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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李包產》第一十三章 神秘的張明亮
  新來的民工張明亮被十三哥安排去開攪拌機,具體工作就是把水泥黃沙按比例倒進攪拌機,再開動電閘攪拌成混凝土,然後由李包產一幫人用小推車運到升降機上。

  這是個輕松活,一般人乾不上的。不知張明亮用了什麽手段得了這份快活差事,這活的關鍵是要注意安全。十三哥說他曾經在別的工地上見過民工掉進攪拌機,骨頭都絞碎啦。他一再叮囑張明亮要時刻牢記安全第一,做到警鍾長鳴。

  張明亮乾活很謹慎,每次開啟電閘時都不讓人靠近攪拌機,每天收工前還用水龍頭把攪拌機衝刷乾淨。十來天下來,他就乾得利利索索了。十三哥看在眼裡也很放心啦。

  劉文化就沒那麽幸運了,乾的全是重活。他被十三哥安排去拉磚,因為他說他只會拉磚,也特別喜歡拉磚。但他拉磚有時都會拉錯地方,經常被十三哥罵得狗血淋頭。但他也從不生氣,只會嘿嘿傻笑。有時他也被派去卸水泥,別人每次只能抱一袋,他卻是一隻胳膊夾一袋,走得腳下生風。

  十三哥雖然嘴上罵他,暗地裡對他也很關心。比如卸水泥時總逼他戴上防塵口罩,怕他喝了水泥灰。還囑咐桃兒打菜時多給他來點肥肉片子。張明亮天天也把自己碗裡的肥肉挑給他吃。

  劉文化每天兩頓肉吃得心花怒放。再說了,桃兒的紅燒五花肉做的可是一絕,紅彤彤亮晶晶,佐料也放的非常齊全,快出鍋時再放上切成段的蒜苗兒,又解饞又不膩人,她都是跑到郊區的小鎮上買的黑豬肉,她說黑豬肉香。

  劉文化說在他們老家,村長家也不能天天吃肉,這就是天天過大年呢。他吃得開心,乾活也很撒歡。誰讓他幫忙都去,從不叫苦叫累。有的民工就說他小時候腦袋被雞踩過,憨了。

  劉文化沒文化,卻對電視很癡迷。每天吃過晚飯嘴一抹,就跑去看電視啦。

  十三哥天天晚上都在工棚門口放電視。電視裡的人笑,劉文化就跟著笑。電視裡的人哭,劉文化就跟著哭。有時都哭出聲來,“哞哞的”像牛叫。

  有段時間電視裡正重播電視劇《大清格格》。劉文化看到老嬤嬤拿針把紫薇扎得死去活來,可把他哭壞啦,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二蛋都被他哭煩了,奚落說:“劉文化你還讓不讓人看啊?你這不是折磨人嗎?”

  劉文化哭著哭著就哭迷糊啦,順手把鼻涕抹在了二蛋的肩膀上。二蛋一下火啦,躥起來要打劉文化,幸虧被張明亮攔腰抱住。

  十三哥把電視關了,說再吵就不放了。接著又罵劉文化:“你狗日的一點都不憨,鼻涕朝別人身上抹,怎不朝自己身上抹咧?抹在自己褲襠上多好,不知道還以為你性欲強‘跑馬’咧!”

  民工們聽了頓時笑得東倒西歪。劉文化看到二蛋笑了,也跟著破涕傻笑起來。

  於是風波平息,十三哥接著放電視。

  這一天,張明亮為了感謝十三哥和李包產對他的收留之情,要請兩人去喝酒。可十三哥抽不出空,工程老板要請建委的人吃飯,他得去陪酒。

  張明亮隻好請了李包產,順便把劉文化也捎上了。劉文化一聽要吃席,立馬歡天喜地,隻盼著趕快收工,板車都被他推成了風火輪。

  晚上收工後,三個人都換上了最乾淨也最能穿的出去的衣服,談笑風生地出了工地大門。

  離工地不遠的公路邊有個私營加油站,加油站東邊是個煙酒攤,西邊有個小飯館叫司機之家。此處為城鄉結合地,人員流動少,飯館的生意也比較清淡。來吃飯的大多是過路的貨車司機,要不就是加油站的工人,到了晚上,客人更是寥寥無幾。

