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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風雲:理科女的求生路》第3章 是晚唐
  突然的停電、漫長的樓梯、碎屏的手機、走不出的樹林,一件件詭異的事交疊著,衝擊著陸瑛和陸遠的認知和理智。靠著粗樹,在不知這不知持續了究竟有幾個小時的詭異遭遇後,疲憊終於得空湧上了他們的全身。在恐懼,焦急,無能為力與筋疲力盡中,他們心底竟然滑過一絲慶幸。至少,自己不是一個人。令人瑟瑟發抖的冷風迅速吹散了他們的已無力維持的思緒,二人便在最後這宛如黑洞的夜裡沉沉地睡去了。

  陸瑛再醒時,天已大亮,鳥鳴聲格外悅耳。她恍惚地睜開眼,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夢。身邊熟睡的陸遠把她拉回了現實。

  “陸遠,陸遠。”她輕輕喊醒陸遠,“天亮了,我們該回去了。”

  “啊?”陸遠的睡眼惺忪,顯然也還沒有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一場夢。

  “回宿舍再補覺吧。”陸瑛想安慰他,卻也想不出什麽其他的安慰之詞。是啊,回宿舍補個覺,一切就當沒發生。陸瑛這樣告訴陸遠,也這樣告訴自己。

  兩人緩緩站起身。一夜靠著樹睡,大腿發麻地生疼。當兩人真正往外面走時,這一望到頭的樹林外卻不見了學校的標志性紅樓。紅樓是一座鍾樓,十多米高,所有人都能在這平坦校園的任何地方一眼望見。紅樓像一座高聳的燈塔,總會讓望向它的學子感到一種很踏實的心安。紅樓的消失像是房間裡的大象,兩人很難不注意到,卻誰也沒有提起。經歷了昨晚一系列的事情後,他們也不願也不敢想象再發生任何的怪事了。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往前走。

  這樹林確實不大,不一會兒他們便走到了盡頭。

  “學…學校呢?”陸遠的聲音顫抖著,“消…消失了?”

  陸瑛沒有回應。

  停電、彗星、碎屏的手機、走不出的樹林,還有,消失的學校!她的腦子仿佛要爆炸了似的,極速處理著這些離奇的信息。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到底在哪裡!

  “這兒有一條土路!”陸遠的驚叫打破了陸瑛的沉思。她沿著陸遠所指的方向望去,樹林外二十米有個小土包,小土包後面一條寬兩三米的土路歪歪扭扭得經過。

  土路上好像有人?

  “那邊有人!”陸遠興奮地喊道!他激動地都快跳起來了,一把抱住陸瑛。有人了就好了,有人了他們就可以有幫助了,不管是找警察還是借電話都行。陸遠慶幸著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如果是以往,陸瑛會毫不猶豫推開陸遠。但此刻,她沒有。她對著陸遠擠出一個笑容:“嗯!”。

  陸瑛卻並沒有很興奮。一系列接二連三的事情後,她不敢盲目樂觀了。她的直覺告訴她,一切還沒有結束。

  陸遠拉著陸瑛激動地往土路走去。走到小山包附近時,陸瑛突然一把扯住陸遠,迅速按著他的背,蹲了下去。

  “你看他們的頭髮,還有他們穿著什麽?”,陸瑛壓低聲音對陸遠道,目光卻緊緊盯著土路上那幾個緩慢走著的人。一個大概二十多歲的精壯男子穿著棕色半臂短衣,不是T恤,不是襯衫,是左右襟交疊的半臂短衣!這宛如一塊破布的短衣打著幾個補丁,一根黢黑布條把它圍在腰上。男子的頭上亂七八糟地包著塊黑布,露出裡面亂糟糟的頭髮。男子背著個大背簍,裡面一大堆看不清的什麽東西。旁邊的老者右手杵著一個棍子,由男子扶著蹣跚著向前。老者沒有頭巾,頭髮由一條破布扎著,堆在頭上,盡力維持著一個整齊的樣子。老者提著一個陶罐,仿佛這個陶罐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的越發艱難地挪動向前的步子。

  突然,幾匹馬呼嘯而過。陸瑛來不及看清馬上的人,只有他們的身上的紅色袍子格外引人注目,還有他們背在背後的在陽光下發光的鐵刀。

  老者來不及避讓突然衝過的騎手,踉蹌的摔倒在路旁。幾匹馬沒有任何停留,仍是往前方衝去,不多久就消失在了視線裡。精壯漢子扶起老者,對著馬匹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該死的當兵的!”老者只是歎了一口氣,“唉,多少年了,從鹹通元年到現在,兵災沒斷過。罵有什麽用,蜀郡啊,竟然人都難得活了。”他們說的很像陸瑛熟悉四川話,雖然有點不太一樣,但理解並沒有很大問題。

