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仆人,醒來!快快醒來!”
“好吵...”
“仆人,我餓了,餓了!”
“唔...吵死了。”鄭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他揉了揉腦袋,那裡頭痛欲裂:“我記得自己報了警,然後寫了承諾書,再然後...好像睡在了大街上……”
鄭糊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純白的房間,目之所及只有一張床,並無其他的物什。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病號服,白色的窗簾,以及透過窗簾依舊耀眼刺目的陽光。
自己這是死了?這裡白的嚇人,難道是天堂?
鄭糊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吱呀。”
有人推門而入。
女孩穿著寬松的白大褂,內裡是一件高領的毛衣,長發被高高盤起。
看到從床上坐起身來的鄭糊,本來稍有慍色的臉龐立刻被驚訝所替代:“鄭醫生你醒了?”
鄭糊與她四目相對,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猶豫道:“你是……雲珺?這裡是六院?”
雲珺是六院的實習生,她出現在這兒的話,莫非自己回到了單位?
鄭糊是個偏內向的性子,除了科室內部的活動偶爾露面外,其他的社交活動一般都推辭了事,所以與他相熟的人並不多。
但雲珺不同,她在六院實習了有半年的時間,經常會帶些自己做的零食分給六院的同事,性格活潑開朗,人見人愛。
雲珺將門關上,快步走到床邊,從床下拎出一個熱水瓶,倒了一杯水遞給鄭糊。
她笑著開口:“鄭醫生,你暈倒在了路邊。是一個路人給醫院打了急救,把你送來六院的。你已經昏迷快半個月了,可把我們急壞了。”
“自從你出事後...”她頓了頓,轉而又小心翼翼的說道,“所有人都聯系不上你,南主任就沒在科室有過好臉色。這下好了,你在這兒,人又醒了,我們的苦日子總算到頭了。”
鄭糊沒有去接水,反而掙扎著想要下床:“我不能出現在這裡,我會給你們增添額外的麻煩的。”
雲珺扶助鄭糊:“鄭醫生不用擔心。在你昏迷的時候,有人匿名將王酒曾經發病自殘的視頻發在了網上,現在網上懷疑王酒的聲音反而更多一些。”
“院裡經過討論,已經將你的處分撤銷,並承諾保留職位。你隨時都可以回院裡啊。”
鄭糊打了一個趔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珺,你是說‘王酒自殘’的視頻?那不是我冤枉了王酒,而是他確實有精神疾病?“
雲珺像是回憶起了不好的東西,瞳孔收縮,聲音有些顫抖:“鄭醫生,網上的視頻裡,王酒瘋狂的拿尺子和筆戳自己,流血了也不停,看著嚇人的緊。”
“現在想來,事發當天王酒就寫了諒解書,估計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什麽。現在大家都傾向於認為是王酒的傷來源於他自己,只是他失去了發病時的記憶。”
她隨即甩了甩頭,雙手托住有些發白的臉頰:“鄭醫生你醒了就好,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她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我得趕快把你醒了這個消息告訴南主任,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仆人,去找吃的...”
一個聲音在鄭糊的耳邊呢喃,聲音不大,卻清晰異常。
鄭糊左右望了望--這屋裡除了雲珺,就只有自己,哪怕有其他人?
鄭糊有些遲疑,看向雲珺:“小珺,你剛才說要找點吃的?”
雲珺茫然的搖了搖頭,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而後笑了起來。
她眼睛彎彎,好似月牙:“鄭醫生你餓了吧?這半個月你牙關緊閉,所以院裡隻給你點了葡萄糖。你等著,我去給你拿吃的。”
“不,不……”鄭糊抓了抓頭髮,“難道是我幻聽了?”
他屏息去聽,可這時卻又聽不到那個耳邊的聲音了。
他心有疑慮。
視頻可以解釋王酒的自殘,但是王酒自己吃掉自己的景象如何被解釋?
難道,自己的精神真的出現了問題?