  他們三人在司機之家坐下來。張明亮讓李包產點菜,李包產不好意思,說順便吃點就好了。張明亮就順便點了幾道菜,兩涼兩炒外加一道紅燒蹄膀,正中劉文化的下懷。

  張明亮喝酒很豪爽。他衝著李包產端起一個滿杯:“謝謝兄弟勻我一床被褥,我敬你一杯!”說完脖子一仰,先乾為敬。

  李包產挺佩服張明亮的酒量,那可是二兩酒的杯子呢。他說:“謝啥,都是出來打工的,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咧。”

  “唔,唔,那可不。咱村長也說呢,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劉文化嘴裡嚼著肉,說話含混不清。

  張明亮和李包產看看劉文化大口吃肉的傻樣,忍不住笑了。

  “喝酒,喝酒。出門靠朋友。”三個人共同舉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氣氛非常親熱。

  不一會兒,三個人又聊起家常。張明亮話不多,李包產問他家裡啥情況?老婆在家做什麽?孩子多大了?張明亮簡單應付了幾句,臉上還露出些許猶豫。李包產聽得很模糊,也就不往下問啦。

  劉文化兩杯酒下肚,話就捂不住啦,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情況。他說他爹早就過世啦,家裡還有娘和妹子。他在老家相中個對象叫黑妮,可黑妮娘嫌他家窮,不待見他。他這次進城打算乾上三年兩載的掙錢回家娶黑妮。還說村長都下了保,只要他劉文化能給黑妮家掙回一萬塊錢,讓黑妮哥從山區買個媳婦,黑妮就跟他成親,黑妮還說要給他生三個娃。可村長反對說,生恁多娃給他屎吃呀?咱家鄉太窮啦,要少生孩娃多栽樹。

  劉文化不識字,口號說的一套一套的。李包產和張明亮聽得哈哈大笑。

  李包產問:“黑妮長得俊吧?”

  劉文化說:“那還用問嗎?村長都說黑妮長得像戲裡的花木蘭呢。花木蘭你們知道吧?閨女替爹當兵的,咱河南有名的梆子戲。不信你們看。”

  劉文化從口袋裡掏出個癟癟的錢包,裡面夾著一張照片。李包產和張明亮忙湊上去細看。

  照片裡的黑妮長得粗眉大眼圓臉盤,額頭剪著齊刷刷的留海,穿了件大花襯衫在上海外灘的布景裡笑容燦爛。那笑容純真親切,沒有一絲矯揉造作,讓人很受感染。

  李包產和張明亮都誇黑妮長得俊。劉文化就更得意啦,他讓兩人再看看照片的背面。原來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文化哥,俺等你回來取(娶)俺,堅決不變心!牛黑妮。字體像小學生手筆。

  李包產和張明亮都為劉文化高興。看樣子黑妮是個重情重義的姑娘,劉文化真是傻有傻福。

  三個人一高興,不覺意就把兩瓶白酒喝光啦。張明亮又要了一捆啤酒,說要喝個痛快。

  李包產一瓶啤酒下肚感覺小腹發脹,有些尿意。他去敲衛生間的門,裡面回應一聲女人的咳嗽。他隻好出門去加油站的公廁解決。

  兩個人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李包產回來。劉文化說:“這家夥一泡尿撒得真長,夠和一袋水泥了。”

  張明亮說:“你先喝著,我去看看,別是喝多趴廁所裡了。”

  張明亮剛出飯館大門,就遠遠看見李包產在煙酒攤上被兩個男人推來搡去,邊上還有個女人對李包產指指戳戳的。他趕緊跑上前去。

  “怎麽回事?怎還動起手了?”張明亮忙把李包產擋在身後。

  兩男一女上下審視著張明亮。

  女人問:“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哥。”

  “你問他自己是怎回事吧,喝得跟爛泥似的。”女人看上去很惱怒。

  李包產苦著臉支支吾吾講出了事情過程。

  原來這女人是煙酒攤的老板。李包產在加油站的廁所撒完尿後,在煙酒攤買了兩包10元一包的黃山煙,其實他不會抽煙,也是第一次買這麽貴得煙,想給張明亮和劉文化抽的。誰知他付過錢從女人手裡接煙時,稀裡糊塗就把櫃台上的兩瓶酒碰到地上摔爛啦,而且是兩瓶文王貢酒,一百元一瓶呢。

