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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之匙》第16章.美夢小鎮(16)
  夢,一個又一個支離破碎的夢,像是被惡劣的剪輯師胡亂的拚接在一起,僅僅是一眼晃過,那化不開的痛苦與哀傷就幾乎讓張基諾窒息,上一秒還想定睛細看的畫面,下一秒便無影無蹤。

  留下的,只有凝結於心的悲傷與絕望。

  意識沉寂於黑暗。

  再次睜開眼,刺眼的陽光,張基諾撐起身子,一眼看見村長正盤腿坐在旁邊,背靠著石碑看著村莊的方向,李夜畫坐在石碑上發呆,不知在想什麽,狗蛋(從穿著判斷)手捧扇子,面朝張基諾,與俊辰一左一右站在村長身邊。

  “塗修擼(他醒了)。”首先發現張基諾醒來的俊辰開口。沙啞又渾濁的聲音讓村長和李夜畫都反應過來。

  但兩人都沒有說話,李夜畫的眼神躲閃,村長則看上去有些沉悶,他冷漠的掃了張基諾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村莊。

  看著像是早上那位胡老師。

  張基諾揉了揉額頭,想要整理思緒,揉到腫脹的大包以及粘稠的附著物後才突然想起自己磕昏了頭。

  “那是我們村裡上好的鎮痛藥,別蹭掉了。”感覺張基諾在糟蹋好東西,本就沒有好臉色的他說出的話更顯薄涼。

  胡老師開了頭之後,李夜畫便嘗試著插了一嘴:“他還讓狗蛋去拿了一坨黑泥喂你吞下去,看著挺惡心的,但效果好像還不錯,不然以你之前那一通猛磕至少得是個重度腦震蕩了。”

  確實,沒感覺有什麽不適,也不暈不耳鳴,鎮痛藥也不錯,要不是摸到那麽腫的包他都快忘了自己磕了半天頭。

  打破僵局,並不代表氣氛更緩和,胡老師緊接著說道:“既然醒了,就趕緊拿著扇子滾吧。”

  張基諾皺眉:“楊村長呢?”這胡老頭說話屬實是讓人窩火,但又想到他們為自己用的藥,張基諾還是按耐住心中的火氣詢問。

  “你到底滾不滾!”張基諾的提問似乎再次觸雷,如果說剛剛還只是不耐煩,現在就是真正的動怒了。

  就在張基諾忍不住要發怒時,村長的表情生硬的變為歉意。

  人格切換。

  “抱歉啊小兄弟,村長已經沒能力操控身體了。”一個未知的人格帶著歉意的笑容對他解釋。

  緊接著,他開始催促:“快走吧,老胡讓你們快走,是因為沒了村長,我們壓製不住他們啦!”

  人格再次變化,村長的表情再次變得冷漠僵硬,甚至有一絲,被說破心中想法的慍怒:“一小時,我們最後給你爭取一小時的時間,如果一個小時之內逃不進森林,那就去死吧。”

  怒意來得快,散得更快,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是溫暖,是難以言喻遺憾與悲傷。

  他能理解,雖然沒資格說感同身受,但張基諾一直都能理解村民的感受。

  可那又怎樣呢,對張基諾而言,不過是一個有故事的副本而已,是遊戲裡的慣有的悲情角色,選秀節目裡家人非死即殘的勵志歌手。

  張基諾不否定他們的功勳,但作為毫無參與感的聽眾,他很難再為這種俗套內容投入感情,村長和村民們,於他而言,只是一群不得不相處還可能威脅到他生命的恐怖陌生人罷了。

  可當意識到村長為他做出的犧牲、胡老師口是心非的保護後,他就已經身處故事之中了。

  人就是這樣奇怪,他們會尊敬護國的英雄,屠龍的勇士,卻依然會因為了解背誦其生平而苦惱,但對於幫助過自己的陌生人,即使對方沒有要求,也會本能的去了解,去牢記,去回饋。

  對於張基諾來說,“地球人”的身份究竟是遊戲設計者的惡趣味,還是真實的存在,已經不需要考量和糾結了。

  他經歷過很多離別,但從來沒有哪一次來得這麽突然......

