夼村的路口有棵老樹,只有左右兩樹枝。一枝熟果時,另一枝開花。如果經常在它旁邊路過,你會發現樹上每年都會有兩個青果早早地就腐爛掉。
大人說這樹上的果子不能吃,吃了有髒東西。偷吃果子的小孩有沒有呢,聽說有一個。傳言木乃就是吃了上面的青果才經常性發癲,口吐白沫的。
這幾天傍晚,醜魔阿媽來過三四次李大爺家門口說罵人的話:是你……我家……日雷…發瘋瘋…後山…瘋…挖娃娃吃,吃了樹上的果子……砍樹……是你…你………
醜魔阿媽鐵了心認定這樹是李大爺種出來的。事實上,村裡的人都知道這樹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長村裡了。
李大爺家人心裡害怕,只能關門不搭理,只能等她兒子日雷來拉走她。
大家都說醜魔阿媽瘋了,整天瘋言瘋語。醜魔阿媽說發瘋的不是她,瘋的是她兒子日雷。
後山葬了許多嬰兒。十多年前,夼村流行吸.毒販.毒。村裡患艾滋的人不斷增加,棄嬰和死嬰很多,都埋在了後山。當時,聽說蚊子都患病了。外人怕感染,很少進村。村裡的虱子就是在這段期間滅絕的。巷子裡種豬銜著死嬰的胳臂亂竄,大狗叼啃腐臭的大腦磨牙。按習俗:村裡死人,大人火化,嬰孩土葬。
前年,有個法師告訴木尼:木乃是因為有次偷吃你們村裡那樹上的青果,結下的病。你去把村裡的那樹砍去一枝,木乃自然痊愈。木尼是木乃的父親,經常為木乃的病出門尋藥。
沒想到,木尼一家砍了樹枝,木乃病情加重了。為此,村裡人對這樹懼而遠之。這些年來,那樹上掛滿了木尼家做法的木偶和犧牲品,那些東西不知背了多少咒語,沾了多少骷髏大的眼淚。這樹就顯得更加恐怖了。
醜魔阿媽說,傍晚的時候,兩個胖娃會從後山走下來,然後進木尼家門。
今天,木尼起得很早。他要去紅泥崗找蘇白須佔卜。出了村子,見到的是稻田,視野開闊。現在是長草季節,筆直穿過稻田的路,兩旁長著碧綠的秧苗,成對稱狀。木尼疾步前行,走了一個鍾頭左右才出了這片田。
木尼今天碰到第一個人是羅勤奮。出於禮節,總得寒暄幾句。
羅勤奮真名叫羅雄,只因乾活太過勤勞,早上起的比雞早,大家喊他羅勤奮。本來土改耕地分配時,他家隻分得兩畝旱地。現在經過他的開荒,最少也有五畝耕地了。他肺裡有積液,常常看見他腰上掛著管子鋤地。
村裡的父輩調侃:我要是有羅勤奮一半勤勞,得積累了不少財富,現在應該去城裡了。言外之意指羅勤奮笨,只會悶頭乾農活。
羅勤奮或許也明白,努力在時運面前不堪一擊。他也會發牢騷:吸毒患病的吃了政策照顧,殘破臥床的也有了低保,現在連隔壁過年殺不起一頭豬的阿果家都給了扶貧,就我羅家啥也沒獲得過……
以前,羅勤奮家還算是村裡豐衣足食家庭戶。政策來村後,這點優越感也沒有了。大家都有這樣一個心理:自家一定要比鄰家過的好。
蘇白須家門前是甜蕎地。
蘇白須算掛說,木尼家祖墳裡有個髒東西,木乃的病可能是這個因緣。
找祖墳時法師的必備技能。對一個常人來說,準確找到某個祖墳的位置,並不容易,因為村裡的祖墳沒有立牌位。
找到祖墳的位置並挖掘出裡面的髒東西是木尼家這段時間的最大的牽掛。圍爐旁,木尼和老伴阿梅回憶著祖爺爺火化的情景,時不時搭上一句……
