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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神通主!》第1章 天火,開竅
  玄英443年,佑平十三年。

  天水道四府之地。

  黃昏漸行漸遠。

  天邊殘留著最後一抹橘紅,似是天空不舍夕陽離去的一滴淚珠。

  千風蕩漾,於遠方聚成一隻無形巨手,溫柔的拭去了黃昏留下的最後一抹余暉。

  於是,夜幕如同畫卷一般緩緩展開,兩輪圓月攜著赤與白自天際邊緣輕輕彈出,點點星光也依次在天幕上亮起。

  雙月同天,星光璀璨。

  滿天的紅白兩色月光與星輝垂落交織,好似絲綢般灑落大地,給整個大地都仿佛籠罩上了一層朦朧面紗,不肯讓其露出真面目。

  “劈啪!”

  天水道四府的定流府邊緣某處道旁的角落中,有柴火燃燒的炸裂聲音陡然傳出,但很快就被無邊的黑暗吞沒不見。

  吳暮蹲在火堆前,余光瞥了一眼火堆裡面崩出來並且在逐漸熄滅的火星,同時手裡慢慢的往火堆裡添加小樹枝,小心翼翼的控制著火勢的大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火大了,將火堆上架著的小鍋裡面熬著的藥汁熬糊。

  要知道,這藥可是吳暮來回用了常人三餐可以吃十幾天的口糧,費了好大勁才從流民中找到的一位正在救人的醫師,從他手裡換來的自家父親的吊命藥。

  藥汁熬製的方法和過程不算繁瑣。

  正常的過程,需要慢火熬製,九次加水,九次變稠就行了。

  但現在水是珍惜物品,那位醫師診治了一下吳父,按照他的身體狀況特意幫忙縮減了,變成了三次加水,三次變稠。

  這樣一調整,使得熬製的過程變得更加簡單了。

  吳暮現在就這樣按照醫師縮減的方法一一照做著。

  自藥汁熬製開始算起,他這已經是第三次加過水了,也是最後一次了。

  “差不多了…”

  吳暮眼中倒映著跳動的火焰,按照換藥的醫師所說的方法計算著時間,感覺時間和火候都差不多了,便抬起了拿起了一旁放著的木質杓子點了點鍋裡熬著的藥汁,放到近前仔細看了看顏色:

  “汁似蛋液,色如琥珀。”

  然後又放進嘴裡嘗了一口:“入口回甘,口舌生津。”

  “嗯,都對得上了,看樣子這是差不多了。”

  吳暮見藥汁的樣子和味道都和藥師所說的條件一一符合,這才掀起自己的衣角當做手墊上前捏著鍋沿拿下了藥鍋,放在了一旁靜置,等待著鍋裡的藥汁變溫。

  藥汁靜置了約摸過了四五分鍾的樣子。

  吳暮再次嘗了嘗:“嗯,溫度也差不多,可以入口了。”

  說著,他立即將地上因為舊傷複發,半昏半睡的吳父扶起,靠在一塊大石頭上。

  然後動手拿起了木杓和藥鍋,一杓杓的將鍋裡已經溫熱的藥汁分著喂給了吳父。

  “唉…”

  做完這一切後。

  吳暮輕歎了一聲氣,滿眼疲憊的放下手中的東西,坐在了昏睡的吳父身旁,靜靜的看著自家父親因營養不足而導致枯槁蠟黃的面孔,嘴裡嘟囔著:“阿父,快快好起來吧。”