  “鹹通?蜀郡?還有他們的半臂短衣!這,這是……古代?”一個可怕的猜想砰的一聲在陸瑛腦子裡炸開。當然,陸遠也聽到了。兩人蹲在土包後,面面相覷。

  “陸瑛,剛才,剛才他們說的你聽到了嗎?”陸遠悻悻地問道。

  “嗯,聽到了。”陸瑛回答道,語氣中有了一絲堅定,仿佛剛剛下了一個決心,“我們去問問他們”。陸瑛想著,對面只有兩個人,年輕漢子雖然精壯,但老者卻是瘦弱無力的。得益於現代的充足營養,自己和陸遠身體強健。是要是有什麽萬一發生,自己和陸遠兩個人加上不至於吃了力氣上的虧。再不濟,總是能跑得掉的。

  陸遠對不知道陸遠剛剛經歷了怎麽一番思量,卻還是同意了,回過頭對著陸瑛笑了笑。

  陸瑛和陸遠從小土包後走出,兩三步追上並沒有走多遠的年輕漢子和老者。漢子和老者一見兩人,驚異地嚇了一跳。這二人穿著短衣長褲,像是胡服。但短衣樣子卻奇怪,不是兩襟合圍,也不是袍子,甚至沒有腰帶。他們都穿著一件松垮卻合身的外袍,外袍敞開著,漏出平整嶄新的裡衣。他們的短衣看起來嶄新,而且是稀有的明亮的顏色,跟的普通麻布皂衣全然不同。

  “兩位好!請問二位,這是中國的什麽地方?”,陸瑛微笑著語氣輕柔地緩緩問道。她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想著微笑總是人類通用的表達善意的方式。

  “中國?”年輕漢子不解道,隨後仿佛反應過來似的,立馬進入到防備狀態。“你兩個是什麽人的?想幹什麽?”,他橫起手中的棍子,把老者跟陸瑛陸遠隔開,狠狠地盯著陸瑛陸遠。

  “陸瑛,小心。”陸遠見狀也立刻擋在陸瑛身前,低聲而急促,緊張地提醒陸瑛。

  陸瑛輕輕推開陸遠護著她的手,往前微微邁了一步,看著這個像炸毛的貓一樣的年輕男子,還是微笑著,眼睛閃著溫柔的光。她趕緊解釋,“大哥不要誤會。我們沒有惡意。我與兄長不幸與家人失散,又在那邊的林子裡迷路了許久,好不容易走出來,竟然見到了大哥和老丈,實在是有幸。還望大哥與老丈指點迷津。”說完,她雙手抱合胸前,躬身微微行禮。

  其實,當看到年輕漢子聽到中國二字露出的那種十分自然真實的疑惑時,陸瑛的心已經涼了半截。她的歷史並不算好,只是什麽時候偶然看到過,“中國”二字是明朝某個時候開始被官方廣泛用於我國的自稱。雖然更早的時候,區別於周遭蠻夷,中原政權也稱中國,但口語中使用卻是很奇怪的。因為更早的中國,稱謂往往是王朝國號,“中國”這個文化意義上的稱謂尚未形成。但是,現代人對中國之稱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絕不會流露出如此真實的疑惑。所以,對面這兩個,不是現代人。她和陸遠,不是誤入了什麽電影片場,也不是被什麽神秘組織抓走去進行楚門秀。他們,穿越到了古代!

  但如此離奇的可怕的現實,陸瑛卻沒有時間去整理心情接受。面對已經對他們起了警惕心的這兩個古代人,陸瑛必須得打消他們的敵意,不然自己和陸遠在這陌生的世界,不知道還會面臨什麽事情,任何的衝突對他們都是不利的。所以,陸瑛強壓住崩潰,迅速搜索腦中的記憶模仿著電視劇裡古代人說話的樣子,笑盈盈地回答漢子和老者。

  老者見陸瑛這麽個女孩子盈盈地笑著,也不像是什麽惡人。說話雖有些怪異,聽著也像是讀過書的樣子。衣著看著似是有錢的人家。至於怪異的樣式嘛,或許是什麽新式的胡服呢,那些有錢人家就喜歡胡服。她身邊的男子,雖然不像女子這般有禮,但面相也不是凶神惡煞的兵匪。於是示意了一下年輕男子,“二郎,沒事的”。他的聲音很低,露出衰弱之態,但卻十分有力。年輕男子這才慢慢放下橫亙的棍子,審慎地打量著陸瑛陸遠二人。

  老者緩緩開口道,“此處乃劍南道成都府雙流縣,距成都府還有一日距離。娘子和小郎君若去都府,需得趕緊上路,不然遇到真正的兵匪就不好啦。”

  雙流?感情我們根本就在原地啊!我們沒有到什麽其他地方,我們只是到了同一地點的不同時空!陸瑛心裡感慨著。

  “那剛剛老丈所說‘鹹通’是?”,陸瑛小心地問道,卻又怕對方對她連時間都不清楚而產生懷疑,連忙補充到:“我與阿兄年歲淺,常呆在家中,未曾出門見識。家人又嬌慣,嘗嘗躲懶並不讀書。今與家人失散,卻還是對世事都懵懂無知,實在是慚愧,如今萬分後悔。如今別無他法,望老丈賜教。”

