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駛向BJ的綠皮火車上，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雙臂放在胸前環抱著，挺著上半身子、後仰著腦袋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他皮膚黝黑，體型壯碩，顯得火車座椅尤為局促狹窄。好在他坐的是靠近過道的位子，才使得他那條粗壯的無處安放的腿能稍微舒展一下。他眉頭緊鎖地閉著眼睛，看似是在休息，實則腦子裡正天旋地轉、思緒萬千。

　　隨著車廂一陣晃動，他睜開眼睛抬起頭來，挪了挪屁股坐直，把兩條胳膊肘抵在了隆起的肚子上，開始翻看起握在手中的手機。

　　“喂，是王總嗎?我是小鄭啊，BJ海環的鄭永利。”他撥通了電話，沒想到電話竟被接起得這麽快，便迅速站起身來邊自報家門邊向車廂的一頭走去。

　　鄭永利在車廂連接處停了下來，低著頭認真聽著電話，得個機會便又說了起來:“王總，不瞞您說，昨天的參觀真是讓我長見識，沒想到……”他又被打斷，不得不再次停止說話認真傾聽著。

　　“是是，我先前在德國考察的時候見過類似的，我以為這類設備和技術在國內沒有引進和發展起來，沒想到這次竟然在鄂城見到了……”他找準機會又插上了話頭，沒說兩句竟又被打斷了，隻好邊聽邊附和起來，“對……是是……”

　　“您在會上提出的環保理念很先進、很專業啊，我很受啟發。而我說的那些行業現狀、問題卻顯得有些空洞、過於膚淺，思維也有些定式……”

　　“是是，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須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來。我提的整改方向還有需要解決的問題其實與您的想法是相通的，您覺得呢?”

　　“是的是的……我願意嘗試，只要您需要。”鄭永利激情昂意地表著態，“王總，我現在還在火車上，等到BJ我就寫一份完整的項目整改方案發給您。”

　　“好的好的，再見王總。”

　　鄭永利放下電話，望向窗外一望無垠的曠野，心情頓時豁達起來。雖然剛才這個電話打得有些倉促，但是憋了一夜的主意一頓發泄以後，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臉上也浮現出了笑容。他側靠著車廂，身子隨著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搖晃著，感覺就像是在跟隨著一首美妙的樂曲律動。

　　“誰啊，這麽早就打電話?”趙麗潔邊往餐桌上擺早餐邊問道。

　　“昨天來廠子參觀的一個人，從BJ來的。”王昌林放下電話，順手拿起一塊麵包說道。

　　“昨天聽昌永罵罵咧咧的，說的不會就是他吧?”

　　“嗯，是他。”王昌林吃了一口早餐，邊嚼邊答應著。

　　“那他今天還敢找上門來，挺有勇氣的。”趙麗潔說著坐了下來，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

　　“以前乾得好好的，非得整這麽個垃圾處理廠，這下可好，把身家都得賠進去了，還抽不了身。”趙麗潔見王昌林沒有回應，放下牛奶杯繼續說道，“現在又整這些么蛾子，保不齊最後雞飛蛋打還得惹一身騷。”

　　“你不懂。”王昌林沒有理睬趙麗潔的抱怨，悶著頭嘟囔了一句。

　　“我是不懂你們那些道道，但是我知道帳上可沒多少錢了，不能再這麽耗下去了。”

　　“我現在就是在讓這件事情盡快結束，最後的結果可以不好，但是不能壞。”

　　“壞不就是不好嗎?還能有什麽不一樣?”

　　“那當然不一樣了……”王昌林用紙擦了擦嘴，剛要繼續說下去，卻聽到有人敲門，於是便示意趙麗潔去開門。

　　“昌永來了。”

　　“嫂子，我來接我哥。”

　　“快進來吧，王師傅呢?”趙麗潔熱情地招呼著，把王昌永迎進了屋裡。

　　王昌永四十來歲，體型高大壯碩，他低著頭歪著身子跨進屋裡，躲避著上下左右的門框。

　　“我跟我哥出去一趟，不用王師傅跟著了。”

　　“哦，吃過早餐了嗎?一起吃點吧?”