  從吳父舊傷複發昏迷以來算起,他已經背著走了三天,並且也快三天沒睡過好覺了。

  身心都實在是太疲憊了。

  所以他在周圍做了些小手段後,便重新靠在吳父旁邊當然石頭上,打算稍微的歇息一下。

  就這樣,隨著吳暮放開緊繃的心神,一股股疲憊如同浪潮般湧上,使得他眼前恍惚一黑,意識瞬間就被卷入了洶湧的深海,不斷地向深處無邊的黑暗沉降。

  起初,周遭的黑暗像潮水一般不斷地衝擊著他的意識,仿佛是刀劍加身,凌遲極刑。

  但這種極致的痛楚並未持續太久。

  很快就變得柔和,變得綿長,像溫暖的水流一樣,輕輕環繞著他下沉的意識,驅散了剛剛所帶來的所有不適。

  吳暮有限的思緒都開始變得遲滯起來。

  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縹緲難捉。

  隨著他縹緲的思緒而動的還有一道道陌生的記憶碎片。

  飛車、怪鳥。

  高樓、大廈…

  這些記憶碎片出現後,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吳暮的意識,不斷在他的意識中閃過,每一塊記憶碎片所帶的情感和經歷,都讓他身臨其境。

  就好似這些畫面,是吳暮的真實經歷過的一樣。

  “這是…夢?”

  吳暮一直遲鈍的思緒陡然有念頭閃過。

  隨著這個念頭的湧現,仿佛有一道閃電劃破黑夜,從他的意識深處激射而出,化作了一把鋒利長劍直接斬斷了圍繞在他意識的無形束縛。

  這一瞬間,吳暮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神震顫,無數的思緒瞬間爆發,使他的五感驟然回歸。

  噌!

  噌!

  五感回歸後,首先落入吳暮耳中的是一聲聲層起彼伏的鏗鏘鐵石碰撞聲,緊接著就是腦海中那如海浪般的記憶碎片瞬間爆發而起,不斷的拍打著他的心靈。

  這一刹那,吳暮的心靈在咆哮、沸騰,眼前閃過了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好似真切的看到了一方令人沉醉的真實世界。

  “轟!”

  陡然間,腦中似有鳴天之音,使得吳暮沸騰的心靈瞬間就平靜了下來,所有的記憶碎片也都沉寂在了心裡。

  緊跟著,便是一種莫名的寒冷與戰栗驟然而起。

  這股寒冷自吳暮的身體深處由內而外升起,不知起自何處,出現後仿佛是要滲透了五髒六腑,浸入骨髓一般,使得吳暮心中倒吸一口冷氣,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這股身體上突如其來的寒冷,與吳暮意識在黑暗中體驗到的溫暖舒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使得他猛然睜開了雙眼。

  “噌!”

  “噌!”

  吳暮一睜開眼,映入眼中的便是一道消瘦的身影坐在他的身前,手裡正拿著一把長柄柴刀在一塊長石上慢慢的打磨著刀刃,發出刺耳的鐵石碰撞響聲。

  剛剛他五感歸來時率先傳入耳中的就是這個聲音。

  吳暮見到這熟悉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驚喜:“阿父!”

  這身影正是昏迷了數日的吳父。

  “醒了?”

  吳父聽到自家兒子的話,先是用衣角擦了擦柴刀已經磨得鋒利的邊刃,然後伸手遞給他,語氣淡平淡:

  “諾,既然醒了就拿著刀啟程吧,後面往九雲道的路你還要走很久,我剛剛看了剩下的糧食和水,如果按照饑兩天,吃一頓的方法,勉強可以讓你撐到九雲道的邊城了。”

  吳暮這次睡夢中,意識被那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一激,遲鈍了十八年的腦子仿若開了竅一樣,思緒變得無比靈光,頓時聽出來吳父話裡的意思,面色一下變得十分難看:“什麽意思?阿父你不走嗎?”

  吳父沒有說話,只是遞刀,顯然是默認了。

  “我不同意!!”

  吳暮心中有火燃燒,說著猛然起身,拿起包袱在胸前系好,三步並著兩步將吳父就背在了身上,腳步邁過設下的小陷阱,悶著頭大步往前走。

  這一舉動令吳父挺詫異,到嘴上的“放下”兩字一下咽了回去,心中有些不確定:

  “這是…開竅了?”

