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上殺冠軍。一位上殺冠軍。
男人的驚愕與害怕完全現於同暴雨般傾瀉的冷汗、發顫的右手和同樣在抖動的粗棍。就在剛才還妄想泄放的怒傲之氣蕩然無存。
太拉法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仍是注視著男人。而這個眼前之人根本無法在那般沉靜中幸存,隻得變成一具默不作聲的軀殼。
“我想,我可以讓這座可憐的客棧布滿三十六具可悲的屍體。”太拉法看著眾人平氣說道:“那麽,我可以勸阻各位嗎?”
鬧事的人們知道,這個已有絲絲白發的陌生人確實有那能力。於是很快的,就像他們組建同盟時那樣默契迅速,同盟的解散也是在無聲中迅速的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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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再也沒有恢復如初夜的喧囂,很多人的心裡在萬般變化。太拉法回到兩位為自己擔心的朋友身邊,若無其事地重新包裹著盾牌。
商賈擦了擦臉,好不容易吐出口氣,仿佛剛剛進行對峙的是他:“我從沒想過這個名號是這麽有威懾力。我當然知道冠軍的價值,但能震住這麽多人,是我沒想到的。”
“是有著這個名號的人,確有實力把他們殺個乾淨。”看客打量著太拉法,眼神不再如之前般單純,而是收起了自己的心思,“看來你賭對了。”
“是的,我賭對了。”太拉法呵呵笑著回應。當他看到商賈滿臉不解時,太拉法解釋道:
“角鬥士中有個看者自知的規定:榮獲上殺冠軍之名後,是不能隨意離開角鬥場所在的領地的。所以本地人一般都會熟悉當地和附近的冠軍,而剛才,竟沒有一個人出來指認我這個‘冒牌貨’。我從一開始就在賭,這裡很多人不是本地人,至少不是附近這一片的人。”
“這些遠方來客,估計都是奔著慕尼黑的巴伐利亞公爵的慶典去的。”看客補充到:“話說回來,就算有人看出你的冒牌,但膽敢冒充冠軍的人,實力也難以推測,讓人不敢輕舉妄動。就這樣,你完成了一場不錯的見義勇為。但,為什麽?”
“我必須這樣做,就是這麽覺得。他們於我而言有一種親切感。”太拉法回答的雲裡霧裡,看客則沒有停下:
“或許他們根本不需要你的幫助。那個戰士看起來強的很。”
“朋友,你這是怎麽了?你的話語讓我覺得莫名其妙。你該冷靜一下了。再說,樂於助人換不來什麽災難。”
看客只是悻悻作罷,一飲而盡最後的烈酒,讓不純的酒精渾濁那雙澄亮的綠瞳。這樣的眼睛,永遠也不會閉上,永遠也不會停下窺視目光所及之事物。
三人也融入了略有尷尬的沉默。毫無注意到看客口中那位絕豔的女人來到了太拉法的身旁。
“閣下,閣下。”女人的燕語鶯聲一下子讓三人沒反應過來。太拉法則是驚訝於自己竟完全沒有察覺有人靠近自己,內心波蕩起了一絲警惕與害怕。
“怎麽了,年輕的女士?如果是為我剛才的行為而來,那大可不必了。”
太拉法說。而女人似乎不在乎太拉法的說辭,只是將一把鑰匙放在桌上,沒有感情的說道:
“這是二樓七號客房的鑰匙,我的大人以此當作於閣下行為的謝意。望笑納。”女人說完便似柔風般的離開,隨著她的大人去往樓上的客房。
太拉法愣了愣,眉目間逐漸變得嚴肅。商賈玩笑著說道:“看來乾好事真能撈到好處。現在這人滿為患的客棧,想要一間能睡木床的房間過夜可不容易呀。這份謝禮也算厚重。”
話還沒說完,太拉法就猛的起身,直朝二人的行徑趕去。
二人再次不知所措。商賈真誠的眼神望向看客,像在問“要跟著嗎?”,而看客不耐煩的擠眉弄眼,拿過太拉法沒有飲盡的酒杯小酌起來,表明“再做觀望”。
太拉法趕上二樓,看見了兩人,急忙叫住他們:“女士,二位!等等!”
