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洶湧,天空灰蒙蒙的。
亂石堆疊的山坳裡,渾濁的雨水匯聚成小溪,蜿蜒而去。
東側坡的一塊大石上,一具僵屍端正而坐,深色的官服被雨水浸濕,依然筆挺立體,雨點砸在上面,發出不同於落雨的響亮啪嗒聲。
僵屍面無表情抬頭,暗金色的眼睛看向西坡,兩粒獠牙緊貼下唇,臉龐上青黑色屍毒彌漫,勾畫出猙獰紋路,也難掩這張臉的年輕和俊冷。
坡外往西兩裡路有一座廢棄村莊,他的族人在那裡等他,等他凱旋。
所以,必須成功!
秦楚直挺挺仰面躺下,雙手打直,抱起旁邊一塊西瓜大的石頭,高舉正上方,用力下拉。
蓬!
石頭很重,在秦楚的控制下精準地砸中脖子,頸部乾硬酥脆的肌肉骨頭瞬間爆散,如同一團爛棉絮攤在石頭上。
頭部和身體全靠幾乎稀爛的脖頸藕斷絲連般相互勾搭,遲鈍的神經把微弱的痛覺傳進腦中,僵直的軀體不受控地顫栗,將死的巨大恐慌也隨之襲來。
秦楚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
他吃力地推開脖子上的石塊,清晰感應到渾身力量不斷流逝,肌肉飛速癱軟,卻無法做些什麽,只能無力地等待死亡來臨。
暗金色的眸子映照著如箭的雨點,眼底有點點金澤浮沉,時而匯聚,時而離散。
“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徘徊在死亡線上的秦楚,意識深處回蕩著醒來後哥哥對他說的話,這句話驅散了他當時的所有迷茫。
時間如同溪水奔湧向前,秦楚強撐一絲生機,煎熬地等待了很久,內心不斷重複哥哥的話,反而逐漸平靜。
半天過去,天將黑,雨勢增大不少。
驟雨如刀似劍,敲擊在硬殼般的官服上,也敲擊在秦楚乾硬的軀體上,化作山坳間不一樣的音符,遠遠地傳開。
秦楚睜大眼睛,一動不動,仿佛死了,乾枯深陷的眼窩裡落滿雨水,每一滴新雨的墜落都蕩起小小漣漪,眼眸深處的暗金色卻愈發濃鬱明亮。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怎麽能在這裡死去?”
秦楚艱難維系著微弱的生命力,依舊耐心等待,不知不覺,黑夜降臨,夜雨伴著風,更加肆虐。
有動靜!
不知過去多久,秦楚忽然聽到山坳外有聲音靠近。
不是雨聲,是腳步聲!
篤篤!篤篤篤!
秦楚閉上眼睛,隱藏鋒芒,眼裡積蓄的兩汪雨水瞬間排空,順著眼角傾瀉而出。
山坳上出現一個白衣勝雪的消瘦少年,面容俊俏完美,經過時被古怪的動靜吸引來,目光帶著好奇在山坳間掃蕩,瞬間注意到躺在石上的垂死僵屍。
白衣少年定睛一看,發現僵屍腹部完好,喜上眉梢,健步如飛,疾奔下來。
來到僵屍身旁,少年仔細觀察一番,確認這僵屍離死不遠,嘴裡不由嘟囔:
“腳滑的僵屍,嘖嘖。”
說罷,靠近兩步,半跪下來,對著僵屍腹部伸出修長白皙的右手。
五指觸及秦楚腹部官衣瞬間,指尖皮膚猛地裂開小小縫隙,從中冒出纖薄光亮的弧形金屬刃,快速旋轉起來,甩得水漬迸濺。
噗嗤!
金屬弧刃鋒利無比,官服被輕松攪碎,衣下的皮肉骨骼也被輕松貫穿,碎渣狂舞,手掌筆直探入僵屍腹腔內。
“我的小丹丹!小呀嘛小丹丹!”少年眯著眼睛哼著歌,喜滋滋地在僵屍腹內摸索。
“呀!找到了!”少年眼睛一亮,純淨的眼眸裡透著濃濃的喜悅。
正要抽手,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手臂已被兩隻枯瘦的僵屍爪攥住。
唰!秦楚睜開了眼。
“垂死掙扎!”
