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錢!”
“還錢!”
“還錢!……”
北山縣工業園,力達電機廠內,人潮洶湧,群情激奮!
一群小年輕帶頭,手裡拿著各種生產工具,奮力的向前揮舞,嘴裡大聲的呐喊著!
周邊還有人拿著扳手、鐵錘、改刀在機台上配合喊聲,敲打著機械。
布滿物料,機械老舊,牆體斑駁的生產車間裡,一聲高過一聲的音浪直衝雲霄。
看著眼前張牙舞爪的人群,往日熟悉的場景漸漸剝離。
這承載了秦崢一家三代人無數榮耀與夢想的地方,如同一幅褪色的畫卷,悄然間,變得陌生、破敗、蒼涼。
車間正中三角形的鋼製橫梁上,還掛著落滿灰塵的紅色生產條幅,“團結協作,共創輝煌”!
八個大字,仿佛正對著秦崢無情的嘲笑!
那是父親還在世時,和工人們一起掛上去的!
秦崢現在還依然清晰的記得父親當時爽朗的笑容,和他指揮工人掛上條幅的樣子!
一個月的時間,物是人非!
本以為新款電機能給這個工廠注入新的變化,會讓廠裡的的經營狀況好起來。
沒想變化是帶來了,但變的卻是相反的方向。
父親走了,爺爺走了,工廠也即將倒閉。
父親甚至沒有來得及看一眼,他和爺爺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工廠,更沒向親人好友留下一句話,便永遠的離開了。
工廠留下了一萬台成品電機,一萬台電機生產需要的原材料,還有車間裡更新的部分設備,同時還欠下了1300萬的外債,
“吵什麽吵?”
車間辦公室裡突然響起了趙姨清脆的聲音!
音量不是特別大,但是穿透力很強!
人群看著從車間辦公室裡走出來的財務,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你們這些老員工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也跟著這些新來的員工一起鬧?”
“老廠長在的時候是怎麽對待你們的?你們有事的時候,他哪一個沒幫過你們?”
“新員工怎麽了,新員工就不是人了?”人群裡有人插話道。
趙姨,沒有回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繼續說道:“小梁你別給我躲,你老婆當年難產的時候,是誰給你半夜安排的醫院,誰給你安排的主刀醫生?”
“李棟,你年輕的時候跟別人打架,把別人腦殼都打破了,是誰出面出錢給你保下來的?”
“還有你,陳國良!最不該來的就是你,當年要不是老廠長出錢給你母親治病,你母親還能活下來?”
“這些年裡老廠長找你要過一分錢沒有?你還有臉跑來廠裡跟著起哄?你怎麽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
“沒有,是斌子叫我來的!我就過來看看!”陳國良躲在人群後面回答,臉上滿是尷尬!
“你手裡面拿著的是什麽?”
“咚!”
扳手落入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重重聲響!
59歲的趙姨單手叉腰,站在生產車間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一個地數落著,指到哪人群就躲到哪!
自打懂事以來,就有著趙姨記憶的秦崢,從來不知道趙姨有這麽彪悍的一面,這女人並不像外表看到的那麽軟弱。
沒讓趙姨繼續數落下去,秦崢踩上了用角鐵製成,沾滿油汙的椅子,向著人群大喊道,“大家先聽我說!”
待人群轉過了身來,秦崢繼續說道,“工廠的訂單確實沒有了,跟風馳科技的大合同,也因為國際環境的影響從而作廢。”
“目前廠裡財務很困難,但是,請大家相信我,即便工廠要破產,也會先把你們的工資支付掉。”
“倉庫的物料大部分都還能退回,已經做好的電機也能夠進行改裝低價出售!,這些錢足夠支付你們的工資。”
人群裡一個留著長發的小年輕,對著秦崢喊道,“別說那些有的沒的,我就問你今天工資發不發。”
秦崢不認識這個因為風馳科技的訂單招收來的新員工,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一直在忙著處理,今天真的發不了,給我三天時間,工資一定會打到你們卡上。”
“你已經欠了一個月了,我們給的時間很多了,我不相信你!”小年輕拿著空心的鋼管,敲擊著旁邊的機台,發出砰砰砰的響聲。
“我信!”
