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十六年,京城,初夏,欽天監。
時間已經不早,皓月當空。此處是京梁,夏朝國都,亦是七國並立前奉朝舊都,當時稱作太平,在隆武之初改名京梁。
京城並無宵禁,夜經濟也很是繁榮,當地青樓酒肆旁開有夜市,各類吃食一應俱全,什麽西域的奶肺子,隴西的臊子削面,南陽的玉龍燒,蘇州的茶點,遼東的紅湯肉,還有西南的各類奇異吃食……各攤販的鋪子飄出的香氣引得天上飛著的鳥雀也要停在屋簷上尋睨吃食,不遠處依稀可聞歌女的琴瑟和弦,不難想象,對於京城富貴人家而言,美好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縱使京城數層樓高的建築鱗次櫛比,但皇城內唯有有一閣可窺得這美好夜景的全貌。
此處是欽天監的觀星閣,皇城中最高的建築。一位身著玉色內衫,系青綠帶,白襪綠鞋的中年男人走上閣頂,他目光銳利,兩撇胡須細長,身型瘦削但挺拔,氣質儀態一眼可見是執掌大權之人,步伐卻很快,無半分王公貴族的慵懶氣,常人要費些氣力才跟得上。
這是當朝宰相許昀,字仲達,同時也是國舅,皇親國戚,如此聲名顯赫又手握重權之人,平日行事卻極為低調,比起其他趁皇帝病臥這兩年大肆斂財收地的貴族們,許家不聲不響得過了頭,僅是在分內斂財。
高官商賈的“孝敬”,許家收下的同時必會回贈一份厚禮,但依舊是分內的,不逾矩的,同時,許家還會用各種手段控制著京城的關系人脈,給予對方好處,卻極少索求回報,並以此隱隱輻射著全國各地的世家。
許家如此行事已有將近二十載,沒有哪方能挑的出毛病,也沒有哪個家族或勢力願意先去處眉頭,許家看起來就像頭溫和的獅子,你不招惹它,它甚至會主動給予友善,若是有人敢驚動這頭獅子,就會被悄無聲息的吃掉。
觀星閣頂樓還有一人,看起來早已等候多時。
此人正是欽天監監正,南懷仁,雖只是正五品,但其地位在整個夏朝官場都極為特殊,在外並無特定的實權,但沒有哪個官員敢對其有所不敬,欽天監有著很高的機密性,三品以下官員沒有皇帝親筆批的條子是不得入內的,甚至只是靠近都會被侍衛警告,有不明身份者可以直接鎮殺。
這位監正今晚穿的很是隨意,一件白色長袍,垂感很好,腰束祥雲文腰帶,懸掛的玉佩倒是十分不凡,翠的通透,又自內向外泛出金光,即是不悉金玉珠寶之人也可看出此物並非凡品。他長得很是俊秀……只有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外人對監正的認知大概是個發須皆白的老頭子,事實卻正好相反。
“天象之事,近日來可有變化?”首相許昀問到。
“許國舅,看這京城的夜,嘖嘖,真是美好,星河燦爛,燈火輝煌,若不是今夜大人前來,在下真要去那玉綴樓喝上幾杯,莫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南懷仁笑了笑:“不過再過一個多月,至多兩月,京城可就要變天了。”
“那日子快到了?”許昀轉過頭,盯著南懷仁,眼中有欲望的火焰被點燃,旋即恢復平靜。
“嗯,是啊。”南懷仁漫不經心地說到,改為倚靠欄杆的姿勢——當真一副紈絝氣派,江南世家的儒雅家風對他是半點浸染都無。
“紫宸殿?”
“已派人安排妥當。”
“事成後,你們南家,會成為江南地區最大的豪閥士族,功成之時,會有人協助你們掃清障礙。”
“南家如何,關我屁事,我不還是要待在這閣子裡看這些狗屁星星,哈哈,大人請回吧,沒什麽別的可以奉告了。至於咱們那位信王爺,最近可有不小動作啊!”南懷仁笑了笑,語氣有幾分戲謔和隨意,可以說十分放肆,在當朝首相面前言行無忌。
許昀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的無禮,事實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朝中卻沒人動他,事實上也沒有必要,因為南懷仁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平日裡不招人厭,加之欽天監既無甚實權和人事任免,又沒有油水可撈,因此他愛怎樣,百官也都視而不見,止作笑談耳。
很關鍵的是,他南懷仁的背後其實是一個龐大的勢力網,更何況還站著個與之有系的許昀,當今的國舅爺,內閣的首輔。
“有事我會再來的,星象有異的話匯報給我。”語畢,許昀徑直走下閣樓。
南懷仁望向宰相離去的背影,笑了笑,英俊臉龐上的笑容滿含譏諷。
“要死很多人吧。”他雙手抱頭,躺在地上,也不管涼不涼,髒不髒,透過琉璃穹頂,他看見星河璀璨,只是星象翻湧異常。
螢惑守心,是為大凶。
隆武十六年春,揚州雨花台,信王府內