  想到這裡,吳父古波不驚的消瘦臉上露出了淡淡的激動之色。

  但吳父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不宜情緒太過波動,便深呼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激動,打算用剩下不多的時間好好觀察觀察是不是如他所想。

  如果是真的開竅了,那他也可以走的安心了。

  就這樣,日起月落,無聲過了幾天。

  這一天,天空呈現深藍色。

  當空的一大兩小的三輪大日所產生的光線依舊如往常一樣,沒有任何阻擋的自天際上直直的落在天水道四府的大地上。

  這時間段,正是一年的秋收時節,應是夏日的熾熱逐漸被秋日的涼爽替代,氣溫逐漸變得緩和、舒適的時期。

  但自天火落地後的這三年裡面,整個天水道這四府之地的時節仿佛被固定了一樣,時刻都處於高溫無雨的狀態中。

  就好像,天空中常起的三日將它們熾熱的目光牢牢鎖在了天水道的這片大地之上。

  這樣特殊的異像,並非是什麽幸事。

  天有變,則人受罪。

  連續三年的不雨以及高溫,最後所導致的就是天水道的四府之地…

  田地龜裂,河水斷流。

  千木枯敗,萬裡荒蕪。

  這種連年不雨的情況下,天水道的地上哪裡還能產什麽糧食,早就顆粒無收了。

  平民百姓,家家無糧,致使人人都變成了餓狼,見什麽吃什麽,不管是什麽野草、樹皮、枝葉,只要是勉強能吃下肚飽腹的東西,基本全都被吃了精光。

  甚至有些不要命的,都要四處的找水吃土來飽腹。

  餓殍遍地,枯骨成山。

  千裡盡是逃荒饑民,正是如此。

  而吳暮與他的父親就屬於其中之一。

  只不過他們是有著明確路線和目標。

  時值正午,正是一天日頭火辣,最為難忍之時。

  吳父伏在吳暮寬大的背上,感受到前幾天吃下用來維持內傷的藥效逐漸散去,氣息開始變的微弱了起來,心裡知道自己這回可能是真的不行了。

  於是他努了努開裂起皮的嘴唇,奄奄開口:“兒啊,阿父我啊,可能要不行了…”

  “瞎說,瞎說!”

  吳暮聽著背上父親的話,皺著眉頭回斥,語氣倔強:“鎮上的老夫子和我說過,阿父長命!有百歲之相!”

  “呵呵,呵呵呵…”

  吳父聽到自家兒子的話笑了,腦海中閃過上個月途徑一處山崗時被暴起的亂匪流民殺死,屍骨都不知道去哪裡了的發妻,面色在低笑中變得悲苦起來:“長命百歲,長命百歲…”

  是啊,誰不想長命百歲呢。

  只是,人命不及天數。

  如此災荒之下,朝廷無道,天意難違。

  這平頭百姓又無神通術法保身,誰人能不死?

  至少說他現在是要死了…

  就在悲歎之時,吳父感覺到自己虛弱不堪的身體裡面突然憑空有了力氣誕生,甚至連五髒六腑的髒痛都散了稍許,心中立即知曉自己這是回光返照了。

  於是他借著力氣抬起手掌用大力的拍了拍吳暮的後背,高聲示意:

  “止步!止步!”

  “咦!”吳暮感受到後背傳來的大力拍打以及耳邊響起的洪亮聲音,眼前一亮,面露喜色:

  “阿父,你沒事了!!”

  吳暮說著,立即按照示意,停下腳步,俯身將背上的吳父放在了地上。

  吳父腳步沾地,借力慢慢坐下,抬起右手拍了拍吳暮的大腿:“身體本就虛耗過多,情緒莫要太過波動,先坐下,坐下!”

  “好!”

