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守夜人協會與異種聯盟簽訂契約後,趙玄就忿然辭去了在協會的職務。
玄清宮也明裡暗裡疏遠著守夜人協會這個名義上的權威組織,半年前更是讓所有成員各自離去,不再幫守夜人協會管理玨人事務。
失去玄清宮的支持,守夜人協會的“權威”下降了許多。
雖然玄清宮並不執掌權柄,但作為唯一的“妺喜正宗”,在玨人界的聲望還是不小的。
玄清宮眾人仍是在全國各地發揮著自己的光和熱。
玨人界也隱隱有偏向玄清宮、指責守夜人協會的輿論出現,這讓守夜人協會的會長李年很是不滿。
但礙於玄清宮幾千年的傳承也沒法明面上打壓,只能暗地裡使絆子。
雖然不在協會任職,但玄清宮的威望仍在,各地的守夜人分部也都肯給面子,在上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仍給玄清宮成員優厚的待遇。
或是希望自己權力鞏固得到玄清宮的支持,或是自己面臨困境時玄清宮能出手拉一把。
反正熬到這個級別的玨人,誰也不是單純出於對妺喜的崇敬而尊重玄清宮。
畢竟各地時有強大的異種仗勢欺人,若不超出契約界限,地方分部和玨士出於契約便不能公開處理,還是需要玄清宮來解決的。
一是實力強,二是一貫反對異種的立場和不受協會約束的地位讓異種聯盟沒辦法找守夜人協會負責。
玄清宮開會的地方一向是權曉秋提供的公司會議室裡。
“具體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吧?”
杜奕琛敲敲桌子,將大家的思緒拉回會議室。
“嗯......有個小問題,琛姐。”閆蕊問道,“這個公文包,裝的是什麽?”
杜奕琛道:“不知道,這都要怪趙玄沒搶回來。”
她看到趙玄無辜的表情,有些想笑,“不過我猜是刺客的雇主的黑料。羅部長應該是掌握了那個雇主和血神教勾結的證據,他開會的時候講到西川的古代遺跡.......說到這個,你們誰知道林汐在哪?”
自從那趟航班墜機,林汐就沒出現過了,趙玄和杜奕琛都聯系不上。
不過他們並不覺得區區空難就能奪走林汐的生命,應該是有其他的原因,畢竟林汐是個“缺根筋”的,突然失蹤一段時間聯系不上,這也是常有的事。
“嗯......這樣吧,我和趙玄以查案的名義去寧京找程德聊聊,看看能不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高玦你和曉秋到交易所和網上調查調查,找找線索,其他人就自行安排吧,有新發現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們現在掌握的信息實在太少了。”杜奕琛安排著工作。
作為趙玄的智囊,她感覺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好像趙玄這個頭領,哦,不,是正統,他就沒有這麽累過,又要安排任務,又要分析案情,還要和協會那邊交流。好像她才是正統一樣。
高速公路上,一輛轎跑飛速掠過,激蕩起路旁初發的綠枝。
“大家不都是無業遊民麽,怎麽就你有這麽好的車?”趙玄撫摸著車上的高檔內飾,嘖嘖稱奇。
要說沒錢卻也不太可能,按趙玄的說法,玄清宮每月都發高達600元的單費,管吃管住,平時大家也都出去做些委托,幫地方玨士局打擊一下異種都能收入不菲了。
即便如此,拿出幾百萬來買跑車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像趙玄這樣的,連輛自行車都不舍得買。
“權曉秋送的生日禮物。”杜奕琛專心開著車,不太想搭理他。
他感覺自己為玄清宮真是操碎了心,開始理解諸葛丞相獨木擎天的心情了,事必躬親的勞碌讓她心力交瘁。
做什麽不好,我非要做玄清宮的智囊。
呸,還智囊呢,我看是窩囊。
杜奕琛想著。
“我究竟造了什麽孽,居然給你當牛做馬的。你也不怕哪天我來個一夫夜呼,亂者四應,把你位子奪了。”杜奕琛裝作凶狠地說道。
趙玄突然把手拍在杜奕琛的大腿上,嚇得她猛踩了一下刹車。
“那正好,反正我也懶,直接交給你,我清閑自在。”
杜奕琛長吸了幾口氣,才緩過神來,怒罵道:“趙玄!我是不是給你臉了?!這可是高速上,後面可都是重卡,你想找死可以開門跳車,別帶著我送死!”
她真不知道趙玄腦子裡都怎麽想的,是不是跟林汐待久了把她那股瘋勁兒給染上了。
對了!這小子居然敢拍她的大腿!
