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糊看著眼前的兩女一男,又側頭看了看揮舞著斷橋的巨人,以及被衝殺的七零八落的士兵,一種特別的情緒從心臟彌漫開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靈魂脫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同時看著自己。
恍惚與陌生,是這場默劇裡的兄弟,它們推搡著鄭糊的靈魂,又將它揉圓捏扁,不停地變換模樣。
鄭糊呼吸急促,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咽喉,臉漲得通紅,呼吸困難。
“鄭糊,鄭糊...”糖糖站在鄭糊頭頂,有些慌亂,它俯下身來,焦急的呼喊著,兩手緊緊抓著對方的頭髮,牛角被它隨手扔在地上。
杜予微三人也發現了鄭糊的異常,急忙上前。杜予微拍了拍鄭糊的肩膀,急道:“小子,你怎麽了?”
鄭糊沒有回答。他將晴淺淺從肩上移開,橫抱在懷中,身軀難受的佝僂起來,脖子有些青紫。
鄭糊費力的喘息著,像一條快要渴死的魚。杜予微幾人在他的視網膜上晃動,帶給了他更多的眩暈與仿徨。
面前的這些人是誰?他們看著好眼熟,可自己卻一個名字也叫不上來。
自己懷中的又是誰?
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可以把她拿開麽?好像不可以...
自己經歷了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痛苦?是中毒了麽?
鄭糊的意識像剛剛斷了線,又被卷入七級大風的風箏,在空中飄搖不定,模糊不堪。
他看到杜予微著急的面孔,對方眼裡的關切不似作假。
他看到施有情深深皺眉,目光複雜,像是看到了討厭的東西,又夾雜著些許期待。
他看到一個陌生的高馬尾女孩驚訝的看著自己,眉眼熟悉,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些什麽。
鄭糊聽不見,也看不懂,就連糖糖瘋狂的敲著自己的腦殼,他也沒察覺一絲疼痛。
窒息,無休止的窒息。
如同有人捆住他的四肢,強行將他的腦袋按在水裡。
下沉,下沉……
他勉力睜開眼睛,入目的是繚繞的煙霧,煙霧後是碧藍的海水。
陽光穿過水面的時候被隨機分割,印在水底,好似旋轉反光的魚鱗,隨著波紋搖晃。
鄭糊朝魚鱗狀的碎片望去,裡面人影踵踵,不似幻影。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與碎片相接,那光停頓了一下,直接沒入鄭糊指尖。
下一刻,無數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逝,畫面裡的人與物,對鄭糊來說都陌生之極,他拚命的想要去看,去理解,去記憶,可終究如想要挽留指間流沙一般,徒勞無功。
他耗盡胸腔中最後一絲氧氣,緩緩向海底墜去。
“醒一醒……”
“別怕,有我在。”
空曠的海底充滿了回音,像是來自遙遠的彼方,又像是來自鄭糊的身體內部。
是誰在說話?
眼皮像是被502膠水黏在了一起,鄭糊怎麽也無法睜開。
他能看到陽光毫不吝嗇的灑在自己臉上,光線穿透眼瞼,經過血液的暈染,在視網膜上投射了一抹亮紅。
然後有陰影遮蓋,一雙手拽住自己的頭髮,將自己向海面拖去。
疼……鄭糊五官扭曲。
是誰在救自己麽?是我熟悉的人麽?還有……一定要薅頭髮麽?
在痛苦與窒息的間隙,他的耳畔再次響起那個遙遠的聲音。
“我們拉鉤,往後的時間,你要好好的替我活著啊……”
為什麽要我替你活著呢?
你要死了麽?
伴隨著疑問而生的,是沒由來的,如大海一般深沉的悲傷。
你到底...是誰呢?
一朵小小的浪花出現在平靜的海面。
鄭糊破水而出,即便肺部如煙熏火燎般的疼痛,也阻擋不了他的大口呼吸。
得救了...
陽光、海水、沙灘,在這一瞬間離鄭糊遠去。
像兩截同極的磁鐵,彼此排斥,轉瞬消失無影。
鄭糊平躺在草地上,拚命的呼吸著,他睜開眼,入目的是杜予微、夏桃,洛氏兄妹關切的目光。
佔據了另外半邊眼簾的,是糖糖的大頭。
鄭糊轉動眼球,向頭頂尋索。看起來,他已經知道是誰在薅自己頭髮了……
杜予微看了一眼洛葒煙手中漸漸熄滅的綠光,松了口氣,問向鄭糊:“你剛才怎麽了?”
鄭糊茫然的搖了搖頭,如同複讀機一般重複著對方的話語:“我……剛才怎麽了?”
夏桃忍不住笑出聲來,臉上因為突發情況而產生的些許驚慌消失不見,對著杜予微小聲說道:“杜姐,這是你新收的小弟麽?怎麽感覺智商不太高的樣子。”
鄭糊在杜予微的幫助下勉強站起身,將鏽刀重新掛回腰間。 假裝沒有夏桃的調侃。
唉,自己還自詡懂點醫術,身體健康,怎麽會莫名其妙暈過去呢?莫非有什麽隱疾?回去好好檢查一下吧……
醒來後,幻景中的所經歷的一切漸漸模糊,充滿著不真實的虛妄。鄭糊認為自己看到的,只是暈過去後的怪誕夢境。
晴淺淺被平放在草地上,呼吸均勻,看起來並無性命之憂。
黑馬撲哧了兩下響鼻,站在一旁,仇視的盯著杜予微與祁糖糖。
金甲兵死傷殆盡,施有情與長生客遙遙對峙,戰場中出現了難得的平靜。
夏桃環顧一周,這些人除了鄭糊,自己都認識。可他們不一定認識自己。
洛氏兄妹雖然年紀較小,但是在新兵訓練中表現優異,教練在卷宗裡對兩人大加讚賞。夏桃對兩個小朋友也是充滿了好奇。
此時此刻,她覺得應該先進行一下自我介紹。
夏桃側身看向鄭糊,微笑道:“我的名字是……”
千百幅畫面在鄭糊腦海中轟然炸開,畫面中的女孩眉目在這一刻與夏桃的面目重疊,鄭糊又感覺到了些微的窒息。
神似夏桃的女孩眼角有淚,眼睛裡盡是溫柔,輕輕的笑道:“好好照顧自己……”
眩暈與恍惚在下一刻消失不見。
鄭糊脫口而出:“你是夏桃?”
夏桃的眉頭挑起,笑道:“嗯?我們曾經在哪裡見過面麽?你是...?”
鄭糊皺著眉頭,後退一步,右手不安的抓緊鏽刀刀柄,面色疏離,神情戒備。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