  “唉…”吳父滿眼慈祥的看著自家兒子強忍著激動一同坐下,在心中不舍的歎息一聲,然後開口打開話題:

  “這次叫你停下,是阿父發現,自逃災後,已經好久沒和你認真聊天了,今天趁著這個機會,阿父打算好好和你聊一聊關於你後面的事情,不然怕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吳暮本來攜著高興剛剛坐下,聽到吳父這話,立馬就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滿,口中大聲打斷:“阿父胡說,莫要說不吉利的話這樣咒自己!”

  吳父被打斷話也不生氣,而是非常認真的看了正瞪大眼睛,滿臉不高興的吳暮一眼,語氣有些嚴肅:

  “長輩言,不要打斷,仔細聽好!”

  這一下就將吳暮嘴裡後續的話全部都逼了回去,直接變的安靜了下來。

  因為吳暮明白,當自家阿父露出這個眼神和語氣時,是真的在說正事,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在裡面。

  吳父見到吳暮安靜下來,語氣再次變得溫和,開始快速交代著後面的事情:

  “我手裡重要的東西,現在都在你身上的包袱裡面了,最後能給你剩下的也沒什麽了,就只是這具殘軀和手裡的這把給你磨好的破柴刀了。”

  “等我死後,你收起我的屍體,不要讓他人搶了去,自己找個地方偷偷的吃掉飽腹一番,這樣才能有力氣繼續走一走後續的路途,至於吃剩下的骨頭,你找個地方給埋了入土就行。

  等你徹底離開了天水道區域,就立即拿出包袱中的外道路引,進入大城中的大當鋪,變賣一些我在包袱留給你的物件,先安置自己,讓自己吃好喝好,然後再去武館買些補藥熬一熬,好好的緩緩身體上的虧空。

  你今年才十八歲,正是大好年紀,可千萬不能被這幾個月虧到身體,不然等年齡大了以後,就很難補回來了。

  等你的身體徹底緩過來,可以選擇去天南道的大府城投奔你二叔,到了那裡以後,你將咱家的事情告訴他,他自然就會找人來安排我和你阿母的後事,你也就不必操心這些。”

  吳父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長串,有些氣短,喘了一小口氣,然後借著這小口氣繼續說道:

  “當然,如果你不想去找你二叔的話,那也沒事,我和你阿母給你留下的東西,只要沒有濫花濫賭的習慣,也夠你娶妻生子,一世平安了。

  只是這樣的話,我和你阿母的後事就需要你來操辦了,我們也沒那麽多要求,你可以花些錢在大城中找個風水先生去血契尋骨,將我們的屍骨找齊些,然後全都安置於一棺之中,尋個平常的風水地一同埋下就好了。

  之後的日子,我也不求你每年都來祭拜我們,就期望你在每年全陰節的時候,可以朝著我們墓地的方向上個三炷香。

  香過陰陽,它會告訴我和你阿母兩人,你活的很好…

  這樣,我們在底下也會放心…”

  吳父碎叨的說著說著,突然感覺自己氣頓了一下,身體也有些脫力,他內心知曉這是回光返照即將結束,大限已至的預兆。

  於是他立即上前,伸出枯槁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攥著吳暮的衣領,嘴裡喘著大氣,說著最後一句話:

  “我兒,我…知道,你這幾日有些變…化,這些話…都應該…明白,今後…阿父再也無…法護著你了,你要…要謹記我的叮囑,還有一點,你…你給我記住…你可…千萬要活著…好好的給我…活著……”

  吳父說到最後,聲音越發低不可聞,直到吳暮感受著自己衣領一松,便再無聲響。

  吳暮還沒來得及回話,連忙低頭護住無力滑落的吳父入懷,呆愣的看著懷中好像睡著一樣的枯槁面孔,抿了抿嘴,低低喚了一聲:“阿父…”

  但一向對吳暮都有回應的吳父這次卻沒有任何聲音。

  吳暮心中登時知曉,自己的阿父不再像以前玩鬧時那樣的假死了。

  這回,是真的死了。

  至親逝去,本是大悲。

  但吳暮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感覺心裡難受,眼裡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隨後他默默低頭,看向阿父最後所留的東西。