杜奕琛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罵著趙玄,這個從小跟自己一塊長大的好兄弟。
她定了定心,看到趙玄老實坐好,便回過神來專心開車了。杜奕琛自己都沒有感覺到,耳根似乎又紅又燙的。
下了高速,還要走一段鄉間的大路,她準備抄近道去另一條高速,能省下大概半個小時的路程。她是累得一分鍾都不想多開了。
鄉間的景色比起城市來是美多了,道旁列樹皆生出新芽,不似盛夏般張揚,也不似淒秋般肅殺,更不必說冬日的索然了。
這是四季間獨一份的柔和。
鬥柄指東,天下皆春,千嬌百柔,融於春風之中,車窗鑽入的芬芳揚起杜奕琛的發絲。
趙玄從沒仔細打量過杜奕琛,似乎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那個學校裡的暴躁大姐。
“人長得挺漂亮的,怎麽就那麽暴躁呢?”趙玄呢喃道。
“啊?你剛說什麽?”她好像沒有聽清。
“我想中午吃啥呢。”趙玄可不敢讓她聽見,指不定又是一頓罵呢。
杜奕琛沒說什麽,車子轉過一個彎,陽光莽撞地灑在她微揚的嘴角上。
春色言不盡,唯見桃花面。
行在山腳的小路上,杜奕琛總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她的天賦“全知”給了她感知惡意和危險的能力,這讓她很是不安。
每個玨人都有自己的“天賦”,這是每個人“玨心”的屬性,用以控制玨力來釋放技能,即“玨力法術”。
玨力的運用方式有三種,分別是“玨力法術”、“玨力引導”和“玨力化形”,只有法術是需要有天賦來控制釋放的,後兩種則相當於通用能力。
而她的天賦並不擅長於戰鬥。
“不好!”她突然感知到死亡的威脅,幾乎是出於本能,方向盤猛地向左一打,堪堪避開崩塌墜落的岩石。
趙玄迅速以玨力化形附著在指甲上切斷了自己和杜奕琛的安全帶,喊道:“快下車!”
剛剛打開車門,一團純粹的玨力彈飛來,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已經來不及分開下車了,趙玄慌忙開啟“玨力守禦”。
這是一種“玨力引導”的使用方式,運用玨力與周邊的物體建立特殊聯系以達到某種目的。
就“玨力守禦”而言,則是從物理規則上提升身體表層的防禦。
這與“玨力化形”的防禦方法不同,後者的防禦技能是放出玨力形成實體屏障。
這需要大量玨力的消耗,在玨力儲備充足的情況下,防禦效果要更好些。
而“玨力引導”的消耗更少,但更加考驗使用者玨力的精細控制能力。
只能說各有利弊。
趙玄將玨力附在指甲上就屬於一種“玨力化形”。
趙玄開啟玨力守禦,抱著杜奕琛從左側的車門撲了出去。
玨力團徑直擊中車身,依靠慣性飛向前方的不再是名貴的跑車,而是一堆廢鐵。
兩人重重地摔在一旁,翻滾了數圈才終於停下來。趙玄將杜奕琛的頭緊緊按在懷中。
“咳咳……杜奕琛,你沒事吧?”趙玄嘴角流出一抹殷紅,顯然被爆炸衝擊傷到了內髒。
杜奕琛眼眶中充滿水霧,她被趙仲的身軀保護得很好,沒有任何受傷的地方。
趙玄松開了她,用力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真是感人。”山坡上一道灰色身影一躍而下,如泰山壓頂之勢,趙玄趕忙抱起杜奕琛後撤數步。
“初次見面,鄙人陳有余,圈兒裡的兄弟抬愛,都叫我血龍。嗯……趙玄,還有杜奕琛,久仰大名了。”
“誰派你來的?”趙玄將杜奕琛護在身後。血龍這個名號他是聽過的,年紀不過二十歲,而在他手上的人命卻已不下於一百條了,有玨人,也有普通人——玨人稱他們為“常人”,也就是“不通變化之道的人”。
“這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你也活不過今天了。”陳有余從腰帶上抽出兩把彎刀,一副嗜血的樣子。
他似乎也很講武德,等著趙玄讓杜奕琛到一邊躲著,又或是自信於能先殺了趙玄,再不緊不慢、悠哉悠哉地殺掉杜奕琛。
趙玄右手微抬,空氣中展開一個小圓洞,他將手伸入洞中,抽出一柄寶劍。
這是敖熾傳給他的令牌所化,為歷代“正統”持有。
長方體牌身,正面為“玄清號令”四字,背面為妺喜的雕刻人像。
平時可將之放在其自有的小空間中,只有受了正統職的玨人才能打開這個小空間。
玄清號令可化作武器使用,這是趙玄最慣用的武器了。
他的天賦就叫“戰神”對於近身戰鬥可謂是天生純熟。
此時的趙玄,已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內傷的嚴重程度超出了他的預估,現在的他連劍都拿不穩了。
“我敬你是玄清宮的正統,會給你留個全屍的。”陳有余似乎深知不能廢話過多的道理,便抄起彎刀就向趙玄衝去。
趙玄費力地揮劍格擋,胸腹不斷傳來的痛感讓他難以如往常一樣得心應手地靈活揮劍。
陳有余僅僅舞幾個刀花,就在趙玄身上開了五六個口子。
趙玄胳膊一酸,被陳有余挑飛了寶劍。
正是生死存亡關頭,趙玄額上已冒出汗來,杜奕琛也是瞳孔緊縮,但她無能為力。
能感知到死亡,卻沒能力改變死亡,是一種很絕望的感覺。
突然,灌叢後竄出一道倩影,躍到空中握住那把寶劍。
落地無聲,身輕似燕。
寶劍在她手中變回令牌,二話不說對著陳有余就發射出一道玨力射線,這是玄清號令的能力之一。
“她是誰?怎麽會用玄清號令?”趙玄有些驚訝,令牌的使用方法一直是正統代代單傳。
正準備抬刀收走趙玄性命的陳有余不得不後撤閃避,“你是什麽人?!”
