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五蹲下身體，緩緩觸摸著地磚與土壤的交界線。

　　交界處的一邊是平整的人工造物，另一邊是這個世界原生的土壤，兩者就這麽怪異的融合在一起，接縫處平整光滑，違和又自然。

　　金殿具現的時候，他還未跑出太遠。所以那裡發生的一切都被他收在了眼底。

　　大地陷落，金殿高升。

　　牛五有理由懷疑地磚下方是一片虛空。

　　他用手輕輕撥弄接縫處的土壤，松軟疏散;他又嘗試撫摸地磚，卻摸了個空，仿佛那只是一片幻影。

　　牛五神情驚訝，扭頭對身邊的灰猴說道:“我們好像無法觸碰到這些地磚。”

　　在他身邊，站著的正是手持骨劍的英。

　　英遙遙看了一眼匍匐在金殿上的巨龜無首的屍體，眼神複雜，夾雜著一絲痛苦。

　　那可是倉守護了一生的“使者”，也是它們一族守護了無數歲月的圖騰。

　　巨龜就這麽在英的眼前被人斬首。這場面帶給英的，是無盡的失落與難過。

　　以及，從中衍生的憤怒。

　　英不露聲色的收斂了自己的情緒，俯下身，嘗試著撫摸地磚，一樣摸到了空處。

　　它遲疑了一下，問道:“人類...那我們怎麽過去?”

　　巨龜已死，但聖門仍在，英需要遵守對倉的承諾，前去守衛聖門。

　　牛五站在明黃磚外，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半空中遭到夾擊的腐鯨，皺眉思索。

　　他是為了追逐腐鯨而離開了隊伍，沒想到才跑出不遠，鄭糊幾人所在的地方就發生了此等異像，於是牛五立馬掉頭跑回。

　　沒跑多久，他就看到追逐巨龜而來的英，牛五認得對方，趕忙朝對方追去。

　　兩人都是追逐著各自的目標，恰好匯合在一處。

　　牛五在整理著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大地沉入深淵，明黃磚懸空鋪就，腐鯨沉入深淵，而後頂破地磚，浮上半空。

　　地磚是金殿的副產物，無論是金殿還是地磚，兩者皆不屬於此界才對。

　　牛五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金殿突兀出現在這方世界，與此處格格不入，又自成方圓，又與外景侵蝕顯側的場景何其相似。

　　當然，尋常外景侵蝕顯側，除非跨越“門”，否則外景裡的一切是無法被外界觀測的。

　　但這裡可不是顯側啊，牛五不知道一個外景被另一個外景侵蝕會有什麽樣的景象。

　　月橋是將兩個原本已存在的外景連在一起，發生這種情況後，理論上強大的外景會吞噬掉弱小的那個。

　　但金殿不同，牛五親眼看到它一點一滴的在此界築成，而後停止擴張。金殿與此方世界的關系，沒有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而是達到了某種平衡。

　　就像是外景和顯側的關系。

　　如果將金殿比作白衣人長生客的外景，將此方世界比作顯側，那兩者之間，就應該會有“門”的存在。跨越門，兩人才能去往金殿的世界。

　　但巨龜的闖入與猜想相悖。

　　牛五與英看的分明，那巨龜一步不停，直接闖入金殿的領域，並未經過所謂的“門”。

　　想到這裡，牛五從腰後掏出一條套索繩圈，一端系在腰間，一端遞給英，側頭說道:“你的名字是英，對麽?我叫牛五，是鄭糊的同伴，等下我會跳到對面的地磚上。如果它是假的，就麻煩你把我拉回來。”

　　英接過繩索，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的探出腳尖，點在明黃地磚之上。

　　腳尖點在地磚上，虛不受力，直直沒入其中。

　　英握緊繩索，轉頭對著牛五說道:“牛五...你真的要去麽?看起來下面是空的。”

　　它是急著要去守護聖門，但並不意味著它會傻傻的跳上明顯是假的地磚。

　　英看了看遠處佇立在廣場的無數士兵，沒想明白為什麽它們能安然無恙的站在地磚之上。

　　“我試一試。”牛五對英眨了眨眼，隨後縱身一躍，朝地磚跳去。

　　英不自覺的攥緊手中的繩索。

　　牛五的腳尖接觸到地磚表面，神情大駭——他的猜想有誤，腳下毫無實感。

　　英一直聚精會神的觀察著牛五，眼看對方神情不對，趕忙將繩索朝自己的方向拽來。

　　以地磚和土壤的接線為界，繩索從中斷開。

　　“不！”英向後趔趄，眼睛睜大，驚呼出聲。

　　就在牛五也以為自己要掉入深淵時，他反而穩住了身形，腳下地磚化虛為實，他穩穩的站在了地磚之上。

　　英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這是怎麽回事?它明明看到牛五的腳尖都沒入了地磚，怎麽如今又能站在那裡了呢?

　　牛五也沒搞明白，他疑惑的撓了撓頭，探手朝向英的方向。

　　“砰。”像是觸碰到了一面看不見的玻璃， 牛五的手隔在地磚與土壤的分界處，不得寸進。

　　“好像進來就沒辦法回去了。”牛五解開腰間繩索，雙手放在嘴邊，擴成喇叭，高聲朝著英喊道。

　　他擔心自己的聲音無法通過這面無形的牆，嘴型放大，希望英能讀懂自己的意思。

　　英將牛五的警告聽的清清楚楚。

　　它沒有說話，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學著牛五的樣子，猛地朝前衝去，躍向金殿世界。

　　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複製牛五的成功，但聖門落入長生客手中，它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牛五扶住了七歪八斜的英，對他來說堅硬的磚面在英的腳下柔軟的變換著形狀。

　　如同果凍一樣。

　　牛五發出驚訝的呼聲，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變化。他扶著英向前走了兩步，對方腳下的地磚形變幅度越來越小，直至地磚恢復堅硬，能夠讓英正常行走。

　　“這個世界是在排斥你麽?”牛五猜測到。

　　英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它並沒有在這件事上耽擱太久，既然腳下已經恢復正常，它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說罷它指了指遠方的巨龜，對牛五說道:“牛五，我要去那裡...危險，你不用來。”

　　牛五順著英所指的方向望去，隨後抬頭仰望，僅僅的盯著半空中腹部被箭矢炸開的腐鯨，緩緩道:“我也有自己的目標。”

　　話音未落，變化陡生。

　　腐鯨在這瞬間散作漫天綠光，星星點點，盡數匯聚在晴淺淺頭頂的綠色寶石中。

　　牛五眼神一凝，看的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