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靈界域的中心,是一座挺立於天地間的高峰,但它的形狀很奇怪,像是一柄貫穿整個世界的巨劍。
無論身在這方世界的何處,抬起頭,它就會出現在你的眼中……
從外面看去,其內部的區域好似與外部格格不入,不管周遭天氣如何的變化,映入眼簾的都是那終年不化的雪,和一望無際的黑暗。
王旭已經在封靈界域遊歷了七個年頭,這期間他聽過最多的便是有關於這座巨峰的傳說。
有的人說它是上蒼之劍,斬斷了封靈界域與外界的通道,保護了此地不受外界入侵。
有的人說它是天罰,將所有人終生囚禁在這方世界中,只能進不能出。
……
但所有傳說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離開的路就在那穹頂之上。
可問題也就出在這裡,就像此界的名字一樣,在封靈界域內,不管你以前是多麽強大的修士,在這裡你所能依仗的就只有你的心與道。
在一切都未知的情況下,去尋找離開的路基本就相當於一場以生命為代價的豪賭。
大多數的修士本就是為了長生才踏入這修行之路,所以很多誤入這裡的人在得知這件事後最終都選擇留在了這裡,安靜的度過余生。
至於那些想出去的人,也許早就化為了那一望無際的雪白之下了吧……
“公子,到了!”
忽然耳邊傳來車夫的聲音,將王旭拉回了現實,他這才發現馬車已經到了山腳。
王旭聞言將厚厚的衣服裹在身上,背起包裹後走下馬車。
接著他把銀子遞給車夫並道了聲感謝後,便向著那座山峰內部走去。
車夫看著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便駕車離去,他自然知道這名男子想要做什麽,這麽多年,他見過太多太多如王旭這樣的人前往那座山峰,卻從未聽過有人可以活著回來。
這座山上終年不化的雪地裡埋葬著不知多少不甘的靈魂。
……
上山的前一刻,王旭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眼身後的世界,多年的遊歷,倒讓他有一絲回到了神聖帝國的感覺,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回去過了。
想到這,他不再停留,朝著那一望無際的深邃走去,此刻的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即將歸家的遊子。
身後的繁華,終究不是屬於他的港灣……
邁進山脈內部,周圍的景象便開始發生變化,像是跨入了另一個世界一般。
他沒有停下欣賞這美麗的景色,而是朝著事先確定好的方向快步走去,
畢竟前方不知道還有多少未知,他並沒有太多的時間用來停留。
剛開始雪還只是沒過腳踝,但越往前走天色便越是昏暗,雪也越下越大,沒過多久,天空就已完全變成了黑色,雪的深度也已到了半人高,將王旭腰部以下的身體埋在雪中,徹骨的嚴寒不斷侵蝕著他的身體。
他在黑暗中艱難的行走,餓了就吃背包中的乾糧,渴了就吃些雪,至於背包中的水源自然是要留到最需要的時候。
就這樣,一道小小的身影走在這雪白的世界中,忘記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忽的前方有星光灑落,光芒與雪白交相輝映,映出了前方的路途。
說來也奇怪,剛才還在下著暴雪,現在突然就停了,甚至還出現了漫天繁星,大抵又是哪位大修士閑暇時的作品吧。
趁著這大雪停歇的片刻,他熟練的補充營養和水分,接著便又踏上了前行的路。
但走著走著他便感覺到了一絲古怪,這裡的空氣與之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會如寒冰裹身,一會又如烈焰附體。
天空也逐漸變成了火紅色,不斷有滾滾熱浪夾雜著冰冷的寒流呼嘯而過,儼然是一個冰與火的世界,這種極冷與極熱交加的感覺,如果不是他這麽多年每日都堅持錘煉身體的結果,倒還真不一定能撐過去。
忽的有一滴液體落到王旭身上,恐怖的熱量瞬間將王旭的半身棉衣融化,露出了裡面青雲峰的弟子道袍,好在有道袍保護,岩漿並沒有穿透道袍,只能沿著道袍滴落,落在雪地上,形成了一個黑洞洞的坑,他這才看清這哪是什麽雨水,明明是滾燙的岩漿。
