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院門口,車水馬龍。
杜予微將電動車停在規定的區域裡,把頭盔掛在後視鏡上,脫掉厚厚的粉色羊毛手套,掀開座椅,掏出個鋁罐啤酒,掀開拉環,哈出一口熱氣,慢慢的抿著啤酒,一臉幸福。
“所以,對於現在六院裡那個活躍的心災外景,你們一組是知情的。對麽?”一個小正太冷不丁出現在她身後。
杜予微嚇的嗆了一口,定睛一看,氣急敗壞:“洛弘筵,你這個小鬼頭,你明年就要升初中了,現在不好好聽課,跑來幹嘛?”
小正太洛弘筵穿著灰色連帽衛衣,一米五,寸頭圓臉,略帶嬰兒肥,可可愛愛。與略顯幼稚的年齡相比,他的眼神嚴肅異常。
他提高音量:“杜予微,你作為一組的組長,六院是你的轄區,這裡的心災打開外景快十分鍾了,你還不行動?這是瀆職!”
“外景和現實的時間流速又不一致,現實十分鍾,說不定外景隻過了一瞬間。”杜予微忙裡偷閑被人抓到,聲音也沒個好氣,“太平盛世,還能是什麽事?無非是哪個‘播種人’閑不住了,偷偷摸摸來埋幾顆種子唄。要我說啊,能被播種人盯上的,稍微受點苦也挺好。”
“那也不行,我們的職則是狩獵心災,你這是助紂為虐。”洛弘筵氣的小臉通紅,聲音再次提高八度,“我們的學校就在附近,外景的氣息嚇到了葒煙,她哭的稀裡嘩啦的,吵的我頭疼。我不管,你要是不去解決它,那我去。”
杜予微咕咚咕咚將啤酒喝完,一把拉住了要往裡面走的小正太:“小鬼,別擔心,牛五在裡面。他剛給我打電話匯報昨天的情況,外景打開,估計就是他在裡面正在處理。”
“牛哥……”洛弘筵心裡打鼓,對於牛五那馬虎的性子實在有些不放心,不過既然一組的組長都這麽說了,他也不好說什麽。
洛弘筵哼了一聲,往來路走去。沒走兩步,又小跑回來,騎上杜予微的電動車就跑。
“臭小子,你偷我車幹嘛?”
“杜組長,喝酒騎電動車算酒駕,我幫你騎回去,明天還你。”
“……”
按理說鄭糊已經死了近千次,應該對死亡這件事習以為常才對。可鄭糊還是無法平靜的面對這種事,做到引頸就戮。
他光腳踩著滾燙的砂石,擺出戒備的姿勢。
血兔將肩上的布娃娃重新抱在手中,擰麻花一樣將它身體內飽飲的鮮血擰乾:“執筆人先生,我們即將長久的相處,那就讓我們互相自我介紹一下吧。”
血漿嘩啦啦的從娃娃身上被擠出,濺在地上,點出朵朵妖異的赤色梅花。
她將恢復乾爽的娃娃重新抱在懷中,聲音婉轉動聽:“我叫祁紅月,你叫我紅月就好。不知道執筆人先生怎麽稱呼呢?”
鄭糊不懂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保持沉默。但是在看到祁紅月神色不耐,眼中紅光更甚,還是猶豫道:“我姓鄭,叫鄭糊……”
祁紅月單手撥弄了一下手中娃娃的金紅色長發:“鄭先生是我遇到的意志最堅強的人了呢。您看起來和筆錄先生看起來產生了一些爭執,筆錄先生直到現在也沒再次出現。你們還沒有簽訂契約,是麽?”
鄭糊疑惑:“契約?”
