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幫你……回到岸邊……”
這隻巨大的烏龜再一次傳達了它的意願,憨厚老實的眼神裡透露出的光,就好似溫馴的家畜對人類所展現的信任,又或是篤定了武晴天的心中所想。
武晴天的確心動了,殺死幾隻蟲子就能坐趟免費班車,何樂而不為呢?
“更何況……”
他有點不確定的朝肚子看了一眼,“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
這一瞬間,連他都不曾反應過來,為什麽會冒出這種“非人類”的想法,或許此刻的大腦中,湧現出原始人類茹毛飲血、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是自然而然的行為。那某人不得不發問一句,在與文明世界脫離之後,人可以保持多久的道德標準?
默默祈禱了幾句後,武晴天用實際行動給出了答案,他直接就鑽進了那個窩裡去。
哪兒?哪兒?那群蟲子不見了,隻留下了一個大洞。
看來要鑽過去找它們了,武晴天想了一下,穩妥起見,先出去把那種又粗又韌的草杆子折斷了一截,撕去多余的杆毛做成了一根“長槍”,雖然泡了會水,但它的硬度應該足以刺穿那些蟲子嬌嫩的身體……
而且他意外的發現,自己的力量並不小,以他現在的大小比例,居然可以把和腰身一半粗的草杆輕松折斷,這對於人類來說是極為恐怖的了,而且他在撕草杆的時候心裡莫名有一種衝動,想一口下去將其咬斷,這讓他有些心驚肉跳,好在及時控制住了這股衝動,並把將其歸結為:原始生存所帶來的“返祖”意識,好吧,或許是這樣的……
武晴天俯身望去,看水面上的倒影,像是透過螞蟻的外殼看到了裡面藏的一個原始人,牙好像變尖了,一副齜牙咧嘴的德行,衣服只剩幾條破布條,全身近乎於赤裸,還真像個野人。
“我得趕快回人類社會去,不然真成野人了。”其實他心裡有種更可怕的想法,不敢深思,當初在那個溫泉下,似乎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影響到他了。
“不管了!”不耐煩的搖了搖頭,想以此擺脫煩惱,他隻想盡快看到一個真正的活人,哪怕像格列佛小說裡主人公被大人國抓住一樣,那也比呆在野外強。抱著這樣一個信念,他進入了那個洞穴中。
那些肥頭嫩皮的蟲子藏在很深的“綠草林”處,就像叢林的野獸,以此為天堂自由自在的活著。但它們卻有一個老巢,藏在龜殼底下,每當烏龜下潛的時候就鑽回去,以此躲避窒息的危險。這個巢穴的形成起源於一次龜殼的損傷,堅實的龜殼裂開一條縫,給了寄生蟲可趁之機,它們不停往裡面扎根、侵蝕,通過幾代蟲的“努力”,終於造就了一個屬於它們的“避風港”,可以吸食烏龜的血肉,偶爾出來換換素食,過著神仙般的生活。
武晴天打定主意要除掉這夥害蟲,不只是那烏龜的承諾誘人,他有預感,這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他慢慢潛伏著,往“密林”深處小心翼翼的探索。這裡面有很多腐敗的物質,踩上去又軟又濕,還有各種蟲子的排泄物、殘肢,堆積在一起,散發的氣道簡直比印度的廁所還糟糕,“等等,我有去過印度嗎?”拋開無厘頭的思緒,忍著劇臭繼續前進,不一會,他的努力就有了回報:一隻半大的小肥蟲在前面打滾。
慢慢靠過去,瞄準好,打算一矛釘死它,不行就多補幾次,卻又突發奇想,“不如利用這家夥找到它們的巢穴,來個一網打盡。”
於是就收手了,武晴天戲謔地走向那憨貨。那家夥沒有視覺系統,以為是同伴,正親昵的想蹭過來,然而迎接它的卻是一根粗大而沉重的大杆子,“咚”的一聲,敲在它頭上,它立刻嚇得沒命的逃竄,一挪一挪的快速蠕動,朝著一個方向溜去,武晴天就這麽跟著。
很快到了一個遮掩著的洞窟似的地方,他一瞧就明白了,是一處鑿空了的龜甲洞,這些家夥就藏在蛀空了的角質層裡,水淹不著、光曬不到,著實是個好去處。
正打算進去來個一鍋端,卻冷不防看見一個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身影在洞窟前頭扭動,“我的媽呀!”即使把眼睛瞪到最大,也難以裝下眼前滿溢而出的“肉山”,此時他受到的震撼不亞於腳下這隻巨龜,眼前這個巨碩肥胖的怪物,由於長年累月吸食巨龜的營養,已經長得異常巨大,卡在龜甲裡動彈不得,就好似一個站在山洞中的巨獸,讓人感受到詭異和恐怖。