  女人拿出進貨發票讓李包產賠錢,李包產說身上沒帶錢。於是就過來兩個男人自稱是女人的弟弟,對李包產推來搡去的。

  張明亮一下就聽明白了。他彎腰撿起一瓶摔爛的文王貢酒,酒液從紙盒裡漏了出來,香味撲鼻。他撕開紙盒,“嘩啦”一下把爛玻璃瓶倒了出來,又仔細擰了擰帶防偽標記的酒瓶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看好了沒有,趕快賠錢。”兩個男人不停催促。

  張明亮不說話,再一次打量著兩男一女。雖說臉上帶著微笑,目光卻銳利如刀。兩個男人都穿了黑夾克衫,二十歲上下。

  李包產在旁邊吞吞吐吐辯解:“俺沒覺著呀,怎就碰翻了呢?”

  “你沒覺得,難道是我碰掉的?”女人說:“少羅嗦,趕快賠錢走人,我還得做生意呢。”

  兩個男人又上來拉扯李包產:“我們到旁邊解決,不要耽誤生意。”

  “別拉他,我跟你去。”張明亮說:“包產你先回去和文化接著喝酒,我馬上就回來。”

  李包產不放心,也要跟著去,還說實在不行就報警。

  張明亮忽然生氣了:“屁大個事報什麽警?”把李包產罵了回去。

  兩個黑夾克一前一後把張明亮帶到加油站後面的一間房子裡。

  張明亮進門一看,房間不大,燈光有些昏暗,裡面堆了些煙酒雜物和生活用品。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獨自喝酒,面前的茶幾上只有寒酸的兩盤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鹵豬頭肉。男人長得馬臉,鷹鉤鼻,剃著光頭。顯得有些凶悍。黑夾克向光頭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光頭隻乜了張明亮一眼,又低頭喝起酒來。

  張明亮迅疾環顧一下,靠牆站定。臉上淡定自如。

  “哥幾個大半夜還下套‘挖凱子’,真夠辛苦的。”張明亮面帶笑容,一語驚人。

  兩個黑夾克驚得面面相覷。光頭男人愣了一下,端著酒杯瞪著眼打量張明亮。

  “什麽‘凱子’不‘凱子’的?打爛東西就得賠錢。不賠就廢你。”小個頭黑夾克說。

  張明亮不理黑夾克,迎著光頭的目光毫不避讓:“不會吧,為了兩瓶‘老新’‘火山子’哥幾個還要廢人啊?”

  光頭男人覺得對方來者不善,就想鎮住張明亮:“你講話我聽不懂,酒打碎就得賠錢,不然讓你後悔。”

  矮個黑夾克亮出把甩刀在旁邊甩來甩去。

  “既然哥幾個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就把話挑穿了。你們下套也找準對象,我們又不是外地司機。再說那位大姐的水平也太差了,酒盒底下穿拉線的針眼扎大了,還有酒瓶蓋一看就是擰開過的。實話不瞞你,兄弟我八年前就會玩這套啦,我們的酒瓶蓋都是壓蓋機封的,道具都是茅台,五糧液。你們也舍得灌點好酒,至少要灌龍城大曲吧?加上五塊錢收酒瓶子,成本也就十幾塊錢。就你們這水平,遇見門裡人立馬就穿幫,人家一報警,哥幾個就得栽進去。我給你們指條道吧,我們老家都是到大型超市門口碰酒,先到超市買兩瓶茅台開好發票,然後真的拿走,用假的碰,專找外地私家車碰,一碰一個準,發票一亮就是錢。比哥幾個玩的高吧?呵呵!”張明亮口若懸河,一口氣把碰瓷的套兒抖了個乾淨。

  兩個黑夾克聽得目瞪口呆。光頭男人知道遇上門裡人了,目光也蔫了下來。

  張明亮又乘勝追擊:“為了點小錢這位兄弟還亮‘青子’,該不會要把我滅了吧?那可是要打頭的罪,要不你就扎一刀試試,反正我是爛命一條。”

  張明亮說著把脖子朝黑夾克的甩刀上伸去,臉上的笑容竟有些猙獰。黑夾克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你不敢扎,我自己扎,我也帶著‘青子’呢。”張明亮從身上拔出一把窄細的“王中王”水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到時我就跟‘雷子’說是你扎的,看‘雷子’相信誰?”