  一把磨得鋒利的長柄柴刀和一具消瘦的殘軀。

  這些東西,已經是一個傷重的父親能在這個饑荒之下,留給一個傻兒子最後的愛了。

  “阿父,這一次,恕兒子不能聽話了。”

  吳暮感受著阿父的屍體慢慢變涼,並沒有照以前一樣老實的聽話,而是頭一次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和決定。

  於是他抬起了右手默默的握住刀柄,彎腰將陷入“熟睡”的父親抱起,心中已經決定找個僻靜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將屍體埋下。

  找地方,挖坑,埋屍體。

  按照吳暮腦回路來說,這件事應該是十分簡單的流程。

  只是他沒料到中間與一小股流民相遇時,突然發生了點小意外。

  畢竟人死了,就是一塊大點的肉。

  饑荒下,太多人盯上了這一塊可以下肚勉強飽腹一頓的肉了。

  只是,人都惜命,除非是真的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然根本沒人想去爭搶。

  這年節,死人常有,命就一條。

  沒多少人想去為了他人手裡的這點肉起衝突。

  再說了,現在這個環境下,人人都處於饑餓的狀態,就算是熟人見了面也都懶得說一句打招呼的話,哪裡有那個力氣去和人起什麽衝突。

  更別說還是吳暮這樣身高八尺有余,骨骼寬大的漢子了。

  當然,千人千樣,也不乏有那麽些個例。

  這小股流民中便有一位與吳暮差不多高的刀疤臉漢子在其中上下打量了一番吳暮和他懷中抱著的屍體。

  他心裡衡量了一下後,就提著手中以前砍肉用的斬骨刀,招呼了一聲身邊同樣持械的兩個同伴,領頭大步從流民中走出,攔下了身材高大的吳暮:

  “喂!小子!”

  吳暮面色不變的停下腳步,靜靜的看著三人:“什麽事?”

  三人攔下吳暮後,逐漸呈半合圍狀,各自看著吳暮懷裡抱著的屍體,眼睛都好像冒出了綠光。

  刀疤臉也不客氣,直白的提出了條件:

  “這些肉你一人吃不完,不如和我們一同分分,我們也不多要,一人一條大腿或者胳膊就行了…”

  雖然吳暮抱著的這屍體已經瘦到脫相,身上看著都沒有了幾兩肉,但他們心裡還是想要每個人都從吳暮手中分一條腿或者胳膊,勉強填一填自己饑餓的肚子。

  吳暮聽著刀疤臉的話,內心毫無波瀾的平靜掃視了一眼三人拿著的武器,右手暗自緊了緊刀柄,語氣很重:“此,我父!”

  三個字,已然表明了態度。

  寸步不讓。

  只是這話的語氣和態度,在攔路的刀疤臉三人聽來,卻是屬於笑話一般。

  “呵呵,沒想到這種世道裡面,還有人堅持著這樣的底線啊。”

  刀疤臉的愣了一下,隨後嗤笑,他臉上猙獰刀疤在嗤笑中不斷蠕動著:“但你可錯了,就這種人非人的爛世道,活著尚且可稱父,死了以後,哪裡還有什麽父不父的,就是一塊可以飽腹的肉罷了!”

  “你父死去前,不可能沒和你交代過要吃肉罷!”

  “再者說了,能活到現在的人,誰沒吃過一兩口肉,其中自然是不乏吃過親人血肉的。”

  周邊圍著的一高一矮兩人手裡各自拿著一個錘子和一把長劍,早已習慣這樣的說法,一同附和自家大哥:

  “就是,就是。”

  “我等家人死後便是我等分食吃掉的。”

  “你若只是想吃口獨食,這借口,著實是太爛。”

  吳暮自知口笨,所以在這三人的嘲笑話語中一言不發,但眼神變得更加平靜,裡面仿佛是在蘊含什麽波濤。

  那領頭來的刀疤臉見吳暮從頭到尾就說了三個字,然後在他的長篇大論下屁也不放一個,眉頭不由得輕輕簇起,心中有些不耐了。

  他朝著吳暮亮了亮手裡的斬骨刀,語氣不善:“你這廝,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爺把話放在這裡,不留下我們想要的東西,就別怪我們就不客氣了!”