青淮王陸信,是夏朝的四位藩王之一,另外兩位分別是雍州的薛平王陸豐、蜀州的仁庚王陸壽以及幽州的鎮遺王陸毅。
雖然同為藩王,受封地卻是天差地別,陸信一直是諸王中最得當今天子信任的“兄弟”,曾在那場“奪江之戰”裡率領五千輕騎繞後,大破吳越重甲步兵陣線,最終使得陸烈以區區一萬三千人的戰損為代價,打下了號稱“不破”的吳越主城——江臨。後江臨改名雨花台,連同整個揚州作為封地賞賜給了這位開國元勳——當今天子的堂弟。
此刻清淮王府正舉辦著一場宴會,場下坐著的人物,包含了江南地區的絕大多數豪閥士族:烏城歐陽家的二號人物歐陽輝,蘇州蘇家家主蘇沐,揚州財神爺杜奢還有揚,荊二州的高級將領,這是全然不合法度的,各州的高官將領按製不得隨意離開封地或是擅離職守,更不可與藩王有何交往,但此刻他們卻齊聚在此,而監察禦史則早已被軟禁起來,對上更不可能有消息傳出。
場上有舞女身姿妖嬈,也有依偎在權貴將領身上的衣不遮體的妙齡少女,男人們舉杯痛飲,更有甚者直接脫掉上衣,同舞池裡的女人們一起扭動身體,江南女子溫軟白嫩的玲瓏身姿和“豐乳肥臀”,毛發旺盛的彪形大漢形成鮮明反差,引得周圍人哄堂大笑,可謂“雅俗共賞”。
大夏最富饒之地當屬江南,前朝南渡帶給原本並不發達的水鄉以巨大發展助力——先進的生產方式被從北方帶來,這片本就富饒的土壤開始被開發。同時,人口的遷徙也意味著巨大的糧食需求,一個被打的狼狽不堪的王國,卻迸發出來了極大的能量,就這樣,幽靜和自然氣息被人間煙火取而代之,亭台樓閣拔地而起,這片土地就這樣成為了天下糧倉,其中尤蘇,靖,揚三洲最富,有詩雲:“蘇湖熟,天下足”。
今日,大夏最富饒的土地上,全國最富有的剝削者們在狂歡著,開國以來並不完善的地方管理體制使得他們得以擁兵自重、富可敵國,他們咆哮,他們嘶吼!欲望,權力,金錢被他們緊緊握住,但他們尤不滿足,他們還要繼續吃下去,吃到肚皮撐開,吃到後世揮霍不盡,尤不滿足,他們如今要謀取天下!
燈光旖旎,酒池肉林。
今日這裡所有禮數,規矩都不重要了,這場宴會本身,便極大逆不道,在場諸位除了高居首位的那位信王爺,其罪名都足已誅連十族,因為這場酒宴的主題,正是——起兵謀反!
一個穿著白色絲綢袍子,袒胸露乳,披頭散發的男人正左手抓著一隻雞腿啃著,右臂摟著懷中女伴,他有著深邃的五官,雙眉濃而長,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卻做著極為不雅的舉動。咽下口中的食物,他看向上首位的藩王,見其怔怔出神,大笑道:“咱們的信王爺有什麽煩心事呢?哦,難道是想著那龍椅太硬,得加一層褥子不成?嘖,這后宮佳麗三千,咱們那位皇帝堂兄好像也沒怎麽動過,兄長若是玩不完,到時候賞弟弟幾個?”
此人是陸信的親弟弟,名陸常,也算當今天子的同族,只是按當年征戰時年幼未從軍,自然也沒獲封賞。這些年他幫著信王籠絡了龐大的關系網,雖然看起來舉止粗俗,很不著調,但卻算得上是清淮王的心腹。
“管住嘴,喝你的酒。”清淮王陸信瞥了他一眼,隨後倒了一杯酒,仰頭痛飲。他看著自己已經有點發福的肚子,不再扎實隆起肌肉的胳膊,感歎道“已經很多年沒打過仗了。”
“嘿,大哥你這是擔心什麽啊, 咱們這邊的軍隊加起來可是這個數!”陸常手指比劃了一個數字,隨即挺直腰板:“到時候直接起兵北上,一個月就可以打到京城腳下!青州節度使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過境的時候官驛會被封閉,就算有消息流通上去,那有如何?屆時夏朝必是群龍無首的境地,有那李昌又如何?他李昌再能打,到時候兵臨城下,沒等援兵到來,哥哥就已經穩穩坐上龍椅了不是。”
“這麽說還是太淺薄了,沙場戰機,瞬息萬變!不可高估我方戰力,更不能低估了他李昌,我們還不知道他是否留有什麽底牌!更何況,那陸烈還沒死呢”長桌對面一個濃眉怒睛,腰跨金鱗刀的武將說道,此人當真虎背熊腰,身形高過尋常男子兩頭,便是坐在那裡,也有著久經沙場的濃烈肅殺氣。
“袁老二,不要這麽掃興,這大好日子何必擔心這些有的沒的,莫挫傷了我們自家的士氣。今夜高興最重要嘛!來,喝酒喝酒!”陸常並沒有因為自己被反駁而有不滿,反而是瀟灑愜意的舉起酒杯。
這武將是蘇州總兵大將軍袁勁生,朝廷指派於蘇州抗倭的正三品大將,這個時間他本應在蘇州坐鎮軍中大營,以提防倭寇的進犯。
“袁將軍說的對,我那個堂兄當年在戰場上,每次都第一個帶頭衝鋒的,但每場仗他幾乎都留有後手,也正因如此他才僥幸活到今天,才能坐在那把龍椅上,他活著一天,我們便不敢起兵!”陸信開口道,面無表情。
但他旋即又起身,笑著舉杯道:“但是那有如何呢?他陸烈氣數已盡!來,咱們先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