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很聽話的小孩。
我媽媽趙女士,也不是會對孩子說“你如果出人頭地,我會為你驕傲;你如果去烤紅薯,能烤出整條街最香的紅薯,我也會為你驕傲”這種話的母親。
我們的親子關系,和大多數中國家庭一樣,沒有肉麻的煽情情節,也沒有富裕生活養出來的從容貴氣,我們擁有的只有一地雞毛。
我和趙女士一脈相承的事情,只有做夢。
我曾經做夢日後成為一個揚名立萬的導演,後來改變主意,想做動畫工作室。
再後來又想做個良心企業家,把事業覆蓋全國,然後做優質低價的商品,做慈善,賺富人的錢,去幫助那些善良的窮人;
總之都是,最後在死前回顧我這輝煌的一生,很有逼格地微笑離世,死後會有無數人為我掉下眼淚。
然而我很清楚那是幻想,不說我該怎麽去做到那個地步,就是出發,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出發。
我上了高中以後就無數次意識到:我只是個普通人,智商沒有那麽高,情商也隻限於不會得罪人。
最要命的是,我的惰性比一般人強得多,我根本就沒有堅持一件事到底的能力。
想要改變,就得脫胎換骨。脫胎換骨……何其艱難?
我想,我的夢很大概率只會是夢。
不過我也並不沮喪,作為一個浪漫悲觀主義者,很多時候我的想法都是:
反正都要死。
反正又死不了。
大不了就去死。
而趙女士的夢恰恰相反。
比起混吃等死什麽也不在乎的我,她更驕傲,對功利的渴望更多。窮困帶給她的盡是苦難,當然從旁觀者的角度有些苦難是她自己性格的原因。
她曾經報過一個成功學的講座,那時候我們正在打視頻電話,我和父親勝先生都很擔心,怕她被傳銷的弄丟了。
好消息,她沒有丟。
壞消息,好像被洗腦了。
比如她總是有很多奇怪的想法,試圖按照自己夢裡的想法改變人生,給人的感覺就是她在急於一躍龍門跨越階層。
我高考完填志願的時候,她一心想要我選會計專業。
我:???
等等,請稍等。
為什麽?我不怪她不清楚行情,畢竟她在外打工,或許看到的都是廠裡那些會計多清閑自在。
但是我想請問呢?我一個二本的分數,學會計能有什麽出路?我告訴她,所有高等院校都有會計專業,每年的畢業生那麽多,哪兒來的崗位給你?沒有資本沒有門路,就沒有出路。
你想,985、211有會計學,一本學校有會計學,二本有,三本有,大專也有。中小型的廠選個大專生,又便宜又好使喚;大型的廠從上面高材生裡選,根本不會到你。
再說,人家都說,真正優秀的會計都在牢裡。
到時候老板讓你做假帳,你做不做呢?不做滾蛋,做就背鍋。
但她聽不進去,後來說出“實在不行你就回來給我算帳”這種話。
啼笑皆非。
她打算回家創業來著。她將未來想象得太美好順利,仿佛自己已經是一個大廠老板。
但是媽媽,創業沒有那麽簡單,跨越階層不是想一想就能做到的事。
觀念的差異讓我們幾乎一聊天,最後都會是她的說教、我的頂撞收場,狼狽的、灰頭土臉的模樣,是底層人終年低著頭染上的晦暗。
她也在低頭,低頭從資本的狗屎牛糞裡找錢;
我也在低頭,學生時代低頭從書本裡找夢想,後來從網絡裡找存在感。
未來也會像她一樣,低著頭找生存。
大家好,我是一個賽博玩物,讓新時代的舊繭房牢牢鎖在此處方寸之地。
說不清我和趙女士,哪個更悲哀。
哎,人就是不能晚睡。
睡得晚就容易想太多,人又實在不能想太多,想的多了,做得不夠,就覺得落差太大。
回想在中學時期的我,在那個還鬥志滿滿的年紀,曾無數次把“要努力”掛在嘴邊,然而到現在仍然在麻木度日。
我清晰地知道如果再散漫下去,就要一生沉入庸庸碌碌渾渾噩噩,整個人卻好像被無形的泥沼糾纏著。
掙扎便要下陷,累了,也就放棄了。
然後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