  “你要好好想想,命就一條,千萬別因為幾口死肉,連你自己也留在這裡。”

  這是文的不行,打算來武的了。

  亂世都為活命,也都惜命。

  刀疤臉明白這一點,所以這一套先文後武的業務早已熟練。

  當然,其中也出過亂子,他的臉上就是被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瘦小子一刀毀了。

  甚至曾數次都遊走在死亡邊緣過。

  不過他福大命大,一直都沒死成,反倒是笑到了最後。

  其余的,都已經成了路邊白骨。

  只是,帶人攔路打劫習慣了的刀疤臉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次攔下的人才剛剛開竅,腦子時靈時鈍,根本聽不懂他話裡的威脅。

  而此時吳暮的腦回路也處於遲鈍狀態,變的非常簡單了起來,只是知道這三人攔路想要吃他阿父的屍體。

  他目光幽幽的看了三人一眼,然後高大的身軀側身將懷中屍體輕輕放下,心裡已然有了決斷。

  刀疤臉以為吳暮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樣知曉了利弊,決定要動手砍腿割肉,便笑道:“這才識…”

  但刀疤臉口中話還沒說完,便聽一聲刀鳴驟起,使得他面色狂變的止住話語,立即抬起手中短刀橫欄。

  只是,刀疤臉預想中的鏗鏘碰撞聲並未在耳邊響起,反而感受到的是自己本來平穩的視線正在紛亂搖擺。

  “這是怎麽回事…”

  刀疤臉腦中最後升起了一個疑問,然後便熄滅了所有思緒,噴著熱血的屍體抽搐著隨著人頭一同倒下,鮮血頓時染紅了土地。

  原來是刀疤臉在抬手的刹那間,吳暮的刀便已經有了變向,那勢大力沉的全力一刀,直接過腕梟首,沒有任何停留。

  從吳暮起身、揮刀發難到人頭落地,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中間絲滑無比,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

  周邊本來還放松的兩人,見到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目眥欲裂:“刀哥!!!”

  兩人根本來不及上前幫忙,自家刀哥就已經死了。

  速度實在太快了!

  吳暮速殺一人,沒有絲毫的廢話,右手緊握長刀,雙眼左右一晃,觀察了一下身邊不遠面色狂怒的一高一矮兩人手裡拿的武器,目光直接就鎖定右邊手裡拿著短錘的高個子,身體瞬間就有了動作。

  只見他身形一矮,躲開了帶著憤怒揮錘而起的高個子的悍然一擊,然後左臂屈起側身好似蠻牛一樣猛然一撞,將高個子撞了個踉蹌,緊跟著起身就是一個迎面肘。

  右邊的高個子沒想到吳暮那麽果決的就衝他們繼續下手了,腦子剛反應過來,臉頰就猛然受了吳暮一肘。

  有道是寧挨十拳,不挨一肘。

  這一肘擊的力量十足,直接就是將他打的噴出一口混雜著碎牙的鮮血,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吳暮見到他口中噴血雙眼渙散,也沒有著急上前補刀,而是耳朵一動,聽到身後有輕微腳步聲入耳,立即撤身,余光一瞥,直接就是持刀回身橫斬。

  噌!

  刀光陡然撲面,使得提著劍悄聲速來的矮個子心中一驚,慌忙豎劍格擋。

  鐺!!

  刀劍碰撞聲驟起便落。

  “好大的力氣!”