兩人停了下來,只有女人側臉看向太拉法。後者想了想,貿然靠近著二人。見其沒有什麽反應,更是直接走到了女人的跟前。而那雙藏於鬥篷陰暗下的雙目,冷冷的衝擊了太拉法不再平靜的眼神。
“我們已經感謝了你的行為,別做過多的糾纏了。”女人先開口道。太拉法依舊聽不出什麽強烈的感情,於是回道:
“不,我想做個交換。”
“什麽?”這下他終於聽出了對方疑惑的情感。
“容我冒犯。我想歸還這份現在看來寶貴的贈禮,換取二位的姓名。”
話畢,太拉法遞出了不久前還屬於自己的珍貴。
顯然太拉法的提議讓這位女人有些拿不定主意,於是她抬頭望著一旁高大的身軀。太拉法從女人專注的眼神中終於看到了什麽,是一種無條件的信賴,一種超脫生死的依賴,當然還有一些求助的純真。這在剛剛與自己的交談中是無法見到甚至難以想象的。這其中還有很多看不透的複雜。
而單單一個一指彈頃的眼神,太拉法就看出了太多,太多太長的故事。在日後太拉法回想起來,終於可以對那些故事經歷講述出來——苦難。
回神間,那副華麗的鎧甲轉過身來,渾身的深赤黃金還有其他金屬製品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當眼前這位巨人完全轉向太拉法時,太拉法才發現這人是如此高大。他自認為自己的身型已算優於常人了,而眼前的金色巨人甚至還比自己高出多一個的頭。
更叫太拉法難受的,是那股隻從面甲盔“T”型的眼孔中那完全黑暗的凝視。那般黑暗是那麽純粹,很難相信眼前這副金甲中裹著一個活人。
兩人的對視——太拉法雖然無法看到對方一點肉色,但還是相信他在看著自己——是如此沉默。太拉法先前窺視出的那股詭異的特立的氣息在本源面前更加強烈。那無形的壓力就在眼前的暗處光明正大地盯著自己,不知目的地施壓讓太拉法久違地品味到了那種不知所措的難以適從。
太拉法快撐不住了。
這時,那股壓抑漸漸褪去了。雖然還是存在,但遠不及剛才般強烈。太拉法甚至有了很小很小的不為自己所知的劫後余生般的慶幸。
金色巨人不被人察覺地後退了一步,女人這時說道:“我是彌沃希緹,這位是我的大人,甘隆……千戶。”
說完女人接過了那串鑰匙。太拉法這才發現那隻伸出的手已有些麻木。
“在下是福爾巴克的太拉法。”
太拉法回應道。就當雙方認為結束交談間,太拉法好似無意說道:
“千戶……可不像是乏忒王朝的東西。大人莫非是東方來的?”
“已經答應你的要求,請你遠離我們。”彌沃希緹如此回應。
太拉法仍是自顧自地說道:“先前我也見過東方面孔。那是個弗拉基米爾人,現在想起來,他可沒大人如此魄力。就連氣場都是與眾不同。”
“你膽敢再多說一句。”彌沃希緹低聲說道,那藏不住的殺意太拉法也是全部感受到了。他也不敢去看那女人一眼,他怕自己受不住那可以想象的何等憤怒。
太拉法只是看著甘隆千戶。希望他能做出點反應。終於,在余外兩人詫異間,甘隆千戶走向了太拉法。那副金甲護手套緩緩摁在太拉法肩上,讓後者略感如心情般的沉重。迎著激動,背著惱怒,甘隆俯下身子將頭湊到了太拉法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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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商賈終於拉著看客上了樓,碰巧看到了那位金甲巨人收回了放在上殺冠軍肩上的手,轉身帶著那位女士進入了自己的客房。
二人連忙趕上去,看到太拉法表現恍惚不由得擔心。
“喂,你沒事吧?那人跟你說了什麽?還是他對你下了詛咒?”商人嚷叫著。看客對此表現厭煩:
“我要你理智點,冠軍先生可看著好好的。”
太拉法終於迷迷糊糊地緩過神來,看著兩位剛剛結識的陌生人。忽然開朗起來:
“感謝你們為我的擔心,我沒事。我更關心的,是我在這個糟糕的夜晚結交了兩位好朋友。”
“那麽那間房呢?你,我們真的不要了?”商賈問,太拉法聽此笑道:“沒事的朋友,就讓我來請你們住上一晚吧。”說著,太拉法搭著二人的肩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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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仍是電閃雷鳴。
暴雨衝刷著塵世的一切,雷雨在一瞬降臨,又在悄然裡逝去,留下滿地的泥濘,拋下無盡的殘破。
