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互聯網還未興起，沒有炒地皮炒樓房的投機商人，日子仿佛過得很慢。

　　那時的有錢人很少，多數人雖同樣為生計奔波，可臉上的笑容卻比未來多得多。

　　遲毅的母親，楊抗美同樣如此。

　　遲毅小時候不理解母親為什麽叫這麽古怪的名字，然而母親每次都是笑笑不說話，原因或許只有早已離開人世的外公外婆才知道了。

　　“喂！媽！俺在這裡好的很，包吃包住，日子輕松著哩。工頭說明年有個大項目開工，今年必須把手上活忙完，恐怕不能回家過年了……等開年結了工錢，明年幫你蓋個漂亮的三層小樓，敞亮著哩！還有你八十大壽的喜宴就在咱自家新房辦！哎，哎，好，俺知道啦！不說了，俺先掛啦，你多保重身體。”

　　黝黑削瘦的男子掛下電話，衝雜貨鋪裡年約三十，挺著孕肚，風姿綽約的女子尷尬一笑。

　　“有為，你不能老是白嫖咱家電話呀?還有你是不是又沒煙抽了，還打算記帳是吧！”楊抗美無奈一笑，推開櫃台側門取出一包最便宜的香煙遞給男子。

　　“還是嫂子大度，要是興國哥在免不得數落我一頓。”黝黑男子迫不及待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剛準備打火，見著楊抗美的孕肚，又把煙塞了回去。

　　“我家那口子就是嘴上說說，實際上咱們都清楚，你日子過得苦，心心念念的要替你娘在遲家村蓋棟新房子。確實胡大娘那土坯房子實在住不得人，你這煙也該戒戒了，對身體不好不說也要花老錢了呢。”楊抗美合起櫃台跟遲有為閑聊一陣。

　　“你好，是要買煙嗎?”楊抗美見著一個長發男子站在櫃台前猶豫不決，熱情招呼道，“想買哪種，我們這裡都是正規渠道進的貨。雖然貴了點，肯定不摻假。”

　　遲有為讓出位置，方便楊抗美做生意。

　　“給我兩包最貴的。”

　　“嗯?哦噢！好的！”楊抗美沒想到長發男子看上去平平無奇，實際上出手如此闊綽，“一共一百。”

　　接過長發男子遞來的百元大鈔，楊抗美衝著光亮瞧了瞧，確認不是假幣，將兩包煙拿出櫃台，又加上個打火機。這要是能成老客，高檔香煙不愁沒有銷路。

　　“我可以在邊上待會兒麽?”長發男子不僅沒有抽煙，連塑料包裝都未拆。

　　“你隨意好了，只要不去隔壁那邊，隔壁家有時會往外潑茶水，濺到衣服上就不好了。”楊抗美善意的提醒道。

　　長發男子點點頭，杵到冰箱旁，跟隔壁店鋪保持著一定距離。

　　“他娘的，原來隔壁家隨意潑水的壞習慣這時候就有了。”

　　買煙的長發男子自然是遲毅，此時他雙手插兜瞟向隔壁。

　　他清楚的記得，七八歲時隔壁家上高中的小子找他在門口踢足球，非讓他當守門員，一球乾掉他兩顆門牙。要不是正值換牙的年紀，怕不是得小小年紀裝倆假牙。

　　遲毅佯裝等人的樣子，楊抗美則繼續跟遲有為嘮嗑。

　　“說起來你那表親小時候不是挺受胡大娘照顧麽，現在發達了也該幫幫忙呀，都是一個村的，有什麽解不開的仇怨。”

　　“大嫂，你可別提那狗東西了。當年你跟興國哥結婚的時候，他酒後鬧事的樣子，俺都不願提，也就你心善，給他留面子，不然俺高低得把他送局子裡蹲兩天。”遲有為把煙一揣，替楊抗美打抱不平。

　　楊抗美笑著搖搖頭，“唉……別這麽說！人是會變的。他以前確實吊兒郎當，後來去外面闖了兩年不是混的挺好的麽！又是開公司，又是搞股票，還翻新了村裡祠堂。聽村上人說他還跟外國人做生意，掙得都是外國的鈔票，好像叫什麽刀拉來著。”

　　“狗改不了吃屎！”遲有為不高興的罵了一句，“他記恨著俺呢！不然不會當著村裡人面把俺娘給他送的雞蛋扔地上。大嫂，你可得小心點，這逼東西指不定還惦記著你呢。”

　　“給他十個膽子試試！”楊抗美擼起袖子，兩手叉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女漢子模樣，“當年我在廠裡，能修理牛長春，現在也能收拾遲敢當。”

　　遲有為撲哧一聲笑出來，“俺聽說過，當時還是興國哥替你背的鍋，本來能升職當車間主任的，硬是跟你下崗再就業。”

　　“原來是這麽一檔子事啊，我就說以我老爹那脾氣，怎麽可能輕易跟人動手。”遲毅忍住笑意，搖了搖頭，看時間不早準備離開，畢竟老是讓牛青青躲在遠處不是個辦法。

　　這時一輛白色加長林肯停在路邊，司機麻溜的下車打開側門，一名梳著背頭，戴著墨鏡，一身白西裝，皮鞋擦得鋥亮的“成功人士”下車， 刻意露出兩手手腕的大金表，打理起兩鬢。

　　“喲！這不是有為麽?好兄弟，還在工地混呐！”男子假惺惺的張開懷抱走向灰樸樸的遲有為。

　　遲有為跟楊抗美臉色一變，說曹操曹操到，真是不能背後嚼人舌根，看把人叫來了吧。

　　“瑪德！反派！擱小說裡這打扮十個裡面九個不是好東西。”遲毅的網文雷達瞬間啟動，停住身形，看看這暴發戶意欲何為。

　　遲有為一把推開男子虛偽的熱情，“遲敢當你現在是大老板，俺可不敢高攀你這兄弟。”

　　遲敢當並不在意遲有為的冷言冷語，墨鏡上推至頭頂，目光落在楊抗美的孕肚上，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哎呀！嫂子恭喜呀！幾年沒見都懷上了，看來興國的身體還挺可以的嘛！”

　　“遲老板，怎麽有空光臨我跟興國的小店?”楊抗美怎不知遲敢當話裡話外帶著刺，強顏歡笑維持表面和氣。

　　遲敢當摸著兩鬢，豎起一根手指，“一百條高檔香煙！有筆大買賣需要批高檔香煙當回禮，都是一個村的，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啦！”

　　聽到遲敢當張口要一百條香煙，楊抗美有些動心了，這可是筆大收入。

　　遲敢當摸摸嘴角，笑嘻嘻的湊近楊抗美耳邊低語幾句，楊抗美的臉色逐漸掛了下來。“遲老板，這筆生意太大，我們伺候不起。”

　　遲敢當面色一僵，眉間慍怒，“這等好事，都不好好考慮考慮?跟興國守這破店有什麽錢途?”

　　“嗬……忒！”

　　一口濃痰吐在遲敢當鋥亮的皮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