  矮個子眼皮子一抖,想到了剛剛刀哥的下場,連忙借力後撤,滿臉的忌憚和凝重。

  他實在沒想到吳暮反應居然那麽快,猝不及防的一刀,令他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吳暮見矮個子被自己一刀逼退,照樣不前去追擊,而是緊跟著回撤一步,左手成錘朝著暈頭轉向的高個子太陽穴隨手一掄。

  這一拳勢大力沉,都打出了嗚咽風聲,直接一拳就將高個子打的七竅溢血,腦子都成了漿糊,手裡的錘子都握不住了。

  但這樣吳暮還是不放心,右手握刀緊跟其後,一刀過喉頸,劃破了高個子的大動脈。

  一刀封喉!

  吳暮像殺雞仔一樣的又殺一人後,腳下絲毫沒有停留,一個閃身迅速撤離到兩人的安全距離,目光炯炯的望著不遠提劍停下腳步的矮個子,口中略喘粗氣。

  血濺三步,連殺兩人。

  這一連串的動作,就算是被吳父送去武館習過兩年武,以當下虛弱的身體狀態用出來,也確實是有些疲憊。

  但不得不說的是,吳暮被送去武館這兩年武也是沒白學,算是學到了真東西,不僅基礎牢實,手裡也盡是殺人技。

  這些殺人技在隨著父母逃難的這半年多的時間裡面可是派上了大用處。

  三人中僅剩的那矮個子看著連殺兩人,身上連血都沒染上多少的吳暮,滿臉煞白的顫聲道:“你,你這個瘋子!!”

  “我們只是想分點肉填填肚子,你卻給他們都殺了!!”

  吳暮目光不變,平靜的聲音隨著思緒自然而出,回答著矮個子的話:“我父曾言,殺人者,人恆殺之。”

  “你可千萬別說你們沒殺過人,我的鼻子很靈,能聞到你們身上的血腥味,那股味道很濃,顯然不是殺了一個人才能有的味道。”

  矮個子聽到這話,無言的張了張嘴,但卻無法辯駁什麽,最後只能是掃視了一眼已經變成屍體的兩位同伴,直接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扭頭就跑了。

  吳暮一直望著他,見到人跑的影子都沒了,這才松下了緊繃感,輕松的走到吳父的屍體面前,嘴裡嘟囔著:“阿父,我剛剛那樣做的和說的,應該沒錯吧。”

  說著他彎腰就要給吳父屍體抱起來,打算繼續去找偏僻的地方埋了。

  “誒,不對,忘了,忘了…”但他的腰剛彎,突然想起來了什麽,連忙拍了拍腦袋,在遠處眾目睽睽之下,重新起身往兩具屍體的方向走去:

  “忘記摸屍了。”

  吳暮說著,手法熟練的搜尋著屍體留下的東西。

  別說,這一摸還真讓他找出了點東西。

  他在刀疤臉和高個子兩人身上一共找出了兩樣東西。

  分別是四根金條和一枚黑白兩分珠子。

  金條在兩人身上各有兩根,黑白珠子則是在刀疤臉身上找到的,不知道有什麽用。

  只是令吳暮有點可惜的是,在他們身上沒找到什麽吃的。

  不過蚊子腿再小也是塊肉,這些東西雖然暫時沒什麽用,但出了天水這地界可就有用的很,所以吳暮也沒客氣,在遠處觀望的眾人目光中,全揣進了自己的小包袱裡。

  然後便回身抱起自家父親的屍體,快步的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離開了這個地方。

  於是乎,眾人的注意力從吳暮遠去的背影上離開,全都轉向地上的兩具屍體。

  兩塊無主的大肉橫在面前。

  空氣頓時沉默了。

  眾人的呼吸都仿佛因此變得焦灼了起來。

  但這種局面並未僵持多久,就被人邁步率先打開局面。

  隨後眾人便像是蝗蟲一樣一擁而上,開始搶奪。

  只是這些事情吳暮並沒有看見。

  當然,也不想看見。

  他離開了以後,找了條小道兜兜轉轉,最後選了一處背坡的僻靜地,花費了將盡半天的時間挖了個潦草的坑,將一路護持著他的父親屍首葬下。

  做完這一切後。

  吳暮留了個自己看得懂的鮮明記號,然後鮮血淋漓的手按在地上,看著那簡陋的墳包,重重一叩首。

  他此時胸中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噴薄而出。

  但這些話到嘴上,不知道為什麽卻無法說出來,最後只能是抿著嘴沉默了一會,道了一句:“阿父,走好。”