只有風兒仍在,變得柔和,變成清新的春風。
初升的陽日如期而至,照耀著離去的客人。離者或背著日光,或迎著照耀對這座給予他們不同尋常一夜的客棧一絲念想。而這座孤僻的“螞蚱”客棧不久又會變得消寂。
在一處能被溫暖光顧的地方,一名商賈,一位看客和太拉法騎在各自的馬上,停留在一處分叉路口,望著各自的去處。
“就要再此分別了,”商賈感歎道:“感謝二位先生,給了一場我買不到的驚魂夜。”
“你將要去哪?”太拉法問。
“先是布拉迪斯拉發,然後是波西米亞。你不是也要去嗎?何不一起。”
太拉法笑著回絕了:“不了,我並不趕時間,我想沿路多看看,還是和這位看客一同吧。”
“好吧。我會在波西米亞久留一段時間,要是有機會,可得來找我。”
“一定。”
商賈抿抿嘴,正想說什麽,就被看客打斷:“我還不知道各位的名字呢,在下自由人欽卡利滋。”
“來自馬賽的羅洛羅葛。”
“福爾巴克的太拉法。”
三人互相微微鞠躬致意。看客這時問道:“我突然想起來,你之前說你‘又從地下爬了出來’是什麽意思?你真的是上殺冠軍嗎?”
太拉法沒有先說話,他看著欽卡利滋,後者背著陽光,滿頭金發在暖陽下更加如金子般閃耀,一陣風的戲弄,讓細細金絲胡亂飛舞,那雙變幻莫測的綠色瞳孔仍叫太拉法難以琢磨。反倒那股真切的凝視更動人心弦。事實上,從昨晚開始他就忽然不會窺視別人的心靈之窗了。
“這是個,複雜的簡單故事。路上跟你說吧。”
“這麽說沒我份咯?”羅洛羅葛玩笑道,二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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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日愈加高升,照出三條遠去的黑色細長身影。
泥濘的路並不好走,顛簸中欽卡利滋詢問太拉法想去哪。太拉法想了一下,說道:
“去參加巴伐利亞公爵的慶典吧。”
“那順便講講你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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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條路上,彌沃希緹隨著甘隆千戶朝著慕尼黑騎馬行去。在兩人之間,還有一匹馱著一把毫不掩飾高貴偉力的巨劍的壯馬。
兩人的行進是如此安靜,只有風景中萬物生靈響應著高貴的陽光,讓兩人得以沉浸在勃勃生機的嬉鬧聲中。
彌沃希緹看到一叢新開的藍紫色玫瑰,有四朵盛開綻放, 不由得駐足欣賞。
就在她欣賞時,甘隆無聲地靠近彌沃希緹,小心地將一朵康乃馨別在彌沃希緹的耳上。
彌沃希緹反應過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只是呆呆望著甘隆,就像藍天一樣無私地包裹著他。她能真切感受到甘隆的內心慢慢變得不好意思,隨後的不知所措表現為轉身離去。彌沃希緹見狀嫣然一笑,隨即跟上甘隆,變為快活的歡笑。惹得鳥兒也跟著一同喳叫。
二人就在初春的輕柔淡雅中緩緩前進著。陽光打在甘隆那身黃金上,散發出陣陣凌光。
不斷拂過的微風,撩起彌沃希緹烏黑亮麗的頭髮,隨意地在空中打鬧。甘隆用那雙赤紅之瞳望著彌沃希緹,她也看向身旁這個發光的小太陽。隨即,像一位立於城堡上的公主一樣,借著自然和諧的伴奏,高聲用優美的歌聲唱到:
“‘春天呀,你恰似她的愛情,
“'你的花在她火熱的胸膛上開放,
“‘她采摘花朵,迎著紅紅的臉,
“’把鮮花插在我的心頭上;
“‘為什麽不佩戴呢?不可能嗎?
……
“’來吧,你春天芬芳的花冠!
“‘我把你放在我所愛的頭上!
“’來吧,你春天芬芳的花冠!
“‘我把你放在她墳前的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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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妙的歌聲如世間的最美好,迎合著春,送別著一個個美麗的人兒遠去。
春風留戀他們,陽日眷顧他們,世間萬物想盡辦法挽留他們。但他們會走的,就像春是必將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