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人半隱在光華大殿一隅高大而粗壯的拉普石殿柱後,窗外正飄灑漫天的鵝毛大雪。老人體型高大,卻異常乾瘦,面目憔悴,仿佛一根將要裂碎的枯木。
王都嘉卡歷經千年的風洗雨沐,由傳說中的小漁村發展成為繁華的大都會,城郭方圓百裡,房屋高高低低,鱗次櫛比,即便在高高的小聖山,遠近的燈火依舊一覽無盡,全都籠罩在一片凝重的灰白之中。
老人雖面相蒼憊,衣著打扮卻異常華美與莊肅。他頭頂象征無上權力的王冕,身裹金線虎紋的厚緞錦袍,肩披烏魯克斯狼毛製的和暖披風,手裡拐杖鑲滿花花綠綠的名貴寶石。他是龐大而古老的伊勒王國的主人、第三十三任國王加奎特.沃爾佛.霍布斯特.斯洛安內斯。老國王剛剛過完六十一歲生日,已是發須斑白,老態龍鍾,恍若這個腐朽不堪、搖搖欲傾的王國。
老國王仿佛禁不住一陣陣湧動的寒風,顫巍巍地轉過身,緩慢挪動幾步,伸手止住欲迎上來的侍者,扯了扯黃棕絲綢大袍的絨毛襟領,用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呢喃道:“今年冬天來早了。”
侍者米密斯同樣是一位老人,是國王的“昆比”。他從少年時便服侍主人,與主人一起長大、變老,現已成為內殿總管,是國王的貼身心腹。他將佝僂的身子稍微抬了抬,應道:“聖體要緊,陛下還是早些歇息吧。”
加奎特冷聲說:“老掉牙的熊,也是能吃肉的,”再次將目光投向外面。與五丈高、六人圍的柱身相比,老人佝僂的身體小得可憐。過了片刻,國王像是想起了什麽,“人已經回來了?”他問。
“殿下大概是午後回來的,狩到不少獵物。聽說打到一隻白狼,正要獻給陛下。”
加奎特的目光越發陰冷,“有些人認為我快死了,連樣子也不肯裝一下。”
“陛下!”米密斯跪了下來,“琳公主不小心摔下馬,受了些輕傷,並無大礙,養些日子便好了。殿下欲來請罪,被我等攔下。我等擔心陛下驚擾,我等有罪啊!”
加奎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要是哪天...我隨先王們去了”話未說完,便咳嗽了起來。
米密斯匆忙而艱難地直起因肥胖而遲重的身體,向後招手。不遠處陰暗角落裡閃出兩個年輕侍者,碎步小跑而近。一個侍者將小盂盤伸到國王身前,將老國王一口濃痰接下,另一個奉上毛巾,等國王收拾完畢,快速退回陰影。米密斯從懷裡掏出一隻紫色小瓷瓶。加奎特甩手拒絕,稍微平緩一下呼吸,問道:“五公主什麽時候回都?”
“剛剛收到學院的消息,多娜公主與一乾人等已離開學院,外出遊歷去了。”
國王聞言變了臉色,戳動拐杖,喝道:“混帳!是誰的主意?”
內殿總管禿頂的肥腦袋又低了幾寸,“我以為,伏索娜不敢獨斷。”
“五公主一向穩重,還是那個小丫頭?”國王紅了老臉,沉重地籲喘不止,胸腔恍若漏了氣。
米密斯取出小紫瓶,倒出兩小粒暗黑色藥丸,奉了上去,等國王取過藥丸含下,安慰道:“多娜公主聰穎穩達,庫葉兒是極有天分的孩子,同行者也是精挑細選,李芙的侄兒也在內。此行想必萬全。”
“五公主去往哪裡?”
“說是往並川府去了。”
加奎特喘息稍定,命令道:“通知法學院,帶上吾的手令,護送五公主回都。”
米密斯曲身應道:“這便交代下去。”
老國王垂著腦袋,仿佛睡著了。過了半晌,他抬起松垮無力的眼皮,問道:“並川府送書來了?”