  言罷,吳暮再次一叩首,然後起身拖著高大枯槁的疲憊身軀離開。

  此時,臨近傍晚。

  天邊三日已然落下一日,其余兩日也即將依次而落。

  吳暮融在雙日余暉之中,找了一處陰涼地坐下,暗淡無神的眺望著遠處好似遊屍一樣的零散人影,靜默無言。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其實就連吳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他只是感覺自己自前幾天做夢睡醒後,腦中好像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什麽要在其中破開一樣。

  這種感覺讓吳暮很不舒服,甚至現在連視線都好像產生了幻覺,看人都有些起重影。

  吳暮為了緩去這個狀態,就這樣靜靜坐著等待,等到腦中這種感覺逐漸消失後,他才慢慢松了口氣。

  這些時間,天邊雙日又落了一日,只剩下了一日尚存。

  吳暮移動視線隨著空中撒下的暗淡金光慢慢上揚,最後聚焦到天空中無情發揮著光與熱的最後一輪刺眼大日,乾渴起皮的嘴唇上下碰撞,無聲的咒罵著:

  “該死的老天,該死的世道!”

  他自小跟著自家父親自小衣食無憂十八年,前幾日夜裡又夢到看到那碎片中極致盛世,就算是再笨,也知道這種世道,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真可謂是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鎮上的老夫子誠不欺我。

  吳暮嘴上無聲的咒罵了幾句後,緩了緩神,便有起身離開的心思。

  他自小就思緒遲鈍,腦袋有些不靈光,所以自小到大很多事都一直記著和遵守自己父親的叮囑。

  在逃荒中,更是如此。

  雖然這幾日醒來後,他感覺自己的精神爽利,思緒清明無比,仿若見了新世界一樣,但很多叮囑早已形成習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回來的。

  而這些叮囑其中就有“不要在尋常地方休息”這麽一句話。

  吳暮還記得吳父解釋過為什麽會叮囑這句話。

  吳父說,饑民餓久了,那就不能說是人了。

  這種狀態下,吃人,已然不是一個書籍上記載的詞了。

  就例如剛剛那樣,那是真切會發生的事情。

  而且許多書籍也早就記載過。

  歲大饑,人相食。

  這玩意兒可真不是瞎寫的玩笑話。

  所以想要休息的話,要在信得過的身邊才行,如果身邊沒人的話,就找一個僻靜的角落。

  免得有人乘著休息來找麻煩。

  吳暮現在就是想找個僻靜難以發現的地方去休息一下。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這一起身,自己竟然失了力氣,一下子就跌落回了原地。

  “看樣子是有些累過頭了…”

  吳暮感受著自己身體空虛的狀態,心裡頓時明白自己這是餓了太久,然後剛剛又經歷了爭鬥,挖坑等一系列舉動,導致自己消耗的體力太大,所以才會這樣失力。

  他將柴刀的刀柄半靠在右肩膀處,有些無力的把胳膊放在膝蓋上,無奈的歎出一口疲憊氣:

  “唉…”

  “就在這裡歇會吧。”

  吳暮實在是太累了,必須休息一下了。

  他口中說罷,伸手從包袱中摸索出一張半個巴掌大的小餅,就著腰間的水壺吃了兩口,緩了緩肚中的饑餓,接著身子向後一靠,就這樣懷中抱著刀閉眼睡了過去。

  夢中,吳暮的意識再次沉下,緊接著有黑白光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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