  光頭男人沉不住氣了,呸了一下:“真他媽倒點,碰上個道上人。都把‘青子’收起來吧。”

  張明亮看到了緩和余地,收起刀,掏出香煙敬了一圈,謙和地說:“既然大哥給面子,小弟也不是不識相的人。俗話說行有行規,總歸是我兄弟‘招子’不亮,打碎了道具。我替他說句對不起!這點錢請大哥喝杯茶,略表歉意!”說著掏出五十塊錢放在了茶幾上。

  光頭男人客氣一下,笑笑說:“看樣子兄弟很‘懂經’,既然你知道行規,這點錢就當成本費了,不過我想問一句,兄弟是混哪行的?‘招子’夠亮,‘盤道’的口才也厲害。”

  張明亮含糊的敷衍一句:“說了你肯定不信,眼下走麥城給人打工呢。”

  “那真可惜了,要不坐下喝幾杯敘敘話?”光頭男人給張明亮斟了一杯酒。

  張明亮不想耽擱,站著把酒幹了。“對不起!大哥的心意我領了,那邊還有兄弟等我回去,就不打攪哥幾個了。”

  光頭男人起身要送張明亮,被他謝絕了。

  光頭男人說:“都是混口飯吃,兄弟別點水啊!”

  “大哥放心,出來混的不擋財路!”張明亮回頭喊了一句,趕緊走了。

  李包產和劉文化在飯館裡如坐針氈,也沒心思喝酒了,眼巴巴朝門口觀望。忽然看到張明亮進來,兩人頓時笑逐顏開,呼啦一下都站了起來。

  李包產急切地問:“明亮你沒事吧?俺擔心咧。”

  “擔啥心?這不回來了,接著喝酒。”張明亮輕松地喊了一句:“老板娘!再上一捆啤酒。”

  “賠多少錢俺回頭還你,謝謝你了!這頓酒算俺請。”李包產很感激。

  “讓你請幹嘛?有啥好謝的,再說也沒賠錢。”

  “沒賠錢?”李包產納悶了。

  “沒賠!”

  “真的,明亮你別哄俺,賠多少俺給你。”李包產不信。

  “真沒賠!”張明亮大聲說。

  劉文化插嘴說:“沒賠錢人家能願意?不中呢,俺村長都說打爛人家東西要照價賠償呢。”

  張明亮笑著罵了一句:“劉文化你真是個二貨,你以為你是革命軍人呢?”

  接著張明亮把煙酒攤的貓膩抖了出來,但他隱去了陪錢的情節。 李包產和劉文化聽得驚心動魄。

  好半天,李包產才醒悟過來:“俺還以為是俺沒注意碰掉的呢,原來是那女人用線拉掉的,這城裡人坑人的點子都想絕了。”

  “娘咧!這是坑害人呢,俺報告派出所吧。”劉文化忿忿地說。

  張明亮瞪了他一眼:“你報告有屁用,既然人家敢設套肯定也有靠山的,再說了爛酒瓶都扔了,證據呢?反正套的都是外地司機,管你鳥事。龍城坑害人的事多著呢,專套你這樣的虎逼,你報的過來嗎?”

  張明亮接著又講了些“街頭丟包”“街頭摸獎”“翻撲克牌”等等騙人的把戲,並告誡他倆以後碰上類是騙局千萬不要掉進去。

  李包產對張明亮的見多識廣很佩服,又敬了一杯酒:“明亮,俺真佩服,你怎懂的恁多,都是在哪知道的?”張明亮頓了一下,說:“都是在老家······在老家,聽人說的,別問了,今天這事對誰都不能說啊!包括十三哥,免得人家報復。喝酒,喝酒。”

  三個人笑著舉起酒杯。

  從那天起,李包產和劉文化對張明亮崇拜的五體投地。兩人都改口管張明亮叫亮哥啦。對亮哥自然是言聽計從。尤其是劉文化對張明亮幾乎是頂禮膜拜啦。村長在他心裡的位置也被張明亮擠走一半啦。

  張明亮對他倆更是仗義,遇上有人擠兌劉文化,他總是挺身而出。三個人在工地上相互關照,收了工也是形影不離,情如桃園結義。

  不過,李包產有時隱隱覺得張明亮不像是來自農村的民工,身後似乎藏著什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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