少年一聲低喝,深陷僵屍體內的右手正要展開攻擊,把僵屍就地一分為二,但猛地想到手心還捏著僵屍丹,略微遲疑一瞬。
秦楚暗金色的眸子死盯著少年,眼中蕩漾的粒粒金澤刹那間濃鬱到極致,沸騰著、雀躍著,猶如張弓蓄勢一般,下一瞬,利箭飛射!
金光在少年眼前急劇放大,如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汪洋湧來。
危險!!!
少年心中大驚,狠下心來用力一捏,手中的僵屍丹卻忽然消失無蹤,被他捏了個空。
分明就被攥在手心,為什麽會消失!!!
金芒璀璨,閃耀少年的眼中,仿佛一輪金色曜日,浩浩蕩蕩碾壓而至,近身那一刹,忽地化作鋪天蓋地的金沙,少年的身軀被無盡金沙貫穿。
雨幕中,只見一道耀眼金光爆閃,無聲無息間從白衣少年的身體內迅猛穿過,在他身後停留為一粒粒金色沙礫,重新拚組為僵屍秦楚的模樣。
少年依舊半蹲在地,手握爪狀,身前卻空蕩蕩的,只有一方大圓石橫躺。
“不——!”他看似無恙,卻緩緩低頭望向胸膛,眼裡盡是驚恐。
就在被金光閃過的霎那,他發現自己最為重要的東西消失了。
他的心,不見了!
少年背後,秦楚站在風雨裡,逐漸挺直胸膛,渾身骨頭喀喀狂響。
秦楚碎爛的頸部,烏黑的皮肉骨頭瘋狂生長,快速構建脖頸的輪廓,向後耷拉的腦袋也被拽起,數秒間,脖子完全恢復,致命傷不複存在。
腹部的窟窿也以可見的速度急劇縮小,眨眼被徹底修補,官服破洞下是乾硬猙獰的腹部筋肉,看不出一點被破壞過的痕跡。
秦楚雙手捧著一顆拳頭大的圓球,晶瑩剔透,表面刻畫著密密麻麻的曲折紋路,像某種生物的頭顱圖案,奇異又迷人。
“你的心真美啊!”秦楚眼睛湊近,好奇地打量晶球,讚歎道。
少年半跪的身體轟然倒地,渾身電火花閃爍,發出劈裡啪啦的噪音,眼睛死盯秦楚的背影,滿臉不甘,嘴裡的話戛然而止:“金——”
秦楚轉身蹲下,快速在少年身上摸索,只找出來一塊巴掌大小的銀白色令牌。
令牌一面同樣刻畫著奇特的生物頭顱,不過因為是平面的,所以看著更直觀也更擬真,透出凶悍之意,又詭異地帶著一抹莊重與悲憫。
另一面刻著少年的模樣,表情含笑,栩栩如生,底部刻有‘宇天’二字,下劃兩道細橫線,不甚明顯。
“巨像城的城民令?可惜,機械族也就這心核對我等有用。”
秦楚隨手把令牌扔飛,手握晶球,起身向西連蹦帶跳跑去,到小溪邊雙腿一屈,一躍而過,手腳並用爬西坡。
“嗯?”