突然,人群後方傳來了陳國良的聲音,十幾個四十來歲的老員工一起擠進人群,走到前面。
“斌子,今天就是你小子帶頭來的,說是今天廠裡發工資,讓我們一起來,現在的情況可跟你說的完全不一樣啊,你小子,是不是準備搞事?”
“你胡說,兩個月的工資被欠到現在,難道不應該發嗎?”
“該發,新廠長不是同意三天內給發了嗎?怎麽著,你拿著鋼管想打人呐?”
斌子對陳國良一臉不屑,“那就等三天,三天不發,我們就過來把機台搬出去賣,哼!”
斌子把鋼管一丟,“慫貨,我們走!”
說完,帶著一群人,罵罵咧咧的走出了車間。
陳國良,非常不好意思的對秦崢說道,“那個,今天就是他通知我們來的,剛剛這群人一鬧,順手就拿上東西跟著起哄了,我們沒有找事的意思,我的工資想什麽時候發,就什麽時候發,我絕對沒有意見。”
工廠員工主要分為兩派。
一派是剛剛走的那群新招的小年輕,三十來人。
一派是廠裡長期跟著父親乾著的老員工,他們工齡很長,目前在職的還有四十二人。
“是我不對,沒有及時發放工資,我會把你們的工資盡快結清!”秦崢臉色很平靜,也不想為自己辯解。
“跟了廠子這麽多年了,這些年來廠子效益一直不好,老廠長一直在用自己的錢補貼著工廠,我們知道的,如果廠裡情況不好,發不發都可以的。”
陳國良很尷尬,今天這事實在不該發生,自己更不應該跟過來。
從父親開始到他,家裡兩代人就一直跟著力達電機廠工作。
從上世紀改革開放初期到現在,整整39年,哪怕廠裡再不景氣,也從來沒有欠過他們一分錢,反而經常不求回報的幫助他們。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先忙,有需要叫我,隨叫隨到!”
“我也走了,家裡還有事呢!”
“走走,一起!”
不等秦崢說什麽,嘩嘩啦啦的一群人走了個乾淨,整個車間裡,就剩下趙姨和李二爺。
“時代變了,人心也變了啊!”李二爺嘴裡叼著煙,目光蒙矓的看向工人離去的方向,呢喃的說著!
李二爺81歲了,是看著秦崢在車間裡蹦蹦跳跳長大的。
這一個月廠裡停產,秦崢家裡又發生了那麽多事,他自發的過來幫忙看守廠子。
在改革初期,他就是這個小縣城8級鉗工裡唯二中的一位,相當於現在的國家職業資格一級,在那個年代,八級鉗工代表著工人技術等級的最高水平,並和工資水平直接掛鉤。
特殊制度下培養出來的八級鉗工,不僅技藝精湛,而且掌握著豐富的機械製造知識和技能。
他們必須會設計、製圖、排工藝,對各種金屬材料的機械加工性能、切削性能有深入的了解, 並能對各類工種如鍛造、鑄造、車、銑、刨、磨、鏜、鉚、焊、鈑金下料等都有一定的水準。
李二爺他是當時就是工業領域頂尖工匠的代表,廠子還在國營的時候就開始跟著爺爺幹了,後面轉為私企又繼續跟著爺爺乾,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力達電機廠。
“老爺子,別歎氣了,您年紀大了,這些天麻煩您了,您也回去休息吧。”
“唉!”歎了一口氣,李二爺背著雙手,駝著背慢慢的向車間外走去。
曾經縣裡最大,最紅火的企業,一轉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始終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趙姨,您一會你把欠下的債務,還有廠裡庫存打印一份放到辦公室,也先回去休息吧,現在廠裡沒啥事,有需要了我再叫你!”
趙姨點了點頭,“供應商這些天幾乎一天一個電話,催我們還款,你看要怎麽跟他們說?”
秦崢知道趙姨的意思,她是想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覆,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總得給一個明確的時間,但秦崢現在哪裡有辦法給出準確的時間。
“再拖幾天,我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把倉庫那些庫存賣出去。”
廠裡原來的資金,貸款全部都花到了生產線和產品上。這些產品不想辦法處理掉,廠子連喘氣都難。
趙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往辦公大樓走去。
趙姨一個人身兼多職,在廠裡兢兢業業工作了28年,對廠子的情況比秦崢要清楚的多,處理這些事情是沒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