王旭見狀趕忙將另外半身衣服扯下,放進雪裡冷卻,然後用它裹上包裹並將其抱進懷裡。
雖說他身上的道袍因為缺少了靈氣的供給,失去了調溫的效果,但畢竟材質不是那種普通棉衣可比的,因此倒不是很怕這岩漿。
但懷中的物資就是些普通的物資,不可能抗住岩漿的溫度,再加上這冷熱交加的感覺,待久了必定會出問題。
於是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一邊躲避掉落的岩漿,一邊艱難的往前方跑去。
說是跑,但因為及腰的白雪,速度也就比平時走路快一點,可一旦停下來可能就永遠留在這裡了。
不多時,厚厚的雪地地便被他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又跑了很久很久,火紅色的天空又一次變得漆黑如墨。
一片花海出現在視野中,王旭剛要走上前,忽的一聲炸雷在耳邊響起,將眼前的花海震的粉碎,冰冷的雪砸落在他的臉上,看著距離他不遠處還冒著煙的黑色大坑,頓時汗毛炸起。
落雷沒有什麽規則,誰能保證下一道雷不是劈在他的頭頂,他隻得玩命的向那前方無盡的黑暗奔跑。
突然一道雷霆朝他直直劈去,那一瞬間,下意識的求生本能讓他將那半身棉衣拋起,而後艱難的挪動身體才堪堪躲過一劫。
看著化為飛灰的衣服和離自己僅有不到一臂之遠的大坑,他更加不敢停留。
雷霆不斷落下,這次在有了準備的心理之下,並且得益於多年在此界對身法的打磨,每次王旭都險之又險的躲過。
從高處往下望,厚厚的雪地被他畫出了一幅美麗的線條。
最後驚險的躲過一道落雷後,前方出現了一道垂直的灰色牆壁。
走更近一些,才發現這並不是什麽牆壁,而是一座極高的山體,抬頭一眼望不到盡頭,再看周圍,並沒有其他的路,很明顯這是想要讓來人爬上去。
望著身後天空中時不時閃過的光亮,他飛快的吃下乾糧,就著一口雪咽下去,而後趕忙朝著山上爬去。
……
就這樣他不知道爬了多久,耳邊是呼嘯的風,摻雜著雷聲的轟鳴。隨著時間的推移,忽的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臉上,一滴,兩滴,雨,開始下了。
頃刻間王旭便被淋成了落湯雞,但此刻他已經無路可退了,下面就是深淵,他只能向上。
在雷霆與落石的雙重壓力下,他的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到後面他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去的了,只是憑借著意識拖著疲勞的身體不斷向上爬。
好在雷電並沒有緊追著他不放,因此他後半段的攀爬倒也沒有遇到太多危險。
在氣力即將耗盡的前一刻,他終是爬了上來,他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著空氣,只差一點他就撐不住了。
躺了很久,他恢復了些許力氣,於是趕忙起身望了望周圍,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座破爛的石碑,綿延至那無邊的黑暗,看不到盡頭。
帶著些許疑惑王旭緩緩走近那些石碑。每一座碑體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但上面刻著的名字以及數字卻仍清晰可見,顯然這是一座英靈墓地。
鴻天宇,殺敵七十三,林濤,殺敵一百三十二,賈宏林,殺敵五百一十二……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了碑海的盡頭。
一層層的階梯映入眼簾,階梯之上是一個破碎的王座,而王座之上是一位身穿鎧甲,雙手持劍端坐著的身影。
經過時間的洗禮,王座上的人身上的鎧甲也早已腐朽,但因為鎧甲包裹的很嚴實,裡面的情況並不可見,不過大概也已消散在這歷史長河中了吧。
階梯旁邊立著一個很大很大的石碑,其上的字體與那片碑林如出一轍,看到石碑的文字,他才知道外面那些石碑的含義。
同時也意識到這就是山的頂端了,想來那些場景是隨著高度來變化的,估計有某種陣法控制著一切。
這裡面竟然有靈力維持陣法,看來傳聞果然不假。
石碑上記載著這方世界曾經面臨著天魔的襲擊,域內的人們在張若羽的帶領下,殊死拚搏,保衛他們的家園。