秦楚忽然停下,凝重地看向右手手腕。
腕部皮膚上竟有一枚尖尖的白色印記,只有小拇指大小,卻很白很清晰。
搓了搓,依舊存在。
秦楚豎起左手食指,繃緊,對著那處用力一剜。
包含印記的一坨乾癟肉塊脫落,烏黑的血肉小坑裡,一枚箭頭般的尖尖印記依然清晰可見,仿佛平攤在了凹凸不平的血肉坑槽裡。
秦楚食指往裡摁住,往旁邊一扒拉,骨上的殘肉脫離開,只見黑黢黢的骨頭上居然也能看到印記。
松開手,肉緩慢回彈,暗色的粘稠汙血艱難湧動,平平整整填補肉坑,白色的箭頭印記清楚地浮現在汙血上。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秦楚無意間移動右臂,赫然發現,這印記竟然也跟著在動。
手臂向右偏移,箭頭指向立刻向左挪動一些,向左偏移,箭頭緊跟著向右。
秦楚嘗試幾下後確認,這箭頭精準地指向了西偏南的某個方位,不管他怎麽調整,指向都沒變過。
秦楚不確定這箭頭印記是殺死機械族後出現的,還是因為別的原因突然出現的,總之,很詭異,甚至有點驚悚。
正事要緊,秦楚先不管這古怪印記,緊握晶球,繼續蹦跳著爬坡。
爬上坡,秦楚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對岸大地上,一團巨大的黑色陰影靜靜聳立,沐浴著風雨,輪廓看著像一顆遮天蔽日的巨型頭顱,仿佛蟄伏的巨獸,雖然沒有展露獠牙,但只是存在也讓人感到無邊壓力。
巨像城,方圓千裡唯一一座城,機械族重地,人類禁區!
秦楚收斂心緒,把速度提升到極致,筆直地向西邊那座廢墟村子奔去。
雨幕重重,夜風呼號,除了風和雨,秦楚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來到村口。
村口有一堵殘牆,緊挨著一片坡房,大都傾倒,只有半棟屹立。
秦楚腳步聲很重,毫不掩飾,一靠近就有七八隻僵屍從那半間房子裡快步迎上,一雙雙灰白色眼睛急切望來。
為首的兩個老年僵屍赤著身,合力橫抱著一具被數件官衣層層包裹的枯瘦僵屍。
這僵屍熟睡著,露出來的面部看著和秦楚十分相像,年輕俊美,不過黑紋密布,顯然屍毒蔓延嚴重。
“我哥怎麽樣了?”秦楚還沒靠近,就緊張地問。
一老僵屍趕緊回答:“還沒死。”
另外一隻老僵屍也道:“得手了?”
不用問就知道,因為其余僵屍們都目光灼灼地望著秦楚手裡的晶球。
秦楚連忙扒開枯瘦僵屍身上的官服,露出幾乎布滿黑紋的僵屍之軀,他一爪探出,用力捏碎僵屍心臟外的皮肉肋骨,丟到一旁, 把晶球對準皺巴巴的心臟,就要向下按去。
一隻老僵屍伸手攔住,看向秦楚擔心地問:“等等!你的屍毒怎麽辦?”
“先救我哥!”秦楚堅定地道。
握著心核的手落下,乾癟的心臟一與晶球觸碰,如雨滴落沙漠,瞬間被吸收吞沒,仿佛沒有存在過。
晶瑩剔透的球體瞬間代替心臟的作用,與周圍一條條乾涸血管連接,蓬勃的生命力量從中爆發,血管迅速恢復活力,紅色的血液從晶球裡湧出,快速向僵屍身體各處流淌,又快速回流。
心臟處被挖出來的窟窿緩慢地愈合著,枯瘦僵屍臉上、身上幾乎布滿的黑色痕跡也隨著血液的流淌,潮水般收縮褪去,向著心臟處聚合。
看著一具僵屍之軀在眼前逐漸變得紅潤有彈性,眾僵屍眼裡帶著羨慕,感歎不已。
“這就是心核的力量啊!”
“你哥從此魚躍龍門了。”
“半人半機械,去了人城恐怕不大安生。”
“能活著就好。”秦楚看到哥哥的身體逐漸向正常人轉化,雖然還沒醒來,但這是遲早的事,也松了一口氣。
“這裡到處都是機械族,你能成功一次,下次呢?還是跟我們走吧!先去星火城,再想辦法活下去。”一僵屍勸道。
秦楚搖頭:“太遠了,我撐不了那麽久,你們先——”
一隻僵屍忽然哆哆嗦嗦抬起手爪指著東邊,打斷道:“有東西過來了!”
秦楚回頭望去,六抹猩紅亮點在重重雨幕中閃爍,每次亮起都比上一次更耀眼,顯然正在急速接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