這家夥好像已經收到了信息,扭動著臃腫的身體,把攝取營養的口器從最裡面的通道拔了出來,上面還沾著猩紅的龜血,密密麻麻的小齒裡三圈外三圈的縮成了一朵菊花,發出哧哧的吼聲,以示警告。不過武晴天並沒有理會,而且自信的走了過去,大大方方的,毫無顧忌。
他笑了,沒有理由的笑了,怎麽說呢,這就是來自於一種智力上的優越感,一隻蠢蟲子,再強也只是蟲子,卡在裡面動彈不得,啥也乾不了,跟案板上的肉沒啥區別。果然,智商還是要比那啥重要點。
“噗!”就在離它咫尺之遙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看似臃腫不堪的軀體,發出消化不良似的聲音,竟凸出一條長長的類似拳頭的肉柱,狠狠擊打在武晴天臉上,叭的一下就把他扇飛了出去。
武晴天踉踉蹌蹌的站起來,臉上火辣辣的疼,心裡吃了一驚的同時也發起狠來,“淦!”也再懶得廢話,提著槍就衝上去,死命往它身上戳,那家夥反應也很快,身體好像有無數隻手伸出來,武晴天依葫蘆畫瓢,想著電視上的武林高手的動作,裝模作樣的使出扎、刺、挑、掃、撥……但自以為有一絲絲高手神韻的槍法,立馬被悉數攔下,挨了幾十拳後再度飛了出去,“我…就…不信了!”武晴天臉腫的嚇人,爬起來後又繼續不畏死的上前亂刺,很快的,“槍”折了,淤青遍布全身……
他的視線有些迷糊了,看見前面的“肉山”是搖來晃去的,好似在嘲笑他的無能,這種景象觸動了某些不好的回憶:一些日子裡,在某個霸王般存在的陰影下苟且而屈辱的生活,沒有力量去反抗,如螻蟻般與別人互相依偎,弱小而卑微的姿態,多麽可笑呵。“你也是這樣的嗎,連蟲子也可以欺負我……”武晴天笑了,不過是略帶瘋狂的笑,不知不覺中瞳孔裡帶上了一抹血色,有一種東西在膨脹,像一顆心臟在劇烈的脹大,和上一次的感覺一樣,狂暴的力量暫時壓製了理智,他撲了上去,用最原始的武器和本能去戰鬥,牙齒對著凸出的肉拳狠狠咬了上去,用沒有指甲的手往粗糙的表皮上狂抓,任憑狂風暴雨般的捶擊落到身上,如嗜血的孤狼般搏命,死咬住不松口,他瘋狂的撕扯著,啃咬著,無論臉被揍成什麽樣,身體扭曲成什麽角度……
很長一段時間裡,蟲鳴聲、痛苦的“噝噝”聲,傳遍了整個“洞窟”,鮮血噴灑的濺射聲,碎肉撕裂的嘩啦聲,響徹一陣後一切又回到死一般的沉靜。
武晴天倒下了,重重的倒在彌漫的血泊中,只剩一團碎肉的肉堆上。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汙濁不堪的。
“我和它有仇嗎?剝奪了它的生命,是天然的“正義感”?還是為了一己私欲?”武晴天的眼神陷入呆滯,仰面看著染成血色的天空,血腥味入鼻,卻喚不起一絲排斥的反應。
“希望我還能回到以前……”
陷入對自我的懷疑, 是源於習慣和思想的破碎。讓一個人可以輕易打破社會的規則時,這無疑是很可怕的。就像現在的武晴天,他用人類的規則去思考,他覺得自己就像頭髮狂的野獸,在那一瞬間完全喪失了人類的理智,或者說是他所認為的“理智”:即,用人道的方法結束它的生命。但誰又知道呢,或許那頭蟲子並不在意,因為它還是被殺了,自然界只有死亡,和生存兩個選項……
武晴天還是麻木的躺著,面無波動的,感受著好像有什麽東西鑽進他的身體,涼嗖嗖的,一滋溜就進去了,一直持續,直到他的視角變得越來越清晰。
“咦?”他翻坐起來,發現身上的傷居然好得七七八八了,地上的血跡也消失了,隻余留了一些類似於血沫樣的髒東西。
看來那隻蟲子是被我吸收了,連渣都不剩。武晴天打了個冷噤,他想起剛才瘋狂撕咬那隻蟲子時,牙齒裡清晰傳來的力量的輸入,一點點壯大,使他從最開始的“弱不禁風”到後來的“巍峨不動”,在搏鬥中越來越佔上風,直到勝局已定……
“我是不是變成吸血僵屍了!”一個驚駭的念頭瞬間誕生了,腦袋一下子就大了,他聯想到某些僵屍電影的情節,好像十分類似這種情況。
不過才過了一會,他就釋然了,對於這幾天各種荒誕無稽的經歷,以及變小了的現實,也沒什麽不能接受。
“只要還記得自己是誰,就行了。”
世上的人生下來多是天真無邪,一塵不染
但時過境遷後,又有幾人記得起最初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