“還沒有,”米密斯道,“最新的消息,說是已經即位了。”
加奎特半晌沒有說話,恍若一尊乾癟的雕像。大殿兩旁石壁高聳,巨型壁燈隨風搖晃,空蕩的殿堂內跳躍著幽暗的光影。國王從黃金王座站起來,挪動數步,問道:“內院可有人來了?”
米密斯應道:“會議長大人已在偏殿候著了。”
不一會兒,瑟因.格萊斯被領了進來。這是一個清臒而矮小的老頭。在光影搖曳的昏暗殿堂上,老國王不太看清臣下的表情。不過,他相信這個精力強健的老家夥滿腦子都裝著對付自己的主意。他強忍著怒氣,再次顫巍巍地登上王座。
“你等為何發回吾的手令?”老國王問。
會議長一雙閃著精光的細眼直視國王,用他尖細的嗓音慢條斯理地回答:“前次召見時,臣等已經申明,陛下為何明知故問?”
老人身體前傾,眉頭皺得更緊,“吾已作出讓步,你等執意挑釁吾?”
瑟因說:“陛下,三輔地區稅入事關重大,斷然不可免除。”
“官員富商納捐可有進展?”
瑟因道:“陛下即位二十四年以來,三減官員俸祿。同是光佑之赤子,百吏栗戰寒苦,不知如何是好。那點俸祿如夏日晨露、轍中微雨,上有受凍的父母,下有嗷嗷的幼子。自新法案推行以來,多遭掣肘,施行十不過二三。至於商人們,大多也是入不敷出,日子非常難過...”
“膘肥的豬少吃上兩口,你...你好大的膽子!”加奎特將拐杖扔下去,“咣當”一聲撞在石板上,空蕩的殿堂深處傳來回響。
瑟因不大情願地跪了下來,“陛下,登遐節大典至少要花費三萬索拉。內務府庫藏一竭再竭,各院府的討錢公文堆積如山。軍務大臣坎寧那兒更是火燒眉毛,士官們領不到俸貼,早已怨聲載道。這是陛下知曉的。得陛下諭旨,理政院承諾年底發出拖欠的俸貼,時局尚且穩定。陛下如要減免賦稅, 內務府、均輸府都要出問題,如此下去要出大亂子。在這多事之秋,輕重緩急,不可不慎啊。”
加奎特伸出乾枯的手指,尚未說話,曲身咳嗽不停。他擺手阻止內侍總管靠近,喘息著說:“告訴我,除了你,還有誰?”
瑟因從懷裡掏出一個奏本,“此本是五百一十五名大小官員聯名上書,請陛下收回諭令。”
米密斯低聲勸道:“掌席大人所言不差。在內憂外患之際,百吏悚動,士官失望,非國家之福。陛下仁慈,可再擬降澤之法。”
老國王想說點什麽,卻再也說不出口,仿佛可以將整個心肺都咳出來。米密斯再倒出兩粒藥丸奉上,待老國王含下了,輕撫其背。加奎特氣喘稍定,整個人像隻沒了氣的皮球。他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先退下吧。”
瑟因格萊斯離開光華殿時,暮色完全籠罩住了被暴雪與嚴寒肆掠的古老都城。他踏著穩健的步伐,離開宣聖門,四駕的私家馬車已在門外等候。他向馬車走過去,一個灰袍者從黑暗裡迎出來。這人身形非常高大,身長得有七尺,肩膀極寬,動作卻疾快又穩重,像是利用什麽滑過來的。這怪人裹著鬥篷,戴著頭罩,昏黑中看不清面貌,隱約可見面色白得怪異,應是戴了什麽特製面具。瑟因稍微停了一停,回身望了灰袍人一眼。此人稍稍曲身行禮,也沒說話,快速向後退去,消失在無盡的迷離中。
瑟因套上暖和的熊皮大衣,將小本子隨手扔給一個隨從,命令道:“此本送回內院去。告訴他們,他們的錢袋子,我給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