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前,沒被環保局錄取退而求其次進了環衛局,又被派到了大家都不願意去的條件最差、最為偏僻的一個垃圾填埋場,鄭永利並不在意。他一個從貧窮落後的村莊走出來的窮學生,什麽苦沒有吃過,什麽難沒有遭過。如今進了公家單位拿到了編制,端上了鐵飯碗,在家人們看來他已經算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而且,他自己也同樣感歎,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樣。
小時候鄭永利的家位於村頭上,不遠處便是一條小河溝。隨著水溝逐漸乾涸,加上村裡的垃圾越來越多,村民們便不約而同地開始將生活垃圾扔倒進這條河溝裡。年少的鄭永利常常趴在自家破敗不堪的院牆上靜靜地望著外面,看著這條小河溝逐漸被填滿,並隆起了一個小小的鼓包。
他厭惡這個垃圾堆,更厭惡這個村子。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不再幻想著自己何時能有力量,像愚公移山一樣將垃圾堆挪走,而是憧憬著總有一天自己會從這裡飛出去,去到更遼闊、更乾淨、更明亮的地方。
工作以後,他不懼困難不挑活、踏實肯乾,什麽髒活累活都衝在前面;他積極上進、敢於承擔,各類工作都認真學習、勇於嘗試。即便是在工作幾年以後,他依然保持著十足的精神頭,方案設計、繪製圖紙、工程施工、現場管理……無一不是手到擒來。
他多次被公派出國學習參觀,優秀黨員、先進工作者、勞動模范等榮譽稱號也拿了一籮筐,不到十年的時間便從一個技術員做到了技術副廠長。
一開始鄭永利是住在單位宿舍的,直到比他小兩歲的他現在的老婆當時的女朋友陳玉鈴研究生畢業,他便在單位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兩人住在了一起。
陳玉鈴也是來自南省的一個小鎮,家境一般。她上面有兩個姐姐,姐妹三人才份都很好,紛紛上了名校。
前幾年,大姐研究生畢業考上了老家市裡的公務員;去年,博士畢業的二姐進了家鄉省會的一所大學任教;今年,人大碩士畢業的她則立志要成為首都的公務員。
陳玉玲畢業前後都沒有找工作,一直堅持考公,筆試次次都是第一名,然而一面試就敗北,這讓她很是無奈和沮喪。
“這次你就報這個單位,我認識這裡面的一個大領導,去找他肯定管用。”鄭永利信誓旦旦地說道。
陳玉鈴聽了鄭永利的建議,這次竟然真的通過了面試,如願以償地進了體制內。
“你真認識我們單位的大領導?”晚上兩人相擁而臥,陳玉鈴好奇地問道,“你告訴我他是誰,我看看到底是什麽級別的人物。”
“哈哈哈,我哪認識你們單位的什麽大領導,就是哄你呢,讓你面試的時候不要太緊張。”
“哼。”陳玉鈴嬌羞地撇了撇嘴,把頭埋進了鄭永利的懷裡。
陳玉鈴考公上岸後便搬去了自己單位的宿舍,一方面是因為鄭永利租的房子距離她的單位太遠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那個地方雖然與垃圾廠有一段距離,但是依然能受到很大的影響。尤其是在夏天,即便不開窗,房間裡都會彌漫著一股腐臭的怪味,這讓她實在難以承受,而像飲用水這些看不見的潛在影響,就更讓她不放心了。
陳玉玲搬走以後,為了節省開支,鄭永利便退掉了租房,又搬回了自己單位的宿舍,兩人便開啟了同城異區的戀愛生活,然後結婚,如今孩子也即將出生。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順利而自然,但唯獨一件事情卻是一而再地如同便秘一樣,始終不是那麽順暢,那就是分房子。
“你不能讓孩子在垃圾廠這樣的環境中成長吧?”陳玉玲嚴厲地質問聲還在鄭永利的腦海中回響,他沮喪、委屈,同樣也憤懣不已,“難道我淒慘的童年還要延續到我孩子的身上嗎?”
那段時間,鄭永利整日憂愁、夜不能寐,聯想到自己悲慘的少年遭遇,心情無比的低落。他剛記事的時候,身為小學校長的父親因挪用了一袋公糧鋃鐺入獄,母親孤身一人拉扯著他們姐弟三個,生活拮據,還要承受著村裡人的嘲諷和欺凌。後來他終於從那個陰暗的地方走了出來,靠著自己的努力, 生活變得越來越好,然而幼年時期遭受的心靈創傷如同定時炸彈一樣,每每遇到挫折便會被觸及,扎的他的心隱隱作痛。鄭永利獨自躺在宿舍冰冷的床上,忍不住地又一次抽泣起來,淚水逐漸打濕了他的枕頭。
這一次分房,本來以為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沒想到名單上卻又沒有鄭永利的名字。貧賤夫妻百事哀,鄭永利和陳玉玲兩個人平日裡為了些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起來,更何況是分房子這樣的大事。
“讓你給你們廠長送禮,你送了嗎?”陳玉玲咄咄逼人,質問著鄭永利。
“送了。”
“他收了嗎?”
“收了。”
“收了禮還不辦事,他那張老臉是怎麽好意思的?”陳玉玲怒氣衝衝地喊叫著。
“這兩年擴編,你不知道進來的這些人背後都是什麽關系。”
“哦!論資排輩,你比不上先來的,靠背景,你比不上後來的,好事什麽時候能輪到你頭上啊?本來就是狼多肉少,你不去爭,這樣乾等著天上掉餡餅嗎?”陳玉玲仰著頭衝著比自己高一大截的鄭永利訓斥著,她聲音尖銳、語速極快,說起話來如同放鞭炮一樣霹靂啪啦。
“禮都送了好幾輪了,能做的都做了,我還能怎麽著?”鄭永利本來也憋了一肚子氣沒處撒,同樣不甘示弱的吼叫著。
“你給你們廠長跪下了沒有?”陳玉玲也是氣急了,無所顧忌地脫口而出,“沒跪就是還沒做到位!”
鄭永利頓時被懟得啞口無言,震驚地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石化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