這片世界繁華的地面之下埋葬著無數戰死的英靈,而那些石碑便是為了悼念英靈們而立。
而這座高峰正如它的外貌一般,是一位天魔王的佩劍,張若羽等一眾強者以生命為代價斬斷了那位天魔王的手臂,並將這方世界投入了時空亂流中,防止天魔的再次入侵。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甚至還用天魔王的佩劍配合萬界碑,鎮住了這方世界的靈脈之源,才導致了這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
靈氣對於天魔的意義就如同水對於魚,如果沒有了靈氣,便會很快死去。
而這柄劍之所以可以鎮住靈脈之源,是因為其內的空間是那位天魔王世界的縮影,劍中融合了部分世界之力,當然這還是遠遠不夠的,萬界碑裡面的大道之力才是關鍵。
並且為了杜絕天魔那萬分之一活下來的可能,張若羽又以自己的本命法寶為陣眼布下了一座覆蓋整片界域的九極鎮天陣,用來壓製域內人的肉身力量,使其最高也突破不了進入蛻凡的門檻,畢竟天魔的肉身力量遠非尋常人類可比,一旦入蛻凡,基本便是同境無敵的存在。
石碑的最後刻著一段話。
或許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對錯,有的只是不同的立場罷了。
忽然,王座上端坐的身影緩緩抬起了頭,他黑洞洞的眼眶不知何時燃起藍色火焰,就這麽直勾勾的盯著王旭。
“人族麽?”他頓了頓又問道。“外面的世界,可還好?”
王旭點了點頭。
見此王座上的身影緩緩站立起,沿著台階走下,動作不快,但卻壓迫感十足。他每走一步,都會有石碑泛起光芒,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迎接。
直到他踏下最後一節台階,原本暗淡的世界已充滿柔和的光芒,恍如白晝。
漆黑的戰士佇立於光明海洋的中心……
現在這個軀體中的只是當年張若羽死前留下的一縷神魂,為的就是以後人族後輩有了保護自己的力量後,幫他們打開這界域之門。
他注意到王旭手上因練劍磨出的繭,將自己的劍扔向王旭。
王旭接過劍看了一眼,劍體晶瑩,劍鋒如霜,寒光閃爍,其銳利程度令人怎舌,劍柄處的封魔二字蒼勁有力,蘊含著衝天的劍意。
“來吧,讓我看看你離開的決心。”
“你不用武器嗎?”
“無妨,劍者,心中有劍,萬物皆可為劍。”
聞言王旭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他能感覺到張若羽很強很強,他沒有半分贏的把握,但此刻,他不能後退,且不說離開的路就在眼前,對待任何挑戰都全力以赴,這是一位劍修的底線。
王旭欺身上前,一開始就拚盡全力,使出了自己最擅長的劍招。畢竟,對這種高手還要試探的話,下場會很慘。
而張若羽就如青松一般,巍然不動,雙指成劍,見招拆招,他明明站在那裡沒有動,卻給了王旭一種世界都在向他擠壓過來的感覺。
不過須臾之間,兩人便已交手數十招,而王旭全程落入下風。
這種沒有靈力,純粹的劍道比拚更看重基礎和劍道的境界,顯然,王旭對比張若羽還差的多。
王旭劍法凌厲,大開大合,帶著一往無前的架勢,而張若羽則平淡如水。但就是這平淡如水的劍招卻將王旭的攻擊一一瓦解,用屁股想都知道,張若羽生前必然有著極高的劍道造詣。
漸漸的,王旭額頭出現了細密的汗珠。
果然,後面不管王旭如何變招都被他狠狠地壓製。但張若羽並沒有主動進攻,而是繼續等著王旭攻上來,好似在指點著王旭每一招的薄弱之處,王旭也確實學到了很多,劍法飛快的進步。
許久之後,王旭忽的架勢一變,使出了自己所領悟的四季劍法,本就犀利的劍法,再加之在這方世界多年的磨礪,變得更加恐怖,一抹恍如帶著一個世界的劍光附著於劍尖,朝著張若羽刺去。
電光火石之間,張若羽看到這抹劍光,愣了一下,隨後又好像釋懷了什麽。
接著他主動出擊,指尖猛然發力,雖然隻一人,卻仿佛有千軍萬馬衝出,迎向王旭手中的劍。
隻一瞬間便分出了勝負。
錚!王旭手中的劍落在遠處,但張若羽也退了半步,這一招雖然王旭輸了,但顯然張若羽從看到他的最後的那道劍法時便已認可了王旭。
因此未等王旭說話,張若羽便率先開口道。
“你,很不錯,走之前可以答應我一個條件嗎?”