  張基諾心中有股衝動,這股衝動在驅使他,應該去做點什麽。

  張基諾站起身來,走到胡老師面前。

  “你幹什麽?”看著張基諾展開的雙臂,他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的後退半步。

  張基諾輕輕的抱了上去,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胡老師的身體緊繃、僵硬,但隨後又漸漸松弛下來。

  他,或者說是他們,從與張基諾的肢體接觸中,感受到了溫柔與接納。

  他們是被人遺忘的守護者,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變成一個又一個與人截然不同的怪物。

  沒有人記得他們的付出,他們的堅持。

  “真的有意義嗎?”這樣的疑問,大部分村民心中都出現過,而在70年的時間裡,它出現的次數,早已數不勝數。

  並非所有人,最終得到的答案都始終如一,畢竟,在這漫長而希望渺茫的時光裡,他們甚至連記憶中自己最初想要守護之人的相貌,都如同當初的滿腔熱血以及自我犧牲的決心一般,變得模糊不清了。

  盡管村長不停的重複“有意義”,“要堅持下去”,證據呢?變化呢?他們終究只是徒勞的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的異化,理智一點點流失,什麽都沒有改變啊。

  有人迷茫,有人憎恨,也有人因為張基諾的到來感覺五味雜陳,他們看得出張基諾的忌憚,他們為自己的付出不值又心酸。

  顯然,在怎麽處理這個人的事情上村長與村民存在爭議,是按部就班的履行職責,還是放棄早已物是人非的小鎮,用最後的時間,按大家之前的計劃做最後的告別。

  村長和其他幾位選擇前者,他們牢記全村人犧牲的目的,哪怕有人依然排斥和憎恨這位遲來的“時機”。有人選擇後者,他們早已找不到為小鎮犧牲的理由。更多的人,選擇放棄,就像村長說的那樣,三天,三個月,又有什麽區別呢?可這早已遺忘他們的小鎮,早已物是人非的小鎮,救,或不救,又有什麽意義呢?

  既不反對,也不支持,這就是他們的立場,本該如此。

  如果沒有那個擁抱的話,突如其來的擁抱,意料之外,猝不及防。

  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深刻,也不飄渺,就像久別重逢的家人,用最簡單的肢體接觸告訴你。

  歡迎回家。

  封塵已久的情感從心臟直衝眼眶,為了美夢鎮,他們已經失去太多太多,僅僅是一份認同,都足以讓大部分村民丟盔棄甲。

  原來,即使忘記,即使變得醜陋不堪,他們依然會接受,會接納,會感謝。

  老人的淚水流淌出來,失去村長的操控,他們更像是意識集合體,當絕大多數意識出現同樣的情緒後, 操縱身體的那位便根本無法壓製,雖然他僅僅是想連同自己的那一份一同偽裝起來而已。

  既然藏不住,不如再放肆一點……一點點。

  胡老師無處安放的雙手輕輕抱住張基諾,像是撫摸自己的孩子一般,順著張基諾的脊背輕撫兩下,他沉默片刻,又梗著嗓子在張基諾的耳邊說道:“兩小時,最多兩小時,別以為耍這種滑頭,就能得到多大的優待,快走。”

  “這不是我的目的。”張基諾的聲音很輕。

  “你們的心願,會實現的。”

  擁抱只是感謝,是作為一個人打心底的接納,但稱不上是回饋。

  他真正要做的,是回到小鎮,去搞清楚,那個本該在村民的守護下安寧平靜的小鎮,究竟是因為什麽,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同時,也嘗試著挽救。

  不管這些是地球人,還是遊戲虛構的故事背景,至少現在,他有了激進一點的理由。

  阿乃欺騙了村民,他們拚盡全力守護的美夢,早已變得比他們本身更醜陋。

  張基諾抱了抱村長,又抱了抱狗蛋與俊辰,即便他們身上的腐爛霉臭是如此的讓人窒息,張基諾還是平靜的、溫柔的擁抱了兩位80好幾的小夥子。

  揮揮拿著扇子的左手,張基諾認真的發問:“胡老師,有些事,我想問問......”

  與三人道別,張基諾轉身朝著山下走去,身後跟著有些無措的李夜畫。

  他不喜歡貪功冒進,但是如果是為了回應他人的期待,他可以嘗試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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