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尖牙,雙角的魔鬼俯身,在鮑的身旁低語:“你注定會忍受漫長的旅途。”
鮑欲拔劍轉身劈向那魔鬼,卻發覺渾身無法動彈,魔鬼的定身術嗎?該死。
魔鬼舔了舔舌頭,湊近了鮑的耳畔幾分:“你勢必會經歷無邊的痛苦。”
鮑緊閉雙眼,盤算著這魔鬼屬於哪門亞種,該怎麽脫離這困境。
魔鬼吐出第三句話,但第三句話是那麽的模糊,讓鮑難以聽清,或者說它不是用人類語言說的……所以,它到底在說什麽?
在第三句話說完後,魔鬼化作紅煙消散在鮑的身後,沒了定身術的束縛,鮑即刻轉身,一劍乾淨利落的劈向紅霧…
……
猛地睜開眼睛,鮑感到手肘隱隱作痛。他骨碌的從桌上立起身子,他的那一擊原來是手肘打到了沾滿黏油的木牆上。
沉悶的砰聲,惹得酒館裡的人都看向他,不過或許是對醉漢的見怪不怪,他們很快又暢飲起來。
吟遊詩人的小曲,酒肉的臭氣,還有那正交談著工作的士兵……
這裡是翰林王國境內的阿爾鎮,一處不起眼的小酒館中。
至於我們的主角鮑,他的外貌和無數你能想象到的醉漢一樣,絡腮胡,嘈雜的頭髮,還有一身灰黑色的破爛衣服,渾身透露著沒有一點生氣的中年頹廢男的氣質。唯一不同的是作為外地人,他不像本地醉漢們在阿爾鎮有自己的家,為了躲避暴風雪,他已經在這酒館裡待了有小半年。
“又做夢啦?”胖乎乎的酒館老板娘拎起一個帕子,以喜感的步子扭到鮑的桌前,然後麻利的蹲下,把鮑睡夢中打翻在地上的麥酒給擦乾淨。
鮑看向胖女士,漂泊在外,他從沒有和人打交道的習慣,他認為那樣實在是太過麻煩,但在躲避暴風雨的這段時期中,這位滿臉雀斑的胖女士算得上是他的半個朋友。
老板娘起身,把木製酒杯重新放到酒桌上,她嘟著她的嘴巴。“浪費,浪費,罰你多打掃幾次酒館外的積雪。”
漂泊在外的鮑沒有錢財,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通過幫人做工,來換取吃住,在這位老板這裡也不例外。
鮑歉意的笑了笑,然後點了點頭。
幅度不大的表情變化和點頭搖頭,似乎就是鮑和別人唯一的互動。
他站起來,走向酒館正門,一隻手拿上門邊的掃帚,一隻手熟練的解開酒館門閘上的石鎖,打開了面前的木門。
風聲呼嘯,寒意打在他的臉上,很冷,還是很冷,到底這暴風雪何時能結束?
鮑拿起掃把,掃著酒館門前柵欄處的積雪,平時這裡可是積雪的重災區,但是今天,柵欄處這兒並沒有多少積雪,多半是晨起的老板娘已經打掃過了吧。
不過他依然掃著,因為他的注意力根本沒在掃雪這上面。
又是那個夢,那個從小到大纏繞在他身邊的夢。
為什麽會做那個夢?他曾無數次向自己發問,但最後都是在沒有答案的回應下沉默。
兒時的他曾向別人說過自己離奇的夢,不過得到的反而是別人挖苦的譏諷:“你夢到魔鬼了?哈哈哈哈,我還說我夢到巨龍了呢……”
於是他便把自己的內心深埋,不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秘密。
在這個只能從小說故事裡找到魔鬼,巨龍的一絲痕跡的世界裡,他知道沒人能告訴他答案。
於是他在成年的十八歲離開了收養他的孤兒院,踏上了自己的旅途,隻為找到那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
這幾十年間,他曾踏足最深的山谷,也曾到達最熱的沙漠,他經歷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反而愈發發覺出人的多種且不同的醜惡。唯一相同的是他始終沒有找到他所期望的那種奇幻的地方,甚至是當地應該流傳下來的奇幻傳說,吟遊詩人應該吟唱的奇幻小曲,也一個都沒有。
看來自己生在了一個沒有奇幻的世界裡啊。
於是他開始更加向往夢中的那種劍與魔法的世界,雖然他目前在夢中的世界裡遇到的只有魔鬼,和勾心鬥角的人一樣令他厭惡的魔鬼。
鮑還在掃雪,他木訥的看著手中的掃帚機械的重複著摩擦在地上的動作,他早已走神許久。每當他從這種走神的狀態中脫離幾秒出來後,他一時間總感覺有些恍惚,掃帚在動嗎?哦,原來是自己的手在抓著掃帚動。隨後他又沉溺於自己的思維中去了。
掃帚來回一下,那種地方……到底在哪裡啊?
掃帚來回一下,為什麽……為什麽過了這麽久了,用盡了我小半生我還是沒有找到……
掃帚來回一下,那種地方……我真的能找到嗎?