他的印象中可沒有這號人物,穿著奇特的衣服,雖說不上怪異,只是並非時下潮流的裝扮,一頭金粉長發扎在腦後,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不到的小女孩。
現在的小女孩都這麽強了麽?陳有余發現自己面對她竟有些戰栗,而並非錯覺。
對這樣一個突然闖入打鬥的神秘強者,雙方都很疑惑,都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女孩邪魅一笑。
她右手將令牌高高舉起,左手掐劍指置於左腰間,用清澈無比的聲音念誦道:“玄清崇德,真元廣昭,玄妙無量之威,清淨恢漠之能,雷元天道,聽吾令召!”
原本萬裡無雲的晴空頓時為烏雲所籠罩,紫色的電光在雲層間穿行,無比巨大的威壓讓陳有余動彈不得。
一道天雷徑直劈在陳有余身上,整個人瞬間化作飛灰散去,不留下一點痕跡。
杜奕琛來到趙玄身邊,悄聲道:“我能感覺到,她沒有惡意。”趙玄點了點頭,看著向他們走來的女孩,問道:“請問,閣下是?”
女孩好像有點緊張,剛才的神聖感和威壓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似乎不知道說什麽,便將玄清號令還給趙玄,說道:“你還是快些去療傷吧,我就先走了,咱們還會再見的。”說罷,一道藍光閃過,眼前的女孩已不見了蹤影。
“很神秘,很強。”杜奕琛言簡意賅地評價。
把趙玄送到醫院治療後,杜奕琛打車來到了寧京的一處別墅區。
這裡算得上是寧京真正的核心區,誰若在此引爆一枚炸彈,造成的損失恐怕比破壞整個市中心要大得多。
程德開了門,身上還穿著開著領口的襯衫,興許是剛剛小憩了一會兒,因此有些衣冠不整。
“原來是玄清宮道長當面,失敬失敬!”程德立馬放低了姿態,甚至做了個拱手禮。
杜奕琛見他如此,奇怪道:“程先生怎麽知道的?難道一直在等我嗎?”
“道長說笑了,杜道長的科儀水平我是了解過的,在上個月的一場祈福會上,遠遠地見過幾眼。還請進屋說話。”程德讓出了身位,請杜奕琛進門。
要說他是有備而待麽,倒也不像,要說他是毫無準備麽,也卻不是。
很奇怪的一個人,杜奕琛只能將之歸結為極度圓滑,見什麽人就說什麽話。
“程先生,我是受守夜人協會之托,來調查羅振生部長遇刺一案,我們得知羅部長今天下午要和你見面,能具體說說麽?”杜奕琛很自然地坐到沙發上,開口問道。
程德沒用管家,親自給杜奕琛沏了茶,說道:“杜道長這是懷疑我嗎?”
“不,只是了解一下情況。”杜奕琛面色不改地抿了一口茶,確實是上好的茶,看來程德的待客之道還是不錯的。
“嗯……這事,說來話長了。”程德說道,“杜道長應該知道西川遺跡的事情吧,這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
杜奕琛點了點頭。
程德繼續說:“羅部長掌握了一些,嗯,西川程氏與血神教勾結的證據,我麽,跟程氏也有些瓜葛,就想和羅部長合作一下,調查遺跡,順便把程氏的事情處理一下。羅部長被刺殺的事情嘛,我懷疑就是程氏那些人乾的。”
杜奕琛細致觀察了他的微表情,滴水不漏。
但要說程德的話都是真話麽,也不可能,三分真七分假是他們這個圈子的生存法則。
一旦你毫無保留,你在別人眼裡的分量就會直線下降。
坐在回彭竹的高鐵上。
杜奕琛托著下巴,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樹影,搖曳在風中的新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