“作為心災,了解執筆人先生可是我們最重要的功課哦。”祁紅月此刻不複剛才的凶殘,稍顯溫柔與耐心,“這個世界可是如同硬幣一般被分為兩面的。現實世界稱為‘顯側’,而外景所處的空間被稱為‘月面’。”
“執筆人生活在‘顯側’,筆錄是‘月面’的產物,兩者本不會有任何交集。但是命運啊,總是喜歡在所有不可能的地方,留下可能性。”
“執筆人與筆錄,如果持有著共同的願望,那他們就有著微小的可能在某處碰見彼此呢。這是命運給這兩個世界留下的窗口。”
“以‘同一個願望’為名的奇跡而相逢,他們在碰見彼此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的締結契約。生死禍福,不分不離。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親密的戰友。自此,筆錄得以擁有‘顯側’的道標,不會輕易迷失在‘月面’;而執筆人先生,也借著筆錄,擁有了影響‘月面’的能力。”
“但是,鄭先生,你和你的筆錄先生沒有相同的願望,沒能締結契約,可真是命運的惡作劇呢。”祈紅月俏皮的眨了眨眼,“不過這對我是一個好消息。沒有契約的執筆人先生,我才有可能將您從筆錄先生的身邊搶過來啊。”
鄭糊聽的雲裡霧裡,但總算有些明白了為何鳳諳對自己見死不救。
鳳諳一直期望與自己一同獵殺心災,也許消滅心災就是它的願望?自己不認同鳳諳的願望,其實也就是否定了筆錄的願望,否定了兩人締結契約的可能性。
無法締結契約,鳳諳也不再將自己視為戰友,可謂心如死灰。
但捫心自問,即使他已經死了無數次,他依然無法認同鳳諳獵殺心災的理念,此刻的他經歷了上百次的虐殺,精神世界早已支離破碎,隻想毫無痛苦的死去;或者逃出去,躲起來,慢慢舔舐傷口。
本質上,還是個懦弱的普通人。如果不是意識海底的那個未知的聲音一次次的將自己從破滅邊緣拉回來,他早就化作一團枯骨。
祈紅月踱步,來到對方身前,鄭糊肌肉繃緊,不敢有些微的動作。
她無視著觀眾席上的噪聲,俯身在鄭糊耳邊呢喃:“鄭先生,請稍作忍耐,我這就把您從錯誤的‘相逢’中拯救出來。”
祈紅月手中的布娃娃雙眼紅光大盛,娃娃雙手向前,鑽進了鄭糊胸口,吃力的向外拔著什麽東西。
鄭糊隻覺心臟痛的幾乎停止,涼意從胸口向外擴散,將他的靈魂凍住,讓他不能自控的痛叫起來。
娃娃用力的將筆錄向外拔,她咯咯的笑著,黑色的封面一寸一寸的被向外抽出。
鄭糊隱約聽到鳳諳的怒吼,但強烈的風暴伴隨著筆錄從他胸口溢出,獵獵風聲幾乎震得他耳膜碎裂。
“出來啦,出來啦!”娃娃笑聲尖利。
灰手張牙舞爪,被血兔輕而易舉的按回筆錄,黑色的書籍幾乎要被整個拔出。
“不要……”
祈紅月抬頭,略帶疑惑:“嗯?”
鄭糊痛的涕泗橫流,但眼神明亮:“我說,不要!”
隨著筆錄的抽離,他的靈魂變得空洞,內心有個聲音在不停的催促他,抗拒著娃娃這種強行奪去筆錄的行為。
鄭糊是個老好人。
在面對衝突時,如果仍有一絲可能回到從前,他也會奮盡全力去爭取,所以在得知王酒住址時他會發自內心的開心與積極行動。
但如果事情回不到從前,他會傾向於回避,不允許自己給親近的人帶來麻煩。
這也是為什麽他得知了心災的危險後,拒絕鳳諳的同時又嘗試離開這裡,免得將危險帶給自己的朋友與師長。
在筆錄即將被拔出的此刻,他隱約感受到了鳳諳的憤怒與痛苦。
他對於鳳諳的見死不救感到悲傷,在了解了筆錄與執筆人的關系後,他明白過錯並非在於他倆任何一方,而是來源於彼此錯誤的相逢。
痛苦有兩面,一面是他,另一面是鳳諳。
鳳諳從紫皮人手裡拯救過他,如果沒有鳳諳,他已經變成了紫皮怪物的養料。對於鳳諳,究其根本,他欠對方。
所以,鄭糊在這一刻,放過了自己,共情了鳳諳。
“我說,我拒絕!”
一根透明的絲線,從鄭糊的心臟延伸,前探,然後矢志不移的錨定在了筆錄之上。
無人察覺。
鄭糊咬緊牙關,眼神堅定,伸出雙手,頂著烈風,按住筆錄,將它用力的朝自己的身體內壓去。
娃娃一時不慎,筆錄被鄭糊壓回大半。
它嘟起嘴,發出不滿的哼聲,再次使出吃奶的勁將筆錄向外拔。
兩人呈拔河之勢,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祈紅月微微一愣,緊跟著怒意湧上心頭:“你想反悔?!”
她橫爪作刀,奮力橫劈。
鄭糊頭顱高高飛起。
天上三輪紅月光芒熾烈,再次將象征“還原”的光束投射到無頭的屍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