢隱瞞,把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
“沒想到父輩之間的理念之爭,還影響到了你們這些小兒輩,不過回頭記得去給人家道歉,男人最忌諱的就是嘴上薄賤,殊不知君子不重則不威呼,今晚就給老子把論語抄上一遍,長長記性。
不過劉子壯家的兒子確實是太虛了,至於龍,我兒是如何看的?”
懲罰兒子,編排了一下老夥計家的兒子後,林守貞問道。
“龍者,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
其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
更是我華夏先民信奉的守護神,自古以來就有許多的關於龍的記載,怎麽可能是爹爹你們出來杜撰的。”
想起來那個喜歡裝模作樣的同窗,林弛就有些沒好氣。
“說的不錯,不過我兒了解的太過於片面,我兒可知道,我們先祖的戰旗上是何物?”
聽到自己兒子能夠婉婉道來,林守貞滿意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不一直是龍嗎?”
面對父親的提問,林弛有些不確定的說道,龍旗好像每個朝代都用吧?
“也可以這麽說,不過為父說的是商周以前,那些華夏的先民們。
在遙遠的上古時期,我華夏先民旗幟上,最開始的時候是並不是現在的龍,而是蛇。
然後通過戰爭不斷的征服其他部落,把對方部落旗幟上的鹿,牛,虎這些特征,都添加在了自己的旗幟上,經過逐漸的演變,才成為如今的龍。”
林守貞耐心的給兒子解釋道。
“也就是說,真的沒有龍嘍?”
聽到父親這麽說,林弛有些垂頭喪氣的說道。
“臭小子,這誰說的準呢!也許有,也許沒有,畢竟剛才為父說的,不過是一家之言,並不是確論。
而且即使歷史上真的沒有龍,可如今早也有了。”
林守貞看兒子失望,輕笑一聲後說道。
“那龍在何處呢?”
林弛有些迷糊了,好奇的問道。
“龍,就是我們華夏子民中的每一個人,只要不斷的努力,我華夏會人人如龍,讓那些塞外蠻夷,聞華夏而色變,再不敢欺凌殺戮我華夏子民。
每個華夏子民都能過上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不會再有百姓,因為沒有糧食,沒有房屋凍餓而死。
而這,就是你老子為之奮鬥的目標,也是老子我對你的期許。”
林守貞說著就激動了起來,雖說他如今已經不在朝堂,可依舊是關心國事民生。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並不是只有范仲淹,還有無數有良知的讀書人。
“都怪魏忠賢這樣的閹黨,要不然爹爹你也可以為官造福百姓,而不是像現在這般。”
林弛看老爹有些傷感,就開始問候起魏忠賢。
“傻孩子,你爹之所以辭官,並不是因為魏忠賢那樣的閹黨把持朝政,讓你爹我心寒的,是那些爹給你說過的東林黨人,這群人才是國家最大的禍害。
至於說閹黨,不過是先帝時期,用來平衡朝局的棋子,沒有這些帝黨維持,恐怕當今的大明,會更加的處於危難。”
聽到兒子的認知,林守貞覺得孩子也長大了,是時候給他講講自己辭官的真正原因,省的孩子被東林黨忽悠成一個誤國誤民的嘴炮。
“東林黨,爹你不也是東林黨嗎?”
聽到自己老子的話,林弛有些更糊塗了,自己的老爹也是東林黨一員,怎麽自己罵起來自己了。
“爹當初也是年少無知,被他們的口號所吸引。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說的是冠冕堂皇,可實際上卻是蠅營狗苟,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損害天下萬民,這樣的人,為父豈能再與他們為伍。”
想到這,林守貞就是一陣來氣,踏馬的說的冠冕堂皇,像是為國為民的真君子。
結果做起事來, 一點臉皮都不要,林守貞這樣有操守的人,自然是不肯做他們的棋子。
所以在天啟三年就辭官回鄉,在德州做了一個富貴閑人,不過說來慚愧,他也一樣是在挖大明的牆角。
不過他也不敢說,老子的田朝廷可以征稅,那恐怕他們一家老小,都會因為自己的高風亮節,而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這也是他回鄉後,說自己是因為看不慣閹黨把持朝政才辭官,人呐!
有時候就是如此的無可奈何。
“林先生,林先生,知州大人有請,還請先生隨我前往州衙。”
林守貞正和兒子在這裡談人生感悟呢!就見一個衙役,跌跌撞撞的衝進來,著急忙慌的說道。
聽到衙役的話,林守貞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作為知州大人的座上賓,林守貞對於建奴大軍入寇關內,在京師受阻後,沿著運河南下,還是很清楚的。
不過德州城大牆高,守軍充足,按照建奴一直以來不碰堅城的習慣,德州應該無礙才是,為何這個衙役如此的慌張?
“馳兒,你在家好好的把論語給寫完,等為父回來了檢查。”
匆匆安排了一句後,林守貞就跟著衙役,前往了知州衙門。
“人人如龍,華夏子民人人如龍,這到底要怎樣的盛世,才能做到啊!”
看自己的父親被知州請走,林弛沒有急著去寫被罰的作業,也是在那裡憧憬著,自己父親描述的那個盛世景象。
如果有可能,他林弛也願意為了華夏子民人人如龍,這一個宏偉目標,而奮鬥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