木尼多次探訪村裡的老人些,也隻得到祖墳大概的位置。
木尼一家再三斟酌,只有去請法師找祖墳了,穆黑是找祖墳的最佳法師。
找祖墳這一天,穆黑披頭散發,手搖鈴鐺,口銜咒語,到處跑繞……木尼夫婦也跟著跑了一天。日掛西天,穆黑撲倒在村口老那老樹下,說了一句:這兒,是這兒。
木尼一家也認可祖墳大致在此處,給穆黑的錢沒有白花。病急亂投醫,木尼一家也碰到過不少招搖撞騙的法師。
挖一挖,找了找,再找找,終於找到了蘇白須說的髒東西:一頭雞婆蟲。
動了祖墳,木尼一家擇日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送靈活動。犧牲品的鮮血染紅了整個村莊。木尼一家把挖出的雞婆蟲用蜜罐封存,讓木乃的妹妹小小遠送到懸靈崖。
懸靈崖上開滿了梨花,雪花滿地,隨風凌亂。小小走進懸靈崖的大洞裡,四周全是微型簡陋木房,屋內住著大大小小的罐子。
“歸來哈!女娃,歸來……歸來哈!女娃,歸來……”
村裡呼喚聲響徹。
後山的苦蕎不知開了幾回。大家對木乃病好了沒有之類問候也慢慢少了。大家都知道木乃的病,城裡的醫院醫不好它,法師做法也不見好轉,木乃撒手人間是早晚的事。
過了一年,村口的怪樹枯萎了,一隻喜鵲在樹梢叫喚。木乃也離開了人世。
小小的哭喪謠循環播放。
奔喪的人安慰木尼一家:木乃離開了也算是個解脫,你們為這娃仔花光了全部家底,盡力了……哎——可憐的娃——苦了家人些……
阿梅在木乃生病的這幾年,眼角淚痕斑駁。飯後,婦女們嘮家常的院壩少了她的位置。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到家裡長期有個病人,心是如此安靜的累。
長舌婦謠傳,醜魔阿媽最近常掛嘴邊的話是:木尼家的兩個胖娃最近消失了一個。
木乃去世後,木尼經常酒醉,好幾次在別人家辦白事的晚上發酒瘋,甚至跟守靈人打起架。
木尼對阿梅的愛,更像是一次泄憤。
過年的時候,阿梅生了第三個娃,取名祈祥。
祈祥一天一天地長大,木尼一家也生活順心,沒有大災大病。可是木尼心中還懸著一塊大石頭。當年蘇白須還對他說,木乃這種病其他地方有先例,大致可以確定這種病具有繼承性,祖輩繼承的比較多。最先染上這種病,可能是白事守靈沒有守好,染這種病的人把髒東西弄到屍體上,目前來說這是一種常見的轉移這種病方式。蘇白須的這些話,木尼一家每個人都沒有外傳,嘴巴嚴封著。
守靈守靈,守的就是不讓閑人靠近屍體。可惜現在村裡人沒有幾家嚴格看護守靈製了。
木尼的去世很突然,好多親戚都沒來的及探病。
之後,阿梅一家改信了新教。受苦難的為啥偏偏是阿梅一家?主說阿梅一家做錯過事,還沒有坦白。
夼村有了很多變化,大家個憑本事發家致富。也有走歪門邪道,販.毒賣.淫,代.孕賣.娃富起來的。村莊的道德已經失去調整人們利益的作用。
阿梅一家抵抗著欲望,沒有大災就是最大的祥福。
小小出嫁了,祈福也娶了妻。
阿梅當年為了小小和祈福的未來,勒死發癲的木尼,也釋懷了。
村口那棵老樹又重新發芽了,阿梅一家有“繼承”的事已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