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紅月蜷縮在角落裡,將手中的金發娃娃抱得更緊。
這間三米見方的小房間內只有一張孤零零的桌子,一支點燃的紅燭照亮了此處。
這是一間沒有門的密室,六面皆是灰色的岩石,宛如一體,唯有房頂處有個巴掌大的小口,些許微風從那裡被送進此處。
這是間只有祁紅月一人的囚室。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公主裙,褐發微卷,雙馬尾,衣衫整潔,可眼睛裡流露出的驚恐幾乎如同實質。
紅色的燭淚滴下,光線瞬間消失。
祁紅月無意識的發出一絲哀鳴,緊接著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身體蜷縮的更加極致。
黑暗中仿佛有東西在牆壁上遊曳,如蛇蟲爬行,發出沙沙聲。
祁紅月全身顫抖,不敢呼吸。
隨後沙沙聲消失不見。
又等待了好久,確認黑暗中的東西消失,她再也憋不住氣,輕輕的呼出肺中的濁氣。
祁紅月有著劫後余生的喜悅。
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腳踝。
祁紅月的心臟幾乎痙攣,喉嚨被未知的東西扼住,無邊的絕望將她吞噬。
有冰冷的氣息噴吐在自己耳邊,響起的是無數次出現在噩夢中的沙啞嗓音。
“嘿嘿,小公主……”
“我們來玩遊戲吧……”
“不要!”
祁紅月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喘氣。
“怎麽了?紅月。”安生聲音從駕駛座傳來,語氣沉穩,安撫人心。
他們此刻正坐在行駛的車中,窗外月色深沉,車流不息。
安生將速度減慢,擔憂的從後視鏡中看了祁紅月一眼。
祁紅月的劉海被汗水打濕,眼神猶疑不定,沒有回答安生,像是思緒的一部分仍被困在那個幽深的小房子裡。
安生有了猜測,伸手將後排的車窗開了個小縫。
鹹鹹的海風灌進車裡,吹走了祁紅月眼裡的惶恐。
這裡是安生的車,這裡是安全的。
“這是去哪?”祁紅月問道,聲調依然有些顫音。
她下意識的想將金發娃娃抱在懷中,可伸手卻摸了個空。
那個金發娃娃被她塞進了鄭糊的筆錄。
想起鄭糊,她的唇間勾起一絲淺淺的微笑。
像是終日飄搖的蒲公英在此刻找到了自己的落點。
“我去補衣服的時候,教主找到了我。”安生若無其事,“說江城動物園有異常外景展開,和我有關。我準備去那裡看看。”
“教主?”祁紅月看了看窗外,若有所思,“可是這不是去動物園的路啊。”
她以前曾是遊樂園的常客,遊樂園與動物園毗鄰,她對去那裡的路並不陌生。
“我要先去給車子加油。”這次輪到了安生的聲音有些發顫。
祁紅月一愣,緊接著眼神流露出一絲鄙夷:“你不會是連加油的錢都要找女高中生要吧?”
安生手指不安的敲了敲方向盤,訕訕笑道:“這不是剛才補衣服把錢用完了嘛……”
祁紅月氣惱的從隨身的小包中掏出三張百元鈔:“這個月所有的零花錢都在這了,給你給你給你,連高中生都算計的窮光蛋。”
安生也是自己的噩夢。
和對方在一起,總有一天,自己會窮困潦倒,乞討街頭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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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頭,一隻頂天立地的巨龜悠閑的散著步,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一場小型的地震。
在距離巨龜約有十數裡的森林裡,一隻吊睛大虎張開血盆大口,向島妹狠狠的咬去。
島妹彎腰躲過對方的撲擊,閃身至惡虎身後,舉拳對著它的頭顱就是狠狠的一記重拳。
雖然這具身體屬於張福龍,但此刻島妹已完全適應。即使是張福龍來控制,恐怕也沒辦法比島妹做的更好。
“島妹學過格鬥?”鄭糊坐在一旁,手裡抱著張福龍的頭顱。
兩人一邊觀看島妹打虎,一邊閑聊。
“她學過泰拳……”張福龍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回憶起了什麽慘痛的過往。
鄭糊呵呵笑了兩下,牽動了腹部的傷口,頓時滿臉扭曲。
他掀開衣服,左腹上有一道醜陋的傷口,周遭皮膚焦黑,是島妹噴吐的藍焰灼燒止血所致。
“聽說調查二組有個治療型的執筆人。”張福龍眨了眨眼,安慰對方,“你和杜姐有交情,等出去後申請二組給你治療下,保證連一絲疤痕都不會留下。”
鄭糊笑了笑,放下衣服。
他們甚至都無法保證活著出去,和生命相比,疤痕又算得了什麽?
鄭糊像是想到了什麽,急切追問:“龍哥,你說的二組治療的那個人,能給筆錄進行治療麽?”
張福龍歎了口氣,沉默不語。
鄭糊的筆錄裂成那種樣子,大抵是無法複原的。
張福龍作為後勤組成員,雖然不會衝鋒在與心災戰鬥的第一線,但每次討伐大型心災,或多或少,都會面臨執筆人的傷亡。
有些執筆人同筆錄一起倒在了戰爭裡,但更多的是執筆人與筆錄其中一方死亡。
如果執筆人死亡,筆錄可以在“存在”之力消失之前,找到新的契合者簽訂契約。
如果筆錄破損,執筆人會失去影響“月面”的能力,直到他重新契約另一個筆錄。
換言之,無論是執筆人還是筆錄的死亡,理論上都可以被新的第三者填充,卻無法將對方復活。
但是在現實的案例中,絕大多數情況下,只要筆錄與執筆人一方死亡,另一方都不會再接受新的契約。
或回歸“月面”,或孤獨終老。
鄭糊苦笑一聲,他早有預料,只是自己遲遲無法接受音尾永遠的消失在自己生命中的事實。
張福龍語調向上,鼓舞對方:“不要灰心,我只是個普通的後勤人員,所知不多,或許調查組對你這種情況有解決方案呢?等你出去後,親口問問調查組的成員吧。”
鄭糊神色緩和,笑道:“好,等我們出去了,我請你們吃六院門口的大盤雞。那裡味道不錯,我們到時把酒言歡。”
“你說的是張記?”張福龍開懷大笑,“我也常去,到時候……”
張福龍說道一半,眼神灰暗下去。
“到時候……”他語氣哽咽。
有眼淚順著他的面龐流下,落在亂糟糟的胡子裡,流過下巴,砸在青綠的草尖。
砸在鄭糊的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沒事的,龍哥……”
鄭糊將張福龍緩緩抱在懷中,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閉目不語,任由淚水安靜的流下。
島妹將惡虎按在身下,高舉的拳頭凝滯不動。
吊睛虎嗷嗚一聲,掙脫束縛,向身後樹林一瘸一拐的逃去。
鄭糊聽到了島妹輕微的嗚咽。
自己尚有機會活著出去,可張福龍與島妹呢?
他們變成了自己不能理解的存在,恐怕再也不能回到“顯側”的世界中。
那個世界的一切,恐怕再與他們兩人無關。等到外景被關閉,他們終將迷失在“月面”中。
無思無想,無規無律。
到了那個時候,“顯側”的回憶之於他們兩人,又何嘗不是一場噩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