　　“不用了嫂子，我吃過了。”

　　王昌永跟著趙麗潔向屋裡走去，在離餐桌不遠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正翻著手機的王昌林見狀把手機屏幕關掉，站起身來對王昌永說道:“昌永，給你嫂子講講不好和壞的區別，我去取個東西。”

　　“什麽不好，什麽又壞了?”王昌永疑惑地看了看王昌林，又看向趙麗潔，“大清早的幹嘛說這些喪氣的?”

　　“我們就是瞎聊，垃圾場那個項目你哥說正在收尾，還說什麽可以做得不好，但是不能做壞，我就問他不好和壞有什麽區別。”趙麗潔說著在餐桌旁坐下。

　　“啊~~這個我懂，我哥還專門給我講過呢。”王昌永恍然大悟，憨頭憨腦地說了起來，“就是……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就是……國家支持什麽，我們就幹什麽，政府支持到什麽程度，我們就乾到什麽程度，像垃圾處理這種民生工程不就得看政府的態度和支持力度嗎?好啊壞的都是他們說了算。再說了我們的技術和設備都是用的國外最先進的，工藝設計啊、設備啊、分包商啥的都是走的正規流程定的，經過他們簽字蓋章的，你說好還是不好?”

　　“不是說試運行的效果不好嗎?”

　　“這……先不說試運行的效果怎麽樣，車間廠房是實打實地立在那裡的吧?設備也能運轉起來的對吧?這可是咱鄂城城市建設重點項目，是為了迎合北京奧運會批建的，是國內首例……”王昌永支支吾吾地辯解道。

　　“這個你說不好有不好的道理，我們說好也自有好的道理。”王昌林已經從書房裡取了東西出來補充道，“好了昌永，走吧。”

　　“唉。”王昌永答應著，松了一口氣，立馬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跟著王昌林出了門。

　　王昌永開著車行駛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一路上車輛零星，人煙稀少，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今天早上鄭永利給我來電話了。”坐在副駕駛的王昌林說道。

　　“BJ來的那小子?”

　　“對。”

　　“你就別搭理他。”

　　“他是BJ一個大型垃圾處理廠的技術副廠長，我覺得他說的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屁的鄭廠長、副廠長，就是個毛還沒長齊、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小子， 淨會叭叭叭地扯犢子。”

　　“他說要給我出一個整改方案，等拿到方案再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

　　“哼，方案?！我們讓這些假模假式的專家坑得還不慘嗎?”王昌永邊開車邊義憤填膺地抱怨著，“哥，我跟你說，千萬不能聽他的，絕對不可能，現在工程已經基本成型了，要想大范圍的整改在時間和財力上都不現實。”

　　“但是也不能就這麽耗著，不驗收拿不到尾款，再加上前期拖欠的工程進度款，別說賺錢了，不虧本就不錯了。”王昌林感歎道，“這塊硬骨頭，真是吞下去難受扔了可惜啊。”

　　“今天先看看孫局是什麽意思，不行我再給他送點。”王昌永勸慰道。

　　王昌林靠著椅背半躺了下去，沉思起來。他從兩年前拿到這個項目時的意氣風發，想到了昨天組織的那場參觀以及在技術交流會上的狼狽和尷尬，不由得感歎這一路走來，真是不容易。本想自己從煤老板轉型涉足環保行業，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賺人無我有最容易掙且利潤最大的那一部分錢，沒想到整個過程淨是狀況百出。如今工程耗時兩年多終於接近尾聲，可就在加料試運行的時候直接停擺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王昌林備受困擾的時候，竟然有人給他來電話，說要來項目現場參觀交流，。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莫非是誰在暗中使絆子?”王昌林琢磨著，“這個事情不能拒絕，但是也不能讓他們來了後看我的笑話。即便是壞事，也得讓他變成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