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群山,雪蓋青松,凍冰一尺。
破落的道觀,雜草叢生,朽木大門虛掩著。曾經漆金的門匾已經散布青苔,唯有那“青陽觀”三字仍顯得蒼勁有力。
積雪覆蓋的青石小道上,一連串小腳印通往那已經腐朽的門檻。在這凜冽的風雪之中,這些小腳印很快又被淹沒。
“咳咳咳。”
三清祖師的泥像之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道士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道士正在蒲團上參悟,另一個蒲團上小狐狸、小松鼠、小刺蝟等好幾個小動物也都恭恭敬敬的匍匐著。
老道士的道袍很是破爛單薄,身如枯槁,合身的道袍已經顯得很是寬大,一縷縷白氣從他的口鼻中呼出,吹散了這三清殿的寒風。
小道士一身道袍洗的漿白,小臉很是乾淨,但實在談不上白嫩透紅。他的臉色有種並不健康的蒼白。
他的咳嗽聲驚起了那些小動物們,他們那圓溜溜的大眼睛中傳來了十分人性化的關心。但老道士充耳不聞,它們也隻得在蒲團上匍匐著。
“咳咳咳……”
“咳咳咳……”
小道士的咳嗽聲越來越劇烈,甚至他捂住嘴的手帕上已經微微泛著血絲。
老道士緩緩睜開雙眼,一手掐訣,一手輕輕撫摸著小道士的背,口中念起了清心訣,“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
清心訣乃是道家集齊古聖先賢之大智慧的思想精華,更是道家修煉的強大心法,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
老道士通過清心訣將自己的真氣渡入小道士體內,在真氣的養護下小道士止住了咳嗽。
這已經是他的老毛病了,十二年前的同一個冬天,老道士在山門前撿到了他,那時在雪地之中他已經奄奄一息,老道士也是廢了好一番力氣才救回來。
但雖然活下來了,卻也落下了病根,雖然悟性極好,性格也不似同齡人,但體質卻極差,難以修行。
根據繈褓中的一枚玉佩,老道士得知小道士乃是陳姓,又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其遁有一,為他這一線生機,起名“玄一”。
“師父,玄一是不是要去見祖師爺,活不長了。”
陳玄一雙眼烏黑圓溜,絲絲淚花泛起,這麽小的一個孩子要哭起來太動人心弦了。
他本不是這個世界之人,來自一個蔚藍的星球。前世時他便是病痛纏身,不治而亡,那料重活一世,竟也是如此。
雖說又是多活了十余年,但他怎會甘願?
老道士長呼一口氣,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玄一呀,我已經要走到盡頭了,我死後,你必定也無法長久,你想陪著師父死嗎?”
“玄一,玄一不想死!玄一,玄一也不要師父死!”
老道士的話讓陳玄一緊張起來了,撅起了小嘴巴,瞪大了烏黑圓溜的雙眼,看著老道士這已經如同風中殘燭、雨中朽木的模樣,眼淚一滴滴的流出來了。
死亡,便是一無所有,一片黑暗,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他不想再死!
“你命格有缺,十八歲將是你的生死之劫,想活就努力活下去吧!”
老道士全身的真氣已經渡入陳玄一體內,“去,把祖師爺蓮花座下的長劍拿來!”
陳玄一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淚,起身去拿那長劍。
長劍連著劍鞘,看著很是厚重。
劍柄烏黑發亮,透著玄光,末端鑲嵌著白色玉石,玄光之下隱隱散布一道道玄月雲紋;劍鞘同樣是玄光燁燁,一道道銀白色的玄月雲紋從劍鞘口沿著邊緣又匯聚在末端。
陳玄一雙手用力,他本以為這長劍會很重,但哪怕是以他的體質,他也覺得出奇的輕。
老道士接過長劍,又長呼了一口氣。
“神劍有靈,自會認主,玄一呀,看好了,我隻舞一遍。”
“鏗鏘!”
劍鳴,劍鞘分離。
長劍在手的那一刻,老道士仿佛又恢復了昔年的意氣風發、驚才絕豔。
劍舞如龍,這漫天的風雪在這龍騰虎躍的劍刃之上起舞。一道劍光閃爍,風雪隨行,劍勢陡然一變,一劍又劃開風雪。
一劍刺出,如同鷹擊長空,直上雲霄;身姿如松,一劍橫劈,化作一道匹練,猶如滾滾長江水,三千尺飛流!
最後一劍,身姿厚重如同山嶽星辰,一舞一動如同停滯,一劍揮出,直斬天上星月!
陳玄一烏黑圓溜的雙眼瞪的合不起來了,老道士在風雪之中矗立著,一劍問蒼天!
“我張若虛,來過!”
雪仍在飄著,老道士身上已經盡是積雪,唯有那三尺青鋒,纖塵不染。
“師,師父!”
眼淚咕嚕咕嚕的流著,陳玄一走出三清殿一把抱著已經身體僵硬的老道士。他的個子太矮,力氣也太小了,老道士如同塑像一般紋絲不動。
“玄一,記下了嗎?這套劍法乃是天下第一劍法星月劍法!”
小松鼠、小刺蝟、小狐狸們也都已經從三清殿之中走出,開口的正是其中那隻最大的黃狐狸。
“你、你們會說話!”
淚眼依舊朦朧著,陳玄一哭著嗓子他被這會說話的狐狸嚇住了。
十二年來,因為身子弱,陳玄一基本上沒怎麽下過青陽山。就算下山,最遠也不過下面山腳下的青陽鎮。但也正因如此,道觀中那些個雜書他基本看了個遍。
這十余年來,他雖然知道師父張若虛不是凡人, 也曾聽聞過這世上有妖魔,但他是萬萬想不到他身邊竟然也有!
這幾隻小動物是他在這十余年中曾經救治過的,但他怎麽也想不到它們竟是傳說中的妖魔!
書中的妖魔是何等滲人,他怎能不怕?
“別驚訝,我不過是得三清祖師庇護剛煉化了橫骨的小妖,而且你於我們有救命大恩,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黃狐狸兩隻腳站著,形神舉止已經與人類無異。
“先別管這些了,把剛才張仙人的劍法舞一遍!這神劍要逃了!”
“嗡嗡!”
張若虛手中的長劍嗡嗡作響,縷縷華光綻放,好似就要脫手而出直直飛向長天。
黃狐狸眼神越發急切,這可是世間十大神器之列的星月劍,若是在它眼皮子底下逃了去該要何等悔恨?
一但進入世間不知又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陳玄一看了看這些山間精怪們,又看了看已經仙逝的張若虛,噗通一聲跪倒,三拜九叩,隨即跳起來將那星月劍握在手中。
陳玄一的記性是極好的,悟性也是遠超常人。若非他根基有缺,早已經修行入道。
但,剛才老道士已經將自己的一生道果渡給了他,盡管只是為他滋養身體,不會為他提升任何修為,但為他不斷滋養身體,雖然說身體依舊比不得常人,但也算是為他的修行架起了一個獨木橋。
星月劍握在手中,入手溫潤,一縷縷劍光卻攝人心魄,仍舊嗡嗡嗡的搖晃著。哪怕已經朝夕相處了十幾年,這劍卻依舊不會親近於他。