  老丈卻並未起疑,仍是緩緩道來:“自宣宗去後,這大唐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連蜀郡都艱難了。我也不怕你們說與他人,鹹通,哼。”老者說到鹹通二字,便忍不住地啐了一口,一改剛剛的和善模樣。

  唐朝!宣宗?那個《宮心計》裡的皇帝?不對!“宣宗去後”,那現在就是他兒子當皇帝了。中學歷史課上,對於晚唐那段混亂的歷史,老師都是一筆帶過,陸瑛隻記得,人稱“小太宗”的宣宗之後,大唐就無可挽回地進入混亂狀態,直至朱溫篡唐。之後,就是著名大亂世“五代十國”了。

  天哪!老天你真的覺得我過得還不夠艱難嗎?穿越就罷了,還穿越到晚唐。晚唐是什麽時代啊,是“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是“新鬼煩冤舊鬼哭”,是不斷的農民起義,不停的藩鎮戰爭,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是無論朝廷軍還是農民軍都在洗劫城池,是無論百姓還是公卿都不能百分百自信能看到明天的末世,是人間地獄。

  陸瑛刷得一下,身體就要跌下來。陸遠連忙扶住她,關切地安慰著,“我聽明白了你們剛剛說的。我知道,我們穿越到了唐朝。沒關系,我會照顧好你的!”陸遠露出他的幾顆白牙,對陸瑛咧嘴笑了笑。

  “不!陸遠,你不明白!是宣宗後!是晚唐!是五代十國!”陸瑛一直強壓著的驚嚇、恐懼與不可置信都隨著她的吼聲像洪水一樣決堤而出。她蹲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來。

  陸瑛曾經看過一個電影,講的是彗星劃過地球,引起時空相交,無意走入黑暗相交處的人就像被扔進俄羅斯轉盤的球,再也回不到原地,就像她和陸遠在樹林中找不到出去的路的兜兜轉轉。如今,她和陸遠就像是兩粒太過微小的沙,被一起時空裂縫的一陣風隨意地丟棄在這裡,丟棄在這個千年前的陌生世界。

  陸瑛是個被遺棄的孤女,小時候便是吃百家飯被同村的鄉鄰們養大的。在義務教育與她常年名列前茅的成績下,她愣是一路考到了985。小時候幫鄉鄰做活、14歲後就到開始打寒暑假工、大學鼻青臉腫地爭最高獎學金、還擠出時間做課題發論文想要爭取直博去到頂尖實驗室,拿著最差的牌的陸瑛永遠知道怎麽讓自己活下去以及怎麽更好地活下去。但這一次,她不知道了。

  更何況在古代,身為女子本身就是原罪。盛世時,女子是值得男人炫耀功績的妝點,他們用圈在籠中的歌伎唱頌風月與繁華。亂世時,女子卻要只能成為替罪的羔羊,他們用女俘的身體發泄野獸的欲望。女子,在這裡就是注定要被吃掉的。盛世時,有幸能隻被吃掉精神。這種大亂世時,連肉體都可能被成為饑腸轆轆的士兵口中的軍糧。巨人們托舉起文明的大殿,她在大殿裡自由、安全地奮鬥自己的未來。然而,她在現代社會用來反抗命運進而孤身闖出未來的一切本事,在亂世的叢林法則下,都顯得那麽脆弱與幼稚。

  比起陸瑛的絕望,陸遠似乎鎮定些,他只是沉默著。雖然聽到陸瑛說這是晚唐後,他終於意識到了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個充滿原始暴力的世界,或許就像是美劇裡面的大逃殺。但他更擔心自己就這樣從原來的世界裡消失了,自己的父母該是怎樣的肝腸寸斷啊。

  老者看著剛剛還笑語盈盈的女子轉瞬間泣不成聲,而那個男子則垂手默然而立。他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經歷過太多世事的他卻並沒有太驚奇。畢竟,誰都有痛徹心扉的事情啊,特別是在這個世上。等陸瑛的哭聲沒有那麽大的時候,他便跟扶著他的年輕漢子囑咐了幾句,年輕漢子給陸瑛遞上了一個裝滿水的葫蘆。

  “娘子,喝口水吧。什麽事都會過去的”,蒼老的聲音在陸瑛的耳中慢慢清晰,她抬起頭愣愣地望向老者。她第一次認真聆聽這個世界的聲音,這善意的第一聲。

  “嗯,謝謝!”

  陸瑛站起來,接過水壺,大大喝了一口。轉身緊緊抱住還呆在原地的陸遠,道:“陸遠,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了。”

  陸遠感受著來著陸瑛身體的熱量,也環抱住陸瑛。強撐起氣說道:“別…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陸瑛對著陸遠抿嘴一笑,卻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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