鮑不自覺皺緊了眉頭。
右肩傳來輕拍,鮑絲毫沒有發覺,隨後右肩拍擊的力度加重了幾分。
鮑轉過身去,是老板娘,她手裡提著一小木桶烤熟的土豆,還在冒著熱氣。“還在想事呢?我看你站這兒好久了。”
鮑淺淺的點了點頭。
“之前讓你打掃外面積雪,又沒說現在打掃啊,你呀……”
鮑淡淡一笑。“欸,那我就進去吧……”
老板娘突然攔住鮑:“那可不行,我都給你把土豆帶出來了,必須要給我在外面吃點。”
嗨,這老板娘,怎麽一直都像個小姑娘似的,不過小姑娘是這樣的嗎?鮑自己也有些不清楚,自己這種模樣,在旅行中哪個大人敢讓自己的小孩們靠近他。在孤兒院的時候,自己也沒和多少小姑娘打過交道,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孤兒院破爛漏風的圖書室內度過的,對“小姑娘”的了解,大多也都是從書中。
老板娘把盛著土豆的木桶推到鮑的手裡,朝著酒館靠窗戶前的一個長凳努了努嘴,讓鮑去坐下,然後她幫鮑拿下了他手裡的掃帚,放在一邊。很巧,剛好掃帚立在了地上。
鮑坐在長凳上,乖乖的拿著那桶土豆。放好掃帚的老板娘滿臉笑意的走向他,然後和他一樣緊挨著長凳坐下。
眼前不遠處是兩座被白雪覆蓋的高山,稀薄的天空上,由於暴風雪的反覆,已經看不見一點飛鳥的痕跡,酒館前泥雪覆蓋的小路是進山伐木的人必經的地方,就算是在反覆無常的暴風雪的影響下,他們也不得不掐著暴風雪消失的時間出門伐木。幸好有他們,鮑有些自私的想,這肅殺的泥雪小路上才算有些許的生氣。
“吃吧。”老板娘笑的露出了褶子,看得出來她真的很開心,短粗的雙腿在空中擺動著。
鮑接過老板娘手裡的土豆,看著滿臉麻子,臉上堆肉的老板娘,一個念頭突然讓他一怔。如果自己是順利的從孤兒院出來,沒有去找尋那所謂的奇幻世界……是否在“正常”的中年時期也能找到這種模樣的伴侶?
雖然有些平平淡淡,想想或許也算不錯啊……
鮑感到自己的堅持許久的念頭松動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土豆……
好燙,好燙,他很快吐出土豆來。
“你呀你……”老板娘拍著鮑的背,笑著說。“吃慢點,沒人跟你搶啊。”
老板娘輕拍了幾下背後,保持著把手放在鮑背部的姿勢。
鮑不知怎麽的突然紅了眼眶,他只能抬起頭,看著天邊,盡量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片湛藍的天空上,只能看見幾片稀薄的雲,像是在一位失敗的藝術家在畫布上有氣無力的幾筆,就像自己一樣。
自己堅持的有意義嗎,他不禁暗暗發問。
稀薄的雲慢慢的挪動起來,呵,是那位失敗藝術家的垂死掙扎嗎?可是即便如此,也改變不了什麽,這依舊是一副糟糕的畫作。
藝術家好像聽見了鮑的心聲,他認真了,白色的筆墨在藍色的幕布上扭動起來……像是一出好戲前的蓄力。
蒼白,蒼白,依舊如此蒼白,這一切不過是戳中痛處的掙扎罷了,即使筆墨卷動的再快,也……
鮑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睜大了眼睛,從自己的遐想中脫身出來。
天殺的,這是暴風雪。
“進屋。”鮑即刻拉上老板娘的手。
可是暴風雪比鮑想象中的來得更快,猛烈的狂風已經攜著雪,石和斷裂的枯枝斷斷續續的打向了兩人的身前。
一截枯枝不偏不倚的打向了鮑的手,讓他哀鳴一聲,抽回手來。
柵欄被掀翻,窗戶啪啪作響,發出劇烈的轟鳴聲。
藝術家是真的生氣了。
“快進屋,進屋啊!”鮑一邊跑向木屋門口,一邊朝著老板娘大喊。
奇怪的是,老板娘收了笑,依然坐在長凳前,她只是迎頭看著暴風雪。
“你在幹什麽啊!快進屋啊!不想活了是吧!”這幾分鍾,鮑幾乎是說完了上周說的所有的字。
“確實已經沒了。”老板娘終於轉過頭來,看向鮑,她的語調再沒有往日的活力,她只是看著鮑,眼神空洞。
一定是瘋了,瘋了。鮑不再管老板娘,他囉囉嗦嗦的打開木門,開門的一瞬間,強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數分鍾前還在酒館內喝酒吃肉的家夥們全都倒在了地上。紅色的液體到處都是,木桌,地板,天花板,牆壁……每個人的表情都痛苦萬分,老板娘臥在酒館吧台上,死前的目光直挺挺的盯著木門,未曾瞑目。
也就是在鮑開門的一瞬間,暴風雪突然停了,徹骨的寒意湧上他的心頭。
腳步聲,踏雪而來的,重重地,慢慢地。
除了眼睛之外再沒法動彈,這一切都和夢中一模一樣。
鮑克制住緊張和激動的情緒,他現在比誰都更想活著。他努力的轉動著眼睛,想看看魔鬼的模樣,卻看見腹部被從後而來的利爪給輕易貫穿……
鮑的傷口處噴薄出無數灰色粉末,緊接著他的身體如碎片一般破裂開來,然後漸漸消散……
一片狼藉之下,唯有那掃帚依然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