雲珺正要向鄭糊道別,門卻突然被人推開,一個和雲珺年齡差不多大的女孩衝進門。
女孩氣喘籲籲的喊道:“小珺……快,盧枝病人快不行了,呼……南主任讓大家夥趕緊去201病房集合。”
她緩過氣來,看到呆站在那裡的鄭糊,驚喜道:“鄭醫生,你醒了?”
鄭糊不知道自己在“精神檢療科”已經出名了。
在王酒事件剛發生時,網民的批評可以面殺傷,把整個科室全都貶的一無是處,埋怨鄭糊的也不乏其人。
但王酒自殘的視頻被上傳後,言論兩級反轉,連帶著科室也一起跟著沾光,成了六院的明星科室。
院裡給科室增加了很多經費和資源,鄭糊此刻居住的單間病房就是科室的戰利品之一。
眾人與有榮焉,卻也心有戚戚,都在期盼鄭糊早日醒來。
鄭糊聽到“盧枝”這個名字時,眉頭不自覺的鎖緊,他帶頭向外走去:“你說的盧枝,是我以前的那個病人'盧枝'麽?”
“是的,病歷上提到過您是他的主治醫生。”
“那我們走快點,我有義務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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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糊步伐匆匆,下了電梯後一刻也不停向病房趕去。
他的內心有些不好的預感。
鄭糊所在的科室名為“神經檢療”科,是大毀滅時代後的新興科室。盧枝正是其中的一名病人。
鄭糊以前給盧枝下過“增幅病”的診斷。
“增幅”的“幅”指的是病人腦電波的振幅。
腦電波分為多種類型,其中較易觀察的就是以8~13赫茲頻率振蕩的α波。
當人閉上眼睛進入冥想或非常放松的狀態時,α波就會在腦電波中佔據主導。
α波在後腦處擁有較大的振幅,大部分普通人在清醒時腦電波約為5微伏,在麻醉狀態時,腦電圖會變得規律且產生大的振蕩,可以變為10-20微伏,甚至高達500-1000微伏的電壓。
但在患有“增幅病”的病人腦電圖上,即使病人處於清醒狀態,腦波振幅會長久的處於10-20微伏之間,甚至偶爾有高達3000微伏的脈衝出現,在腦圖上會顯得尤為突兀怪異。
如果5微伏是正常人的腦波振幅變化,那以盧枝為例,他的巔峰腦波變化要千倍於普通人。
這類病人普遍具有一些精神問題。
以盧枝為例,他就患有嚴重的焦慮症,除此之外,倒是沒有太過影響正常生活。
全世界對於這種病都處於摸索階段,並沒有探明其形成的病因。
鄭糊給盧枝開過一些養神的藥物,在鄭糊出事之前,盧枝的病情比較平穩。
怎麽這才三個月不到,就惡化的這麽快?
又或者,增幅病其實是一種隱含的致死疾病?
病房內,一個面容枯槁的中年男性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雙眼緊閉。
他的頭上戴著腦波檢測裝置,身上插滿了維持生命體征的儀器。
病人正是盧枝,此刻已是出氣多,進氣少,處於彌留狀態。
“檢療科”主任南傅一臉嚴肅的和其他醫生討論著什麽,沒在坐診的科室醫生幾乎全都聚在了此處。
眾人看著各項仍在慢慢衰減的體征指標一籌莫展。
鄭糊推門而入,強風拂面,吹的他睜不開眼。
“將食糧獻上,仆人……”
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哢嚓聲不停的在門框處響起,現實與虛幻在此割裂。
鄭糊捂住嘴,盡量不讓自己發出尖叫。
他看見黑白色在屋內延伸,侵蝕著一切依然存在的色彩。
他看見窗外的麻雀展翅欲飛,靜止在枝頭。
他看見南主任額頭上的汗滑至臉側,佇立不動。
他看見一個一米見方的紫皮泡泡糖趴在盧枝的身上,不停地蠕動著,吮吸著盧枝的腦袋。
時間靜止,異怪害人。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