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包產到鎮上買種子,學校門口跟王小麥碰了個照面。
王小麥的弟弟在鎮上念書,每星期回家一趟,她來給弟弟送衣服。兩個人站在學校門口相視一笑,誰都不好意思先開口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笑了半天,還是李包產先開了口:“王小麥,你也來了。”
“俺給弟弟送衣服,你呢?”
“俺來買種子。真巧。”
“真巧。”
李包產忽然想起什麽,趕緊從挎包裡掏出條白手巾遞過去:“還你的手巾。”
王小麥一看,白手巾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自己用紅絲線繡的王小麥三個字愈加鮮豔,她心裡就樂了:“你怎知道能在鎮上碰見俺呢?”
“俺帶在身上一個月了,心想不定哪天就碰見你咧。”
“要是碰不上呢,你就一直帶在身上?”王小麥故意問。
“是咧。”李包產認真地點點頭。
“俺,俺送給你了。”王小麥臉一紅,轉身就走,卻走得很慢。
李包產愣了一下,高興得慌忙追了過去。正趕上學校下課,一群孩娃“呼啦啦”從學校裡跑出來,嬉笑著從兩人身邊飛奔而過。
李包產和王小麥在鎮上逛了好幾個來回。到了晌午,他邀請王小麥在街上的小飯館裡吃羊肉泡饃。飯館老板是李包產的堂叔,他遠遠看到李包產領著一個俊女子有說有笑進了門,就冒冒失失過去招呼:“大侄兒,領對象來吃飯咧!”
王小麥一聽,羞得恨不能朝桌子下鑽,但心裡卻有點欣喜。李包產臉也紅了,慌忙解釋:“叔,可不能亂說,是,是同學咧。”他說這話時,心裡有點虛。自己連初中都沒讀完,早連女同學的樣子都記不起了。
兩碗羊肉泡饃上了桌,堂叔又端來一盤炒菜和一瓶啤酒。李包產讓王小麥和啤酒,王小麥搖搖頭。李包產說城裡的女子都興喝啤酒呢。王小麥看看四下沒人注意,就喝了一口,眉頭一蹙,差點吐出來。她心裡納悶,電視裡經常看到城裡女子喝啤酒,都是很受用的樣子,不料啤酒怎是這個味兒呢?再一想,城裡女子敢喝,俺為啥不敢喝?接著又喝了一口,卻覺得沒有剛才那麽難喝了,喝到第三口竟能回味到一股麥仁兒的香味了。
李包產說:“王小麥,俺吃罷飯去看電影吧?《食神》,聽說好看咧。”
王小麥問:“演啥的?”
“聽說是演做菜的,燒菜燒成神咧。”
“啥?燒菜也能成神咧?”
“看吧?”李包產盯著王小麥問。
王小麥想了想說:“那得看到幾點呀?回晚了娘要罵咧。”
李包產說“也就半下午吧,天不黑就趕到家了。”
吃罷飯,堂叔硬是不收錢。李包產去執拗要給,爺倆推來推去的。王小麥在桌下踢踢李包產的腳,低聲說:“你叔不收你愣給,讓人下不了台呢。”
李包產就把錢裝起來了。
王小麥讓李包產告訴他堂叔,羊湯裡少了一味佐料,叫肉桂。並且羊肉湯裡最好用黑胡椒,白胡椒味淡,摻假的多。李包產跟堂叔一說,果然如此,肉桂昨天剛用完,還沒來及買呢,的確用的也是白胡椒。
堂叔很吃驚,問王小麥怎知道湯裡缺了哪種料?王小麥笑笑說是猜出來的。然後又給李包產堂叔提了建議,讓他在羊肉湯開鍋十分鍾後,在湯裡澆上半碗新鮮羊奶。李包產堂叔問澆羊奶做甚?王小麥笑而不答,和李包產匆匆走了。
李包產堂叔怔在飯館門口,好一會才醍醐灌頂:開鍋羊肉湯澆新鮮羊奶。乖乖!這女娃子可不一般。
鎮文化館的禮堂裡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觀眾。電影剛開演,剛一進去黑咕隆咚的。李包產和王小麥磕磕碰碰在最後一排坐下來,才發現演的不是《食神》,是古裝的鬼片。沒看一會兒,王小麥就嚇得直哆嗦,一把抓住李包產的手說:“俺不看了吧?嚇死人咧。”
李包產說:“怕啥?電影咧。”
王小麥纖細的小手在李包產的手心裡微微顫抖,李包產就感到了一陣愉悅的悸動。長到二十多歲還沒有這樣握過女子的手呢,還沒有單獨和女子看電影呢。他把王小麥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裡,好似握住了自己的愛情。他悄悄側過臉,看到王小麥的大眼睛在黑暗裡撲閃撲閃著熠熠生輝。簡直比電影裡的女子還漂亮。
情竇初開的王小麥第一次被男人握住小手,又激動又緊張,心跳都亂了。她想把手抽回來,可那隻手卻一點都不聽使喚。看到電影裡最恐怖的畫面時,她嚇得閉上眼睛靠在了李包產的肩膀上,她感到李包產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李包產又嗅到了一股兒馨香,像上次在王小麥手巾上聞到的那種香氣。與上次不同的是這股兒香氣不是涼涼滑滑的,而是暖暖柔柔的。有點像麥穗成熟的醇香,從王小麥頸項裡溜了出來,絲絲縷縷遊移不定,像一縷粉紅的輕煙兒在黑暗裡倏忽一現。恍惚中,他竟有了種醉酒的感覺。
他就是那會兒死心塌地愛上王小麥的。就像電影裡的書生死心塌地愛上了漂亮的女鬼,至死也不後悔。
“王小麥,你要是電影裡的女鬼就好了。”李包產莫名其妙地說。
王小麥一驚:“為甚?”
“俺情願做書生讓你吃掉。”
“你憨呀!說甚不好,說俺是鬼。”王小麥嗔怪一句,抽出手。心裡卻感到很甜蜜。
從那以後,李包產和王小麥談對象啦,倆人隔三差五地找了借口往鎮上跑。有人不止一次看到他們倆牽著手朝鎮文化館的禮堂裡鑽。當地年輕人談對象邁出的第一步大都是去鎮上看電影,這是好多年沿襲下來的戀愛方式。
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小麥娘的耳朵裡。
有天晚上,王小麥收拾好家務回到自己房間剛想睡覺,小麥娘悄悄走了進來。
小麥娘問:“小麥你是不是和李包產對上象了?”
王小麥臉一紅,低頭不語。
小麥娘又問:”你是不是考慮清楚了?當真要嫁李包產?”
王小麥沉思一會兒,點點頭。
小麥娘說:“小麥你早晚要進城的,城裡多少好男人呀!他李包產願意跟你進城嗎打工嗎?”
王小麥說:”不知道,過幾天問問李包產。”
小麥娘又說:‘’雖然現在農村也放得開啦,也不是包辦婚姻的年代啦,娘也做不了你的主,可這是一輩子的大事呢,閨女你可得在心裡想熟了想透了,可不興一時衝動,誤了一輩子。
王小麥低頭沉思一會說:“娘,俺想好了,俺願意跟他過一輩子。小麥娘就不言語了,歎口氣,起身走了。”
不知何時,屋外下起了小雨。王小麥閉了燈,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雨聲淅瀝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場雨把她的心緒都淋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