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成都城終於出現在了官道的盡頭。
眾人自是激動不已。陸瑛和陸遠感慨更多。成都,這座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城市。春熙路的商城、九眼橋的酒與歌、人民公園的茶館、玉林路的閑庭信步……可如今,成都,是個什麽樣呢?
自古,人們聚水而居,然後一年成聚、兩年成邑、三年成都。成都,兩千余年,其名從未改,其地從未變。司馬措一統巴蜀後,張儀修城,李冰築堰,水利興於盆地沃土,天府自此而成。盆地之利,阻隔成都中原,雖也造成了“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定蜀未定”的局面,但這種阻隔,對於成都的百姓而言,卻是亂世中免於兵禍的天府之福。安史之亂玄宗入蜀後,歷年來的文人、工匠、商賈紛紛入蜀避亂。成都,便再次興於晚唐五代。
況且,成都北有蜀道連通關中,東有三江速達江漢,交聯中原,商業興盛。漢有文君當壚沽酒,三國諸葛丞相以蜀錦逐利天下。溫飽富足,文人騷客,流連駐足。所謂“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
然而如今,南詔兵鋒所指,成都還能太平嗎?
南詔與成都之間的烽煙遠非一日了。早在天寶年間,大唐還如日中天的時候,南詔王閣羅鳳就曾大敗唐軍。太和三年,南詔攻陷成都府,並將其劫掠一空。雖說後來李德裕出任西川,修城邑、繪輿圖,安民修養,才讓成都百姓過了幾年太平日子。但如今,烽煙起西川,南詔複盜邊。成都的百姓的血不知又要流多少。
陸瑛他們終於來到成都北城門前。只見窩棚參差,像是一堆被扔掉的爛抹布,堆在城門口。入城的官道邊,排排的人跪著。他們衣衫襤褸,頭上插著茅草,時而經過的入城者一旦看向他們,他們就不停地向其磕頭。卻鮮有人為其停留。
陸遠看在眼裡,揪心不已,臉色早已擰巴。扯著陸瑛袖子,“阿瑛,我們要不幫幫他們吧。反正,從,,從那幾人那裡得到的錢那麽多。”自此跟宋家父子說明兄妹身份後,兩人的稱呼就改了。
“兄長,我明白你的好心。只是,如此多的人,以我們如今的能力,又能幫到幾人。何況,要是在此處漏財,說不定就會被有心人盯上。兄長,在亂世,我們得自保。”陸瑛何嘗不為這賣兒鬻女的場面而難過,但如今,還是先自保吧。沉默半刻後,陸瑛卻又補充道:“你放心,以後,等我們有本事了,一定可以幫他們的。”
“阿瑛,這世道,我們真能有本事嗎?”比起陸瑛的篤定,陸遠不知道這個以後是什麽時候,更不知道這個以後會不會到來。
終於,他們穿過那片令人揪心的窩棚區。
來到城門口,宋以明出示令牌。城門士兵看著隨行的有老有女,充滿狐疑。宋文禮嘟囔了幾句,塞了一把錢後,城門的軍士還是將他們放行進城了。
卻說成都城內,與城外竟是天壤之別。兩道車轍沿著入城官道一直通向城內的大街。中央大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偶爾有馬車馳過,留下煙塵與馬的嘶鳴。也有牛車慢慢悠悠,馱著幾個人和一堆貨。街兩旁有館閣樓台,錯落有致,卻只有只有幾戶的大門是朝著大街開的。其他的都被包裹在高高的坊牆內。
但坊牆包裹不住人間煙火。走到平康坊附近時,有絲竹管弦,三分入江風,三分入雲,還有三分縈繞於耳,讓陸遠直感歎唐朝藝術家們演樂水平之高,可謂是“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走過青羊宮,香火繚繞,淡淡的檀香味氤氳著,飄散著,讓眾人感到久違的心神安寧。金牛坊有衣著不俗的商賈進進出出,都被小廝、家丁簇擁著,咿咿呀呀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再走幾步就是百仁坊,各色叫賣聲、雜耍聲、小二攬客聲、漢子鬥狠聲、婆娘笑罵聲等等等等,一齊吵吵鬧鬧地擠進耳朵裡。還有五福坊、平寧坊、靜安坊、通惠坊……
真是好一座成都城!
走馬觀花,看不盡錦城繁華。宋文禮領著眾人左拐右繞,喧囂逐漸淡去。最後來到了一座極偏僻的坊市門口。坊門上書:“安樂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