“什麽?”
“這道封印是為了保護界域內部的人不被傷害而設立的。如果,這方世界日後再次遭遇了危機,可不可以請你出手庇護一番。我也沒什麽拿的出手的,那柄封魔劍以及這腳下的星寒劍便作為報酬如何?”
他說的很是輕松,語氣中並沒有對於這些寶物的不舍,在他眼中,似乎他所熱愛的家園遠大於自己的一切……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了遠處的一座座石碑。
“我想為這些站在黑暗中不被人們所熟知的英雄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答應你!”聽到這番話,王旭沒有猶豫便答應了,對他而言,這裡的所有人都值得他去尊敬,有能力自會出手相助。
聽到王旭答應了,張若羽像松了一口氣般。
隨後緩緩走向王座,伸手取下王座頂端的一小塊石碑,似在懷念,又似在感謝。
接著他將石碑扔給了台階下方的王旭,看到王旭接過石碑,他望向遠方。
“你應該就是王旭吧,……,謝謝你的萬界碑。”
未等王旭回話,張若羽眼眶中本就弱到微不可查的藍火便徹底熄滅,空洞的眼眶望著遠方的故土。
本該消逝於荒野的孤魂,苟活在這裡也只是因為貪戀這片土地不舍離去而做的掙扎罷了。
現在,他完成了自己的承諾,也是時候離開了。
之後他的身體連同身旁的王座緩緩化作一縷煙塵飄向遠方,飄向他所熱愛的世界……
刹那間,靈氣從原本王座的位置噴湧而出,如一道利劍直衝天際,像是宣泄著數十萬年的鎮壓,封靈界域也隨著靈氣的降臨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王旭的修為開始恢復起來,他望向手中的萬界碑。
我的萬界碑是什麽意思?
他沒有去多想,從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石碑上面,血液瞬間便被其吸收。
緊接著,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天上繁星的光芒匯聚成了一條河流,自天上落下,融入鎮天碑之中,碑體內一道紋路一閃而逝。
而後萬界碑整體開始發出強烈的光芒,將王旭拉入了一片白色的世界,過往的記憶像電影一般開始在這裡出現。碑上也不斷出現文字,接著又消失。
“小旭,每個人的人生是不一樣的,你不必去羨慕別人,也不必去懷疑自己,在你的生命中,你就是毫無疑問的主角,你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在搭建你與未來之間的橋梁,勇敢的往前,這才是你,不是嗎?”
“小旭師弟,你錯了,我不是青雲峰的未來,你們才是,我只是盡力去守住我們青雲峰的希望,總有一天,你也會像我一樣,成為他們眼中的光芒,而後做和我相同的事……”
……
“我沒有什麽夢想,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想陪在你的身邊,直到永遠……”
……
“小旭,不管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什麽,你永遠是爸媽的驕傲,家裡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我們,會一直等著你回來。”
看著眼前出現的一幕幕,他的眼角有晶瑩滑落,就這麽靜靜的被記憶的洪流緩緩吞沒……
人生啊,它苦澀如歌。
其實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如果有機會再去見一見那些他生命中重要的人與